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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二天一早,薛意帶她去看駐場醫生。
一個白人大叔,擰著曲悠悠的膝蓋翻來覆去看了兩分鐘,說關節問題不大,就是有點淤青,開了一管消炎凝膠,說歇歇就好。
回到木屋,徐醫生正在客廳喝茶。看見曲悠悠進來,放下杯子:給我看看。
曲悠悠坐到沙發上,徐醫生蹲下來,手法比診所那位仔細得多。指腹沿著髕骨邊緣一點點摸過去,按到某一處時曲悠悠小小“嘶”了一聲。
髕骨很潤,不嚴重。徐醫生從隨身的箱子裡摸出一迭膏藥給她,撕開一張,對準位置貼上,又說:讓薛意給你給找個護膝帶上,帶彈簧支撐的那種,下午可以適當活動,但最好彆再摔了。
薛意在廚房煮咖啡,聞言抬了抬眼皮,冇接話。
讓薛意…
這口吻,讓曲悠悠禁不住想起當日在中國城醫院的時候…徐醫生的話總是怪容易讓人想歪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謝謝徐醫生!
不客氣。徐醫生站起來,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曲悠悠望望徐醫生又望望窗外的雪山,忍不住問:你們怎麼也到這兒來過聖誕了,這也太巧了。以至於昨天在雪道上遇見她們倆,我還以為出現幻覺了。
每年雪季她們兩個都會約著一起滑雪,徐醫生坐回沙發,給她也倒了杯茶,往年都是去北海道或者歐洲,今年薛意不方便出境,就就近來了這兒。
不方便出境。
薛意端著一盒藍莓味的creacheese走過來,坐到曲悠悠旁邊,挖了一小勺。
怎麼這麼喜歡空口吃奶油乳酪呢。給我嚐嚐。曲悠悠嘟嘟囔囔搶過勺子塞進嘴裡,冇再追問。
下午,陶予之和徐醫生說去內華達州那邊的雪道,兩人換好裝備出了門。木屋裡就剩她們倆。
曲悠悠活動了一下膝蓋,戴上薛意的備用護膝,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想再試試。她說。
薛意看了她一眼:不怕摔了?
“這不是有你在嘛,嘿嘿嘿。“
曲悠悠笑得賊諂媚。她這是抱上大佬大腿了,嘿嘿。爾等都羨慕去吧!
兩人坐纜車上到幾條藍道綠島的起始區域。下午的陽光很好,風小了,昨夜大雪,因此今天雪麵又粉又軟,綿綿的,像在棉花糖裡滑行。
薛意教她平行式。
兩隻板平行,膝蓋同時往一個方向壓。不用身體轉,用重心。她在曲悠悠身側,手掌隔著雪服按在腰側:感覺到了嗎?重心在這裡。
好像…有一點。
一個彎,兩個彎,三個彎。曲悠悠漸漸找到了感覺,板刃切進雪麵的沙沙聲有了節奏。
“彆向後仰。”薛意在她身邊,聲音不疾不徐:“滑雪是反本能的運動,山越陡越要向下墜,越害怕失控越要順著板頭一起失控,所有你認為正確的姿勢可能都是錯誤的本能。”
“啥”曲悠悠正努力維持重心,聽得半懂不懂。
山越陡,就越想後仰,但你的重心得向前壓。越害怕速度失控,越著急刹車。“薛意在她前麵回過身來,麵對麵地倒滑著:”但真正讓你滑起來的,是放直板的那幾秒。
嘛意思?
意思是,你得接受懸而未決。薛意望著她,接受失控的過程,享受速度。
“怎麼突然這麼哲學了!“說得跟人生一樣。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把內八字鬆開了。雪板放平,速度一下子起來了,風灌進領口,心臟往上提,速度越來越快,“啊!”
越自卑越要給自己勇氣。
一秒,兩秒,三秒。
懸而未決的三秒。世界在加速,腳下的雪在飛,她什麼也控製不了。
然後薛意的聲音從前麵傳來:現在,換刃。
曲悠悠膝蓋一壓,板刃切進雪麵,身體順著弧線劃出去。
乾淨利落的一個彎。速度、方向、重心,在那一瞬間全部歸位。
她停住了,喘著氣,回頭看自己留在雪麵上的那道弧線。
不錯。
“哈哈哈哈哈,好玩兒!“
兩人並肩沿著緩坡下滑。太浩湖在下午的陽光下波光粼粼,鬆林枝椏的雪緩緩消融,偶爾滴下一滴水來,在陽光裡一閃而過。
停下來拍照時曲悠悠的手機振了一下。是陳昀。
陳昀:悠悠,膝蓋看得怎麼樣了?冇事吧?
問題不大,謝謝關心。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昨晚的事,你跟薛意…是那種關係嗎?我是說,如果是的話,我完全尊重你的性取向,隻是之前不知道,怕冒犯到你了。
“如果我理解錯了什麼,你就當我冇說,抱歉。”
曲悠悠盯著昨晚的事四個字,腦子裡嗡了一下。
昨晚。
昨晚她太困了,累了一整天,吃飽喝足,又喝了熱可可,壁爐烤著,溫度宜人,血糖上來,就迷迷糊糊了。後麵的事是一片混沌的暖意。好像靠在了什麼東西上,很舒服,不想動。好像有人說了什麼話,聲音隔著一層棉花,聽不太清。好像有人握了她的手。最後是薛意把她扶到了房間裡的床上,睡得可香了。
等等。
握了她的手?
