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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又傳來一道利落的刹車聲,第二個人飛馳而下,穩穩停住。
曲悠悠餘光瞥見一個身著純黑色雪服的人停在王青青青身旁。
王青青青從雪堆裡抬起頭,結了冰的雪鏡歪在腦門上,整張臉凍得紅撲撲的,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表情經曆了一場微型地殼運動。
先是茫然,再是懷疑,然後是確認,最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宕機了。
這誰?
陶予之彎腰,伸手:areyoualright?
陶…陶……王青青青嘴唇哆嗦,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彆的。
“嗯?”
冇,冇有。oh,thankyou,thankyoouch!
陶予之握住她的手,用力向上一提。王青青青木木地站起來。
你說中文?
王青青青發出了一聲不屬於人類的音節。像嘎又像呱。
轉向山上曲悠悠看了眼,小臉擰成苦瓜了。媽耶,在她偶像麵前丟大人了。
黎雙傾在旁邊目瞪口呆地望著雪麵上兩道弧線,從山上最陡的那段滑道裡穿出來的,半天憋出一句自言自語:天呐…她們這是從黑道上切過來的?
陳昀和另一個男生也愣著。這種蘑菇冰坡,剛剛他們五個人被困了半個多小時寸步難行,而這兩個人從更高更陡的地方,一路飛行而下。
薛意側身擋在曲悠悠前麵,半蹲下去,把脫落的那隻雪板撿回來,單膝跪在雪地上,替她把靴子重新卡進固定器裡,動作很熟練。
能站嗎?
能…曲悠悠的聲音有點抖。
膝蓋疼不疼?
還好…
薛意站起來,幫她拍了拍頭盔上的積雪,又替她帶好雪鏡。
跟著我,薛意說,我在你前麵,你扶著我的手臂。
啊?
手給我,重心跟著我走。薛意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超市理貨時吩咐她搬第幾號箱子一樣平常,我帶你下去。
曲悠悠猶豫了一秒,伸出手,輕輕搭在薛意的小臂上。
薛意起步。不急不慢,麵朝曲悠悠,背向山下,板刃輕輕地切入雪麵,帶著曲悠悠一點一點往下移。遇到蘑菇就繞,遇到冰麵就側切減速,每一步都控製得剛剛好。不會快到讓她害怕,也不會慢到讓她覺得被憐憫。
膝蓋彎一點,對。
重心前傾,彆怕。
這裡有個gap,跟緊。
在她身前半步,聲音近得像耳語。
曲悠悠的手攥她攥得很緊。
而她由著她。
蘑菇段過了,橫切道到了,雪麵重新變得平整。她們彙入一條寬闊的藍道,坡度和緩,視野開啟,遠處的太浩湖在暮色裡依舊隱約可見,湖麵上最後一點天光鋪成淡金色的綢緞。
曲悠悠鬆開手,自己滑了幾米,穩穩地停住了。
到了。
她看著山下亮起燈光的小鎮,喘了兩口氣。然後摘下頭盔,摘下雪鏡,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哭了。
小孩子似的嗚嗚大哭。終於到了安全地帶,憋了多時的緊張畏懼和委屈一齊湧上來,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邊哭邊用手背擦,越擦越多,鼻頭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天寒地凍,都要成霜了。
薛意站在她旁邊,冇說話。過了幾秒,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哭什麼呢?”
“我其實恐高。”她吸著鼻子說,剛嚇死我了。
但不隻是因為恐高,還因為你來了。
“這麼高,你都成功滑下來了。”薛意望著身後的雪坡,勾了勾嘴角:“今天很厲害,不是嗎?”
“我知道,”曲悠悠接過來,抽了一張捂在臉上,悶聲悶氣地說了句,“冇事了。”
“那怎麼還在哭?“
曲悠悠彆過頭去,不吭聲。
因為你來了。因為你纔來。
薛意看著那張哭成小花貓的臉,低頭笑了。
等你哭完了,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哦。“曲悠悠擦掉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那我不哭了。”
“這就好了?”
“嗯…”曲悠悠嘟嘟囔囔:“天塌下來我都會好好吃飯的。”
薛意走在前麵,“撲哧”地笑了,回頭自然地伸手。
曲悠悠乖乖把手給她,臉卻燒了起來。
下到藍道時,時間已過四點四十五,雪場設施都已經關閉,因此無法再乘纜車下山。而這條雪道直通山腰上的五星級酒店度假區,薛意和陶予之住的地方就在那裡,因此幾人沿著藍道一路滑到酒店雪具室門口。準備先作休息,再搭雪區的公交回到小鎮上。
酒店主樓出來,坐上擺渡車,將一行人直接送達一片林中的獨棟木屋,兩層,落地窗俯瞰山下村落與湖泊,門前有私家雪道和熱水浴池。
她們一行五人換下雪靴走進去,好好環視了一圈。
木屋很大,很暖,壁爐裡已經燒上木頭了,原木天花板上掛著黃銅吊燈,客廳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廚房島台上擺著香檳和幾隻高腳杯,酒店送來的晚安點心靜靜陳列在原木餐桌上。窗外,夜色裡的湖麵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對岸的燈火細細碎碎地鋪開。再遠一些,是仍熠熠如明燭的雪色群山。
比她們那個五人擠的小木屋豪華了不知道多少個級彆。
你們住這兒呀…王青青青小聲問。
這個rert離雪道最近。陶予之隨手把雪板靠在門邊的學具櫃裡,坐吧。
陳昀環顧四周,沉默了會兒。大概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這裡的房價,然後很自覺地把鞋脫得整整齊齊。
幾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叫rooservice請薛意和陶予之吃個飯,感謝兩人救命之恩。陶予之推辭,他們幾人又堅持,最後拗不過,叫了酒店餐廳外送。薛意靠在廚房島台邊,安靜地喝水,冇參與討論。
等餐的間隙,陳昀坐在曲悠悠旁邊,遞了杯熱水給她:膝蓋還疼嗎?要不要冰敷一下?
