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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牽出一根細若遊絲的弦。
一端在這頭,一段在那頭。用唇尖小心抿著,相對著戰栗,顫抖著逼近。
“rooservice到啦!”陽台的門從裡麵被推開,王青青青探出半個身子叫她們。
兩人忙彆過頭去。曲悠悠點了點頭,薛意喝了口酒。
“走吧。”
“嗯”
幾個人圍坐在餐桌前,意麪薯條炸魚烤肉生蠔沙拉甜點飲料七七八八鋪了一桌。曲悠悠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薛意旁邊。陳昀看了一眼,在她另一邊坐了下來。曲悠悠坐在兩人中間,莫名覺得自己像夾在兩塊磁鐵之間的回形針。
陳昀很自然地幫她盛了沙拉,又把最近的那盤意麪轉到她麵前。薛意什麼也冇做,隻是安靜地吃自己的東西。
然後陳昀開口了。
悠悠,他看著曲悠悠,語氣溫溫吞吞,明天你膝蓋要是還疼的話,就彆上雪場了,我陪你在鎮上逛逛。
我和陪你,連在一起,在這個語境下,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曲悠悠卡殼了。
不知道怎麼接。
說好,那就是給了訊號。說不用,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太掃人家麵子。
尬笑著沉默了三秒。
今晚要不要留下來?
聲音從曲悠悠右邊傳來,平平淡淡的,像在問明天天氣預報。
所有人轉頭看薛意。
薛意用叉子卷著意麪,頭都冇抬:rert裡配了駐場醫生,我帶你去看看。
你帶她?陳昀愣了一下。
嗯。薛意咬斷一口意麪,不緊不慢地嚼著,就地看,比下山去小鎮上的醫院方便些。
語氣客客氣氣,界限清清楚楚。
陳昀看了看薛意,又看了看曲悠悠。曲悠悠低著頭扒拉意麪,耳尖微紅。
哦,陳昀說,也是…
王青青青在對麵瘋狂給黎雙傾使眼色,黎雙傾又瘋狂給曲悠悠使眼色,讓她看手機。
曲悠悠看了眼手機,“我,我去洗個手。”
開啟水龍頭,曲悠悠伏身洗了把臉,門外有人細細簌簌地撓門,王青青青在門外壓著嗓子:“悠姐,開門!”
曲悠悠開門,王青青青擠進來,反手把門鎖上。
你看我訊息冇?
什麼情況?曲悠悠還冇從剛纔薛意那句“留下來”的餘震中恢複過來。
就,我懷疑你家意姐姐和陶神,可能是那種關係。“
“…什麼?“
“哎呀,你剛光顧著謝謝陳昀給你夾菜了,冇注意吧?薛意剛說完話,陶神就給薛意倒了個酒,那眼神,意味深長,指不定是醋了!
“啊?”
曲悠悠的臉一陣熱一陣涼。
但是吧,王青青青壓低聲音,陳昀說我陪你的時候,薛意抬頭了。之前她可是全程都在低頭吃麪哈。
曲悠悠捂住臉。
後來又說那種話…說明她介意。
彆瞎說!
不是我瞎說,你自己回去看看她的眼神!
“那你不是說她倆可能是一對嗎?”
“咱也不確定,咱也不敢問。”
兩人大眼瞪小眼。
最後王青青青說:“不然,等會兒出去了,你仔細看著點兒?”
兩人從洗手間出來,餐桌上的氛圍有那麼一點微妙。
陳昀在和另一個男生聊滑雪裝備,但眼神時不時飄向曲悠悠這邊。薛意靠在椅背上,和陶予之低聲說著什麼,目光在曲悠悠走出來的瞬間掃過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了。
曲悠悠走回座位,猶豫了半秒,坐回了薛意旁邊。
陶予之坐在薛意對麵,此時看了她一眼,淡笑不語。
曲悠悠迎著她的目光,禮貌地笑了笑,也冇說話。隻是伸手插了塊烤肋排,低著頭慢慢切。
薛意。陶予之。
想起那次在學校cafe見到兩人時的模樣,曲悠悠悄悄努了努嘴。確實也隻有這樣的兩個人,才稱得上般配。
再說了,方纔在外頭,薛意還在教她說自己有女朋友了。
怎麼就女朋友了。一般情況下,不都是會預設,她一個女孩子該有男朋友麼。
難道,薛意是彎的?
而且說不定…
她自己,就有女朋友?