碎片開始一幀一幀回放。
有人的指尖穿過她的指縫,掌根貼著手背,輕輕擰進掌心。十指相扣。
那感覺太具體了,不像是夢。
然後是一個聲音,很近,帶著胸腔的共振,薛意的聲音。對,薛意當時坐她邊上。問她要不要去睡覺?
她好像嗯了一聲。
曲悠悠的雪板差點打橫。
不是不是不是,再想想,她使勁回憶。記憶像一杯被攪渾的水,沉渣慢慢落下來,畫麵一點點清晰。
薛意與她十指相扣?在所有人麵前?
天哪。
天哪天哪天哪。
她站在雪道上,膝蓋發軟,耳朵嗡嗡響,太陽照在臉上滾燙的,分不清是日曬還是燒臉。
所以在陳昀看來…可能在所有人看來…昨晚的畫麵就是。
她出櫃了?
她當眾出櫃了?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彎的,但她已經出櫃了?
曲悠悠像一隻瘋狂動物城裡的樹懶,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薛意。
薛意的雪鏡推在額頭上,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這個人。
曲悠悠迅速轉回頭,低頭打字,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
冇有冒犯。
想了很久。又打了一行: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好人卡。陳昀應該看得懂。
鎖了屏。深呼吸。又深呼吸。
薛意滑到她旁邊:怎麼了?
那個…薛意…
嗯?
昨、昨晚…
曲悠悠低著頭不敢看她,用雪杖戳著雪麵,戳出一個又一個小洞。
我昨晚是不是…好像,睡著了,然後…
然後?
然後你是不是…我們是不是…曲悠悠的臉已經紅到了一個生理學意義上危險的程度,…牽手了?
薛意看著她。
嗯。
一個字。輕飄飄的。
當著陳昀和所有人的麵?
嗯。
然後你還說了…什麼我們睡覺…
嗯。
連著三個嗯,每一個都像一顆釘子,把曲悠悠釘在羞恥的十字架上。
“這這這這合理嗎?“
“你讓我教你的。“
那…那陳昀他們……
曲悠悠把雪杖往雪裡一插,雙手捂住臉。拒絕是拒絕成功了,可是…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什麼完了?
我出櫃了啊!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出櫃了!
薛意偏過頭來看她。眼裡有一絲淡而玩味的笑意。
你介意嗎?
曲悠悠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看她。
薛意逆著光站在那裡,風吹起碎髮,睫毛在雪光裡投下扇形的影子。
我…你……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想說的不是介意。
“這不是介不介意…”是彆的什麼,但她還說不出來。所以她退一步換個角度:”是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彎的呀。你呢?你裝我女朋友,不介意自己也出櫃了嗎?“
薛意一臉無辜地望著曲悠悠,略微將頭一偏,睫毛掛著霜雪,微微顫了兩顫。
嘿,她就一點歉意都冇有嗎?6。夠囂張。曲悠悠心一橫。
那我親了你,你介意嗎?
薛意看了她一眼。
眼裡似有若無的那麼一點點錯愕好像冇藏住。
接著她調轉雪板頭,轉向山下,開滑,走了。
就這麼走了?
auv,曲悠悠又好氣又好笑,一咬牙,放直板,追下去。速度起來了,風灌滿了整個胸腔,管不了那麼多了,索性胡說八道起來:
“不是,老公你說句話呀!老公!”
前麵的身影冇有減速。
“你這負心漢,丟下我和孩子,就這麼一走了之了?”
薛意的背影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
“你對得起我們孤兒寡母麼!”
薛意背影一滯,雪板漸漸停住。背對著她,抬手到麵前,肩頭聳動了幾下。
她這是…
笑了?
曲悠悠望著那個人的背影,在失控的速度裡,心上忽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她可能,真的對薛意心動了。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但在方纔薛意逆著光歪頭望著她的時候那一秒格外強烈,又在失控下墜的這一秒格外清晰,清晰到她不得不正視它。
心動是真的。可心動和喜歡…還是不一樣的吧?
心動是驚鴻一瞥,為一個人而晃了神的那一瞬。而喜歡,是為了那一瞬而披星戴月,日夜奔赴地把心交出去。交給那個人。
交給,那個女人。自己…莫不是,真的彎了?
曲悠悠看著越來越近的背影。
腦子又忽然抽了一下。
蠻不講理地閃過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畫麵。
呃。
和她做…
不不不,這還是太超過了,想象不了想象不了。曲悠悠立刻甩了甩腦袋。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雪裡。太齷齪了。你看看人家,清冷矜貴,月白風清。再看看你自己,腦子裡都是什麼東西。
可是這一甩,甩過了頭,她忘了自己正在下坡,而且已經放直了板。
速度太快了。
薛意讓一下——薛意!!!讓——
薛意轉過頭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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