枝枝的話,讓整個屋內一瞬安靜了下來。
“是。”宋慕之喝了口茶水,依舊從容:“你這小姑娘,看來還是懂點醫的。”
“冇事的,先生能救我們主子。”元寶堅定的說道。
宋慕之卻道:“其實把握不過七成。”
“把握才七成?”枝枝怔住。
元寶:“先生不是同我們夫人說,能治好主子嗎?”
宋慕之從容道:“我可隻是說她的頭疾與癡症能治。她修煉了噬魂魔功,我能有七成把握,已算當世罕見了!”
元寶與枝枝頓時雙目相對。
噬魂魔功!江湖上失傳已久的邪功,上一個修煉此功法問鼎江湖的,還是前任武林盟主淩雲霄。
淩雲霄身為武林盟主,一生以守護正道為己任。
然而,他卻在晚年為求突破瓶頸,暗中修煉了噬魂魔功。
起初他尚能壓製魔氣,可隨著功力加深,邪念漸生,魔功愈發吞噬他的理智。
後來,在一次武林大會上。
他本想以新功震懾宵小,卻不料魔氣徹底失控,當場走火入魔,並雙目赤紅地攻擊眾人。
當時死在他手上的人不少,但最終,他也在眾目睽睽之下經脈寸寸爆開,死相恐怖。
自那之後,噬魂魔功便再未出現過。
“你們不必擔憂。”
葉念唸的唇瓣頓時慘白如紙,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散。
“我相信,宋先生定能救我。”
“隻是,還請先生不要告知我母親真相。”
少女那潔白的麵容脆弱而又乖巧,她隻是仰著頭望著宋慕之。
宋慕之看了她片刻,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誰也也不知他想了什麼。
好半晌,他才道:“我會替你短暫的守好這個秘密,但…”
他話鋒一轉:“你這兩個丫鬟還是得為我作證,他日你若是突然暴斃了,莫要說是我醫術不行。”
“自然。”葉念念道:“多謝先生。”
兩人的約定達成,葉念唸的心絃才微鬆。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身軀無力的靠在木桶邊沿。
她露在外頭的肌膚很快由白轉紅。
緊接著,四肢百骸開始湧現一股萬蟻啃噬的熟悉痛意。
這股痛意,讓她的意識不受控製的被抽離。
恍惚間,她看到了銅鏡中的宋慕之。
銀髮似雪,落於泥濘。
瓢潑的大雨,裹挾著濃霧,幾乎將他的身軀隱冇於山中。
可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宋慕之,那個躺在血泊之中的宋慕之。
芳草萋萋,遍地生機。
唯獨宋慕之,躺在地上,似乎已經失去了生機。
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匕首,鮮血早已大片大片的暈染開來。
她在雨中狂奔。
直至他就在她眼前,她卻怔住了。
無人知道,生殺予奪的鬼麵閻王,此刻竟無措的像個孩子。
她…不敢觸碰他的身軀。
她怕,好怕。
四哥死了,五哥死了,枝枝和元寶也死了。
偌大的人世間,她隻有宋慕之了!
“慕之!”那一瞬間,她跪坐在泥濘之中,小心翼翼的將他的身軀抱起。
她伸手想去探他的鼻息。
那隻拿幾十斤都不覺沉重的手,此刻卻怎麼也遏製不住的顫抖著。
就在她即將觸及他之際,他的羽睫輕顫了起來。
而後他一把握住她冰涼的指尖。
“念念。”他竭儘全力,朝她露出一個輕鬆的笑意。
驚喜瞬間蔓上她的心頭,她問:“慕之,告訴我,怎麼才能救你!”
然而,下一刻,宋慕之的回答卻讓她如墜冰窟。
他說:“對不起,念念,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最後他竟是又一口血噴了出來。
溫熱的血,灑在她那毀了容的半邊臉頰上。
“你在戲弄我是不是?”她笑了起來,眼眶發熱,臉上都是雨水:“你在怪我來遲了,是不是?”
“對不起,慕之。”
“對不起,宋慕之!”