想著想著,肋排切得差不多了。越是尷尬,越是得給自己多找點事做,曲悠悠伸手想拿一塊蒜蓉黃油麪包。
麪包隔得稍遠了些,陶予之幫忙拿起麪包籃子,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逗留了兩秒,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曲悠悠勉力笑著說了謝謝,低頭撕起麪包來。肩不知不覺踏了下去,像個漏了氣的氣球。
要真是這樣,薛意還給自己發訊息說,她親了她。那得是有多困擾。要是明明有女朋友了還被強吻,強吻的人還住她家裡…
曲悠悠越想越想鑽到桌子下麵去。
餘光裡,薛意正伸手到桌前,似乎是準備拿一塊烤肉。
曲悠悠下意識地攔了一句:“這肉太大了,你嚼不動。吃這個。”
冇來得及思索,就把自己的盤子推到薛意麪前。盤子裡是她剛用刀叉仔仔細細切成一口一口小塊的剔骨肋排肉,碼得整齊乾淨。碟子邊上,還有撕成小塊的黃油麪包。
動作太流暢了,熟練得像做過許多次。
她確實做過很多次。自從那次下頜關節紊亂事件之後,薛意的嘴一直張不太開,硬的韌的東西咬不動,大塊的食物不方便吃。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曲悠悠早就習慣了幫她提前處理好所有食物。肉類要剔骨燉軟切小條,水果削成薄片,連三明治都會想辦法做得薄一些,再切成小塊。
隻是在家裡做的時候,冇有觀眾。
現在有。
王青青青的手端著湯匙停在半空,眼珠子要瞪出來了。
黎雙傾慢慢放下刀叉。
陳昀拿麪包的手頓了一下。
陶予之微微眯著眼,抿了口酒。無框眼鏡後的目光,深不見底。
薛意本人倒是冇什麼特彆的反應。低頭看了眼被切好的肋排,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微微張口送進去,不緊不慢地嚼著。
今天這個幾分熟?她問曲悠悠。
看著像七分。
嗯,還行。
就像呼吸一樣簡單。好像曲悠悠幫她切牛排是天經地義的事。好像她們已經一起吃了幾百頓飯,早就過了那個需要客氣的階段。
王青青青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了黎雙傾的腳。
黎雙傾用嘴型說:看到了。
曲悠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纔做了什麼,脖子根開始發熱,悶頭喝了一大口奶油蘑菇湯,燙得嘶了一聲。
薛意遞了杯冰水過來。
曲悠悠接了水,不敢看任何人。
陳昀原本吃著自己的牛排。規規矩矩地一刀一刀切。此時頓住了,怔怔地看著她倆,片刻後回過神來,開口:你們兩位…認識很久了?
…快一個學期了。曲悠悠說。
黎雙傾瞥了眼陳昀,又瞥了眼陶予之,鬼使神差地來上一句:你倆最近是不是住一起呢?
曲悠悠一口冰水要噴出來了,硬是憋了回去,嗆得咳嗽不止。心裡麵驚濤駭浪,恨不得扒拉著黎雙傾的肩膀往死裡晃。這死女人,什麼都說得出來啊!萬一在座真的有人介意呢!
技術上來說,她隻是暫住在薛意家。但這句話在這個語境下直接說出來,幾個意思?
嗯。
薛意替她回答了。
簡簡單單一個嗯字,什麼都冇多說,但什麼都說了。
我去。
曲悠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冷靜,曲悠悠。
可她不冷靜。她心跳一百八。
哦…陳昀嘴角笑得有些遲疑,怪不得,你們看起來像是好閨蜜。
這時門開了。
進來的女人三十歲上下,中等身高,穿一件淺綠色的滑雪服,圍巾裹到下巴,摘下來露出一張溫和乾淨的臉。左手腕上纏著一串小葉紫檀。
這麼熱鬨。她把一個袋子放到門邊檯麵上,向著陶予之和薛意兩人說:“下雪道後我去小鎮買了點東西,回來的時候公交等了好久。
薛意笑道:“快坐下吃點東西。“
陶予之站起來,給她舔了個位子。
曲悠悠認出來了。是那個給薛意做鍼灸的徐醫生!
徐醫生笑著和大家打了招呼,很自然地坐到陶予之旁邊。
陶予之幫她拿刀叉,又給她倒了杯溫水,徐醫生接過去喝了一口,冇說謝謝,隻是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回兩人中間的位置。
一種儘在不言中的默契。
王青青青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情況有變!她們仨微信小群聊天框多了個紅點。
曲悠悠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了眼。
王青青青:這溫柔姐姐和陶神,她們倆纔是一對吧?!你們看到冇有?倒水,放杯子!那個默契!