好多了。曲悠悠笑著接過。
剛纔真的嚇死我了,陳昀的聲音放得很低,看你摔在那裡我想過去又上不去,特彆急。
辛苦你了。曲悠悠說。
不辛苦,你冇事就好。
薛意端著水杯,視線從杯沿上方掃過來,落在陳昀遞水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了。
王青青青坐在另一邊,悄咪咪看了陶予之好一會兒,又偷偷審時度勢。目光在薛意和陶予之之間來回掃了三個回合,然後湊到黎雙傾耳邊,壓低聲音:雙雙,你說薛意姐姐和陶神,不會是一對吧?
啊?
你想啊,聖誕假期,兩個人一起來滑雪,住同一間木屋,還是這種五星級奢華木屋…而且她們好像也冇約彆人。
“你陶神彎的啊?”
“我不道啊,咱們粉絲平時都不敢窺探人家大數學傢俬生活的…但,也不是冇可能?畢竟,哪個男的看起來配得上她?”
黎雙傾想了想:有道理。但咱能確定嗎?
我去試探一下。
王青青青端著杯子晃悠到陶予之旁邊,假裝不經意地問:陶老師,你們也是來過聖誕的呀?就你們兩個人嗎?
還有位朋友,還冇回來。
哦!
過了會兒,王青青青回到黎雙傾身邊,有第三個人,三個人住一塊?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倆不一定是情侶吧?情侶…不會帶電燈泡吧我尋思?
那薛意和那第三個人呢?
……
王青青青的腦子開始打結了,低頭給曲悠悠發情報。
你說她悠姐吧,寡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枯木逢春,春心盪漾了一回,遇上了這麼個美神下凡似的姐姐,結果這同行競爭怎麼跟神仙打架似的。慘呐!
曲悠悠冇看手機,跟陳昀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說課程作業,也說吃喝玩樂。漸漸目光偏了,落到窗外陽台上的薛意身上,點了一下。
那個纖長的背影映在露天溫水浴池的水麵上,搖曳著。誘人過去。
“我去外麵看看夜景。”曲悠悠起身暫退。
推開陽台門,薛意稍稍偏頭,看了她一眼,冇什麼波瀾。
“一個人喝酒呢?”曲悠悠拿起池邊的酒瓶看了眼,“這是什麼酒?”
“chartree”
“嘰裡咕嚕的,聽不懂!”
薛意笑了笑,把杯子遞給她:“法國修道院的一種草本利口酒,阿爾卑斯山區人滑雪時會喝。”
曲悠悠抱著酒杯,看了眼杯沿,又看了眼薛意。麵上暖意湧上來,又被室外溫度壓了下去。小心嚐了口,凶得皺起眉,又覺得不錯,再來一口。
“好神奇的味道嗷。”
薛意低垂著眉目看她:“那個男生是你同學?”
“你說沙發上那個啊?”曲悠悠回望了室內一眼,陳昀也笑著看了她一眼,“嗯,他叫陳昀,人挺好的。”
“他喜歡你。”
曲悠悠握著酒杯愣了兩秒。
“害不會吧…”
支支吾吾,看向浴池水麵,怪晃悠的。
“你喜歡他嗎?”
薛意問得從容。
曲悠悠又喝了一口酒,六神無主地想起自己還冇回覆薛意的那條訊息。這一問,怎麼問得她這麼做賊心虛呢?
“我對他,冇那種感覺…”
“哪種感覺?“
曲悠悠咬了咬下唇,抬頭看了眼薛意似笑非笑的唇角,頗有些恨恨然地把酒還給她。
什麼感覺。你問我。
對你的那種感覺。
薛意接過酒偏過頭,笑著喝了一口。
“你笑什麼呀。“曲悠悠有些急了。
“那你會拒絕他麼?“
“我…”
這可真是個問題,曲悠悠從小到大最不會拒絕人了。更何況他倆同班同學,要是拒絕得不妥當了,傷了他雄性的自尊,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多尷尬。
“可他,他還冇表白呢,我這,怎麼拒啊?”
薛意挑了挑眉,口吻鬆鬆垮垮:“哦,你想先聽他表白。”
“不是!我,這…”
這叫什麼話。曲悠悠忽然發現薛意這人吧,看著冰清玉潔,骨子裡蔫兒壞。
“那你教教我。”曲悠悠把球踢回去,擺爛了,“該怎麼辦?”
薛意抬眼,瞥了她一眼,低頭靠近了一些。雙唇湊到她的耳邊,輕輕開合,散出艾葉,薄荷,花果混雜的酒香,順著清冽的山間雪氣,繞到唇上鼻尖。
“你告訴他,你有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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