“我同你道歉,對不起,真的,是我對不住你。”
“你可以打我,可以罵我,也可以用你的金針。狠狠紮我一百針,兩百針…你想紮多少針都可以。求你…求你,彆再戲弄我了。”
“念念,我很開心。”他眼中空洞,唇邊卻綻放一抹笑,脆弱的彷彿就要泯滅於人間:“我活的…夠久了。”
他抬手,滿是鮮血的指腹艱難的為她擦去臉上的淚。
“彆哭,念念。”他說:“你該…咳咳…為我高興。”
鮮血又一次湧上他的喉頭,葉念念試圖伸手為他擦去。
卻怎麼也擦不完。
“彆說了,留點力氣,我帶你回去!”她掌心內力湧動,不斷的為他輸送:“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宋慕之!”
“你要陪著我!你說過你會陪著我的!”
她哽嚥著,將他抱起。
“我…隻是遺憾,念念。”他嘴角的血再也抑製不住:“我失約了,念…”
他的孱弱的聲音,終於停滯在雨中。
而他的心跳,也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慕之!宋慕之!”
她聲嘶力竭的呐喊著,可他再也冇有睜過眼。
她盯著刺在他身上的那把匕首,忽然,整個人癲狂的笑了起來。
“蒼天!你冇有眼!顏靈玥那樣卑鄙下作的一個人,你竟是也如此相護?”
“那我們這些人算什麼?螻蟻嗎?任由她踐踏的螻蟻嗎?!”
那把匕首上,刻著靈玥二字,是當年君千澈圍場狩獵贏得魁首而獲的寒冰玄鐵。
後來,他用寒冰玄鐵,親手為顏靈玥鑄造了這把匕首。
此事還曾在一時,受過上京諸多世家女子的豔羨。
可葉念念怎麼也冇有想到,有朝一日,這匕首竟會攪碎宋慕之的心臟。
恨意排山倒海而來,她赤紅著雙眸,內力在周身湧動。
而此刻,宋慕之也注意到了葉念唸的異常。
他臉色微變:“你不要命了!這時候竟然還思緒重重,讓心魔有可乘之機!”
一根金針瞬間飛入她的目外眥與眉梢之間。
他快速的放下手中的杯盞,走到葉念唸的身前。
“小小年紀,到底有什麼事情這樣的令她怨恨萬分?”
他的聲音,依舊柔和,而他話音落下的一瞬,葉念念猛然睜開雙眼。
這一睜眼,嚇得宋慕之往後退了一步。
當時觸控葉念唸的脈象之時,他就知道這個姑娘不簡單,武藝高超,內力澎湃而洶湧。
倘若此刻葉念念真的因為走火入魔而暴起,那死得第一個,一定是他!
如此想著,他麵上卻還是波瀾不驚。
就在宋慕之心中思緒萬千,懊悔不已的時候,葉念念那淩厲嗜血的眼神驟然一鬆。
而後,她竟是乖巧的閉上了眼睛。
伴隨而來的是他周身的氣息漸漸平穩,亂竄的內力也同步平息了。
宋慕之眨了眨眼,一向從容不迫的秀雅麵容上,滿是詫異。
這小姑娘,似乎對他毫不設防?
這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凡是在這種要緊時刻,心魔攪動之人,必定失去絕大多數理智。
對一些不熟之人,更是戾氣滿滿。
因為在他們的眼中,一切非信任之人,都是威脅。
宋慕之靜靜觀察著葉念念,而同一時間,枝枝與元寶也靜靜觀察著宋慕之。
主子心心念念等待的人,果然有兩把刷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一個時辰之後,葉念念才緩緩睜開眼眸。
她睜眼便見宋慕之趴在桌上,沉沉睡著,心知他這些時日為了躲避她派去的人,實在奔走的極為辛苦。
元寶與枝枝見葉念念醒了,便下意識要歡喜的喚出聲。
但葉念念卻朝著她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兩人很是聰慧,立即便知道,葉念念這是怕驚醒了宋慕之。
不過,好在葉念念身上、頭上的金針,早在半個時辰前便被宋慕之拔了。
於是,兩人輕聲輕腳的上前,扶著葉念念起了身子。
繞過三盞屏風,走到內堂最左側的屋子,葉念念很快換下了濕透了的衣裳。
而後她看向元寶,吩咐道:“扶宋先生去偏房第一間屋子休息吧。”
元寶立即點頭,轉身去辦事。
枝枝道:“主子不多歇會兒嗎?”
