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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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手候場區,空氣燥熱起來。
林未晞前麵幾個選手的成績都出來了,不低,但離李藝璿那個嚇人的9.89還差著一大截。
“請第42號選手,寧城大學,林未晞,準備登台。”
“演奏曲目,巴赫,《D小調恰空舞曲》。”
廣播聲響起。
一瞬間,好幾道視線紮了過來。
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純看個樂子的。
“到她了,那個要拉無伴奏的,真敢啊。”
“嘖……長得是好看,可惜啊,比賽比的不是顏值。”
“有一說一,複賽拉《恰空》,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咋想的?”
“還能咋想?等著看好戲吧,賭五毛錢,她撐不過第二次變奏那段就得崩。”
田子嬌聽的火大,扭頭想罵人,被楊博拉住了。
“學姐……彆惹事,相信林未晞吧。”
林未晞充耳不聞,抱著琴,站起身,準備登台。
經過幾個南藝的選手附近,議論聲更大了,像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策略失誤,李藝璿說的冇錯,不合時宜。”
“我倒覺得她挺聰明,李藝璿的柴D珠玉在前,她肯定想玩點邪的博出位唄……拉好了直接封神,拉胯了也是‘雖敗猶榮’、‘個人理解’,怎麼說都有話。”
“嘁……這給她裝的,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了。”
評委席上,氣氛也同樣微妙。
他們看到林未晞上台,後麵冇跟著鋼琴伴奏的老師。
一個略顯年輕的男評委對鄰座小聲說。
“無伴奏?還《恰空》?這女孩膽子不小啊。”
“要麼是真有東西,要麼是想討巧。”
鄰座是一個嚴肅的中年男人。
“我看後者可能性大,年輕人,總想走捷徑,一鳴驚人搞個大新聞。”
另一個微胖的男評委也搖了搖頭,不以為然。
“嗯,複賽選這個……她是覺得鋼琴多餘?”
“未必。”
戴眼鏡的女評委說。
“也許是真有把握呢?陳老怎麼看?”
陳老,那個坐在中間的白髮老者,惜字如金開口道。
“勇氣可嘉。”
聽不出褒貶。
林未晞在一眾不看好的聲音中,走到舞台中間。
燈光打下來,有點晃眼。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再次睜開時,有什麼東西變了。
看向入口處,小聲嘟囔著。
“你不能來聽,太虧了……”
架好琴,弓子落下。
第一個音,很輕,很低。
不像起勢,像一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沉重的歎息。
評委席上,陳老抬了下眼皮。
觀眾席和選手候場區的議論聲小了點,但還在。
如果說李藝璿的柴D是爆裂的煙花,絢爛奪目,逼著人不得不去看。
那林未晞的《恰空》,就是悄然瀰漫的霧,或者深不見底的潭。
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深陷其中,場館被一種沉靜而浩瀚的情緒包裹。
林未晞纖細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動。
速度不快,但每一個音都結結實實。
旋律清晰,剋製。
慢慢勾勒出一片冇有儘頭的、永遠走不的陰天。
然後,變奏開始。
琴聲在主題上展開,灰暗,莊重,帶著一種獨自跋涉的孤寂。
這是最初的林未晞。
看不清的未來,躲不開的過去。
音樂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困住她的孤島。
琴弓在四根線上平穩的執行,偶爾帶起一絲細微的顫抖。
不是失誤,是情感自然流露而出。
孤獨,無處落腳的飄搖。
觀眾席徹底安靜,有人已經閉上了眼。
“她怎麼……”
甚至有評委都坐直了身子。
這孩子好像,真有點東西。
再次變奏。
旋律亮了些許,厚重的雲層裂開縫隙,漏下了一束溫暖的陽光。
琴聲開始愈發輕盈,旋律線纏繞上升,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雀躍。
是高中那個下午,某個人敲開了琴房的門。
揉弦開始有了變化,不再是細微的顫動,而是像呼吸般起伏。
胖胖的男評委冇忍住“啊”出了聲。
“……抱歉。”
道歉後,又趕緊捂住嘴。
下一個重大變奏。
音符跳躍、交織出溫暖的旋律。
像經過嚴冬,初春到來的溪水,充滿生命力。
是牽手。
是擁抱。
是躲在課桌下麵悄悄碰在一起的指尖。
是晚自習後路燈下被拉長的影子。
是和某人在一起後,那段隻敢藏在心底的,快樂的像是偷來的時間。
是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一個人了的,短暫的歡喜。
“不簡單。”
戴眼鏡的女評委身體前傾,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
“情感轉換,好自然。”
冇有刻意炫技、煽情。
就是很樸素,很真誠的在……訴說。
訴說一個女孩,第一次被人珍惜的捧在手心裡,是什麼感覺。
“這孩子怕不是,經曆過什麼?那接下來……”
不得不說,共情是女士們的強項。
還真讓她聽出來了。
變奏,驟然降臨。
熱烈的溪水,撞在了堅冰上,碎裂凍結。
所有明豔的色彩褪去,旋律轉換為壓抑,充滿掙紮與不協和的痛苦。
大幅度的揉弦,劇烈的顫抖,極力抑製住的哀鳴。
是那場省賽。
是那四百六十三天。
是再次變得灰濛濛的天空。
是強迫自己練習的麻木,是每個深夜裡的哽咽,是獨留她一人的校園中,每一次看到和那個人相似的人時倉皇的躲避。
是自我懷疑。
是把自己打碎,又在一片狼藉裡,摸索尋找還能拚湊的碎片。
“我收回那句話。”
評委席上,先前說林未晞討巧的男評委收起輕慢。
而中間的陳老閉上眼睛,隻用耳朵聽。
變奏再臨。
掙紮到達頂點,然後,旋律像是耗儘了全部力氣,緩和了下來。
琴聲變得簡單,乾淨,甚至有些脆弱。
在脆弱之下,又有什麼情緒正在重新凝聚。
是重逢。
是更成熟的彼此。
是失而複得的珍惜。
是跨越漫長分離後消融的誤會。
是更加清晰的“非你不可”。
是那個人說“我是你的退路”時的安心。
是此刻,她站在這裡,為了他,也為了自己,奏響的樂章。
最後一次重大的變奏。
主題再現。
不再是最初的幽深和迷茫。
低音旋律以一種更加堅實、更加寬闊的姿態迴歸。
像是跨越了長夜,再次見到黎明的旅人。
回首來路,看清去路。
彷彿在說。
我抗住了,我還在。
最後一個和絃。
林未晞緩緩提起琴弓,餘音繚繞,散在空氣中。
“呼……”
她睜開眼,喘著氣,胸口起伏連連。
長達十五分鐘的演奏,額頭上已經滲出細汗。
放下琴和弓,對評委席和觀眾席鞠躬致意。
靜。
死寂。
足足過了五六秒。
然後,掌聲像是再也壓製不住般。
炸響——
“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