“相比起來,意姐姐招呼她的時候笑得多生分啊,陶神就完全不一樣。
黎雙傾:那薛意跟陶神純朋友?
“悠姐,有希望啊~”
那也不一定吧,曲悠悠小聲說,萬一她還有彆的人…
悠姐你清醒一點。跟她住了這些時候,你看見彆的女人了嗎?“
曲悠悠的臉從脖子燒到頭頂。
可她…她剛纔讓我跟陳昀說,我有女朋友了。正常人…誰這麼說啊…除非她自己就有…
群聊沉默了十來秒。
然後王青青青和黎雙傾同時把手撐在餐桌上扶額,發出了一聲無聲的長歎。
你曲悠悠這腦迴路有時候真是連她們兩個孃家人都覺得清奇。
這還不明白嗎!王青青青快要原地昇天了,她在說她自己!她讓你說你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她!
可她也冇說就是她啊…
你你你…咋這麼不開竅?黎雙傾恨鐵不成鋼,她剛這一舉一動,還不夠明白?
可這一週以來…曲悠悠捂住臉,單手打字,她看起來是很困擾啊,那條訊息我還不知道怎麼回呢…
現在就回!當麵回!
我說什麼啊!
什麼都彆說!你就坐她邊上!她給什麼你就吃什麼!她說什麼你就應什麼!王青青青像軍師一樣部署戰術,在座的都不是瞎子,剩下的讓她來。
三人在桌麵之上對視一下。總算先鬆了口氣。
吃完飯,大家喝著熱可可聊天,氣氛鬆弛了不少。王青青青鼓起畢生的勇氣坐到陶予之旁邊請教數學問題,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陳昀和另一個男生在研究明天的雪道路線。黎雙傾窩在沙發上刷手機。
曲悠悠靠在沙發的另一頭,睏意上來了。她的膝蓋裹著徐醫生臨時給她貼的膏藥,暖烘烘的,壁爐的火光映在臉上,眼皮開始打架。薛意交迭著腿坐在她的左邊,看著書,時不時用手點一下水墨屏,偶爾看她一眼。
過了會兒,曲悠悠撐著眼皮,半夢半醒看著陳昀向大家說:那個…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公交末班車好像快冇了。
滑了一整天雪,全身上下的疲倦卷席上來。不知不覺,闔上眼,頭歪了過去,輕輕靠到薛意的肩側。
薛意的身體僵了一瞬。
冇有動。
壁爐的火劈啪響著。窗外的雪夜湖泊安安靜靜,山下燈火星星點點。
“悠悠你今晚…”陳昀走到近前,看著正要睡過去的曲悠悠,頓了頓:“啊…那…”
“嗬嗬,那等你明天看完醫生跟我說,我開車來接你。“
曲悠悠迷迷瞪瞪睜開眼,“唔”了聲,好像還在反應他剛對自己說了什麼:“哦…謝謝你啊…”
“那,我就把悠悠交給薛意姐了,今晚還得麻煩你幫我照顧她了。“陳昀推了推眼鏡禮貌地笑道,意味深長地用詞以展現紳士風度:”謝謝!“
薛意放下平板,默默抬眸看了陳昀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陳昀忽然冇來由地覺得有些芒刺在背,驀地令人侷促起來。
然後她不緊不慢地抬起右手,指尖自曲悠悠的頸後穿過,扶到她的耳畔,把那個困得糊裡糊塗的小腦袋攬入自己的頸間。
接著左手微動,攀上女孩的手腕,沿著白皙細膩的手背輕撫到她的指尖,掌根貼著手背,無骨般地輕擰,鑽到手心之下,再舒展開來,與她十指相扣。
陳昀傻了。呆若木雞。
薛意低下頭,與曲悠悠耳鬢相貼,溫聲細語地問:“困了?”
曲悠悠意識含混地埋了埋腦袋,無意間貼得離薛意鎖骨更近了些。
“那我們上樓睡覺,嗯?”
“唔…”曲悠悠感到身邊人胸腔的震動,睜不開眼,小小哼了一聲。
陳昀這種二十出頭的理工科直男大學生,哪裡見過這種世麵。呆立半晌,後知後覺得生出一些羞惱。尤其是自己這一路都努力在喜歡的人麵前維持著自信和鎮定,不想到此時繃不住了,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羞憤難當,不知該作何反應。
薛意從容不迫地仰頭,望入陳昀眼裡。目光似是有那麼一分挑釁,又鎮定剋製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不客氣。“薛意開口了,”應該的。“
寥寥幾字,卻像一扇門,輕輕地、不容置疑地關上了。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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