宋慕之先前交代過她們,葉念念此番藥浴過後,身子會極度疲乏,此時最適宜修身養性,臥榻休憩。
葉念念冇有回答枝枝的話,隻問:“四哥和五哥回來了吧?”
“回來了。”枝枝道:“主子是想先見過他們?”
葉念念頷首。
枝枝歎了口氣,極為憂心葉念唸的身體。
見她似有心事要詢問的樣子,葉念念知道,她這是對今日一事有些疑惑。
於是她率先說道:“和宋先生說的一樣,我先前便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何。”
“隻是那時無奈之舉,我隻能以命博一個清明。”
她說得雲淡風輕,甚至嘴角還掛著笑,安撫道:“你不必擔心,我如今還不能死,許多事情都纔開了頭而已。他日若有機會,我定會與你們交代清楚。”
枝枝聞言,隻覺酸澀。
她實在心疼葉念念。
她與元寶年長葉念念幾歲,邇來已然相伴六年光陰。
那時葉念念雖然癡傻,卻待她們極好。
她們從前是暗衛,無親無故,一生隻能將奉命行事刻在骨子裡。
但葉念念卻給了她們家人一般的感受,以至於如今,她們也生出了血肉。
人各有命,時至今日,她已然萬分感謝。
枝枝跪下身子:“無論主子說與不說,奴婢與元寶都誓死追隨。”
“我不要你們誓死追隨。”葉念念卻伸手,將她扶起:“今後無論哪種情況,你們都隻需將自己的性命放在首要。”
她頓了頓,為枝枝拂去鬢角的碎髮:“哪怕是為了救我,也不要犧牲自己。”
那些隻有她一個人經曆過的歲月與殘酷的曾經,如夢魘一樣,時時刻刻纏在她的心頭。
她彷彿又聽到前世枝枝與元寶淒厲的、尖銳的,近乎絕望的聲音。
君千澈的手段啊,可不比她仁慈多少!
枝枝眼眶瞬間紅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情緒,不止是感懷。
更多的是因為她感受到了葉念念身上傳來的死氣與哀傷。
她心中湧起一個複雜而又怪異的念頭。
就好像,葉念念曾經見過她死去一樣。
“走吧。”葉念唸的聲音,打斷了她驚悚的思緒。
“看看四哥和五哥,有何所獲。”
枝枝趕緊跟上。
屋門被開啟的一瞬間,外麵等待的幾人依舊是一副翹首以盼的模樣。
謝氏率先走上前:“念念!你如何了?”
她一把拉住葉念念冰冷的小手,眼眶酸澀不已。
但為母則剛,她冇有在葉念念麵前再次落淚。
“娘,我好些了。”葉念念任由謝氏握著自己的手,蒼白的唇角露出一抹少女的明豔笑容:“娘,我的病有救了,宋先生說,我的腦疾定能治好。”
謝氏聞言,倒冇有立即喜極而泣。
她心中總覺不放心。
“娘竟然不信念念。”葉念念嘟起小嘴,佯裝失落:“宋先生累壞了,我已讓元寶扶他去偏房歇下了,等到他醒了,娘自去問他。”
她方纔藥浴的屋子是一座大堂屋。裡頭,共三間偏房,外頭一扇大門。
故而,站在外屋庭院的謝氏和葉家兩個兄弟,都不知宋慕之如今的情況。
葉蘅自然也不信葉念念所說的話。
他方纔聽了謝氏描述的經過,簡直覺得不像做戲。
他斷定,葉念念是有些事情瞞著他們的。
但葉念念若是真的不願說,他不會逼迫。
於是,他也為葉念念打掩護道:“娘,念念冇有理由騙咱們,您也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可好?”
葉既白站在一旁默默無語。
他知道眼下不是詢問葉念唸的時候,有些話他覺得葉念念可能更想同他們單獨說。
如此一想,他心中愈發自信。
便也勸慰:“四哥說的冇錯,娘你就不要多想了。”
謝氏瞪了眼葉既白:“你們兄弟倆這是要支開我,同你妹妹單獨說什麼體己話?”
她一副‘你看為娘像傻子嗎’的表情。
葉既白瞬間尷尬摸頭。
葉念念卻尤為直接,她道:“娘,我想同哥哥們問些事情,問完後我便要小睡半日,此番耗神頗多,恐怕晚膳我便不能與您一起用了。”
她臉色發青,唇角毫無血色,孱弱的身軀,似乎就要被大氅壓垮。
謝氏心疼不已,但葉念念既是這般說,她哪裡有不應的道理?
於是,她點點頭,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等到謝氏離去,葉既白與葉蘅便將今日一事告知。
聽到末尾,葉念念才道:“五哥想留李武的性命嗎?”
葉既白一愣,不知為何葉念念會繞過葉蘅,來問自己。
葉蘅很是清楚。
照葉念念所說,前世就是李武打斷了葉既白的腿。
“這事的確得你來定奪。”葉蘅道:“倘若不是念念提醒,那些人的計劃定是能成,屆時你落到李武的手上,不死也得殘廢。”
葉既白聞言,想到葉蘅說的可能發生的事情,不由撓了撓頭。
“其實這件事,不是李武來乾,也會有其他人。”
“背後那群想算計小爺的龜孫子纔是始作俑者。與其殺李武,不如讓他留下來為我們做事。”
他頓了頓,又道:“李武這樣的人才,倘若死了,實在可惜。”
葉既白這番話,委實豁達,讓葉蘅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這兩眼,簡直更讓葉既白尷尬。
彷彿在葉蘅眼中,他是多麼衝動魯莽之人。
但葉既白想了想,又覺葉蘅如此以為,也是正常。
葉念念點頭:“那便安排讓他假死,隻有成為咱們手中的底牌,才能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葉念念眼中劃過無聲的暗芒。
剛好,忠勇將軍府的武功招數,她也頗為熟悉。
就在這時,下人前來稟報。
說是光祿寺卿府的公子,沈照日前來尋葉既白。
葉既白冷哼:“來的這麼快,看來是心急如焚啊!”
葉念念道:“五哥,接下來,看你的了。”
葉既白拍了拍胸膛:“小妹放心,包在我身上。”
於是,葉念念回屋歇息,葉蘅也去辦接下來的事情。
唯獨葉既白拉著沈照日進了彆院。
沈照日一坐下來,便道:“葉五,聽說你今日和你兄長去大鬨大理寺牢獄了?”
聽說?
葉既白心中冷笑。
這件事,他就不信周棠棣會隨意讓人散播出去。
傳出去可是要說周棠棣這個大理寺卿治下不嚴、教子無方,以公謀私!
但麵上,葉既白卻一副冇有多想的模樣,道:“彆提了,也不知哪個龜孫子要害我和周維!”
“什麼?”沈照日一副震驚的模樣:“葉五,你這話什麼意思?誰要害你?你是問出來了?”
葉既白一臉詫異:“你怎麼知道我去審問了?”
沈照日心中一咯噔,立即糊弄道:“這都傳出來了,好多人都知道呢!聽說你去審問什麼犯人。”
“這誰啊,賤不賤啊!在外頭亂嚼舌根子!”葉既白罵道:“小爺我詛咒他生個兒子冇屁眼!”
沈照日臉色一黑,葉既白這傢夥,不就是在罵他嗎?
可此刻,他哪裡能承認?
“好了,消消氣。”沈照日好聲好氣哄道:“誰說的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事兒究竟如何了?要是有我能幫得上的,我定傾儘全力幫你。”
他這話就是平日裡哄騙葉既白常說的客套話。
故而,他那情真意切的模樣,實在半點破綻都冇有。
要是放在往常,葉既白定是大手一揮,告訴他,他能處理好。
然而這一次,葉既白卻一反常態,道:“沈兄!你當真願意傾儘全力幫我?”
沈照日:“???”
真要他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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