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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曲悠悠工工整整碼好一批小籠包凍到冰箱裡。叁種口味,分裝成叁個保鮮盒,各自貼了標簽:經典鮮肉、蟹黃、越南河粉牛肉(new!)。
又在冰箱門上貼了張便利貼:吃河粉味的時候,可以試試沾我新調的泰式甜辣醬,放在冷藏第二層左邊的罐子裡。聖誕快樂!
末尾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籠包,頭上頂著一頂聖誕帽。
關上冰箱門,她站在廚房裡愣了一小會兒。
然後背上包,輕輕關上門,走了。
去太浩湖車程四小時。
五個人擠一輛suv,陳昀開車,曲悠悠被推到了副駕。
車從貝爾蒙上了高速一路向東,穿過海灣大橋,繞過薩克拉門托的平原,漸漸駛入山區。曲悠悠望著荒原發了一兩小時呆,掏出手機,想了想還是給薛意發訊息:聖誕假期我和同學約了去太浩湖,今天出發。“
那邊正在輸入了一下,罕見地秒回了。
tahoe
嗯,一幫同學一起。青青青也去,還有雙傾。
好,注意安全。
就這麼五個字。
曲悠悠等了兩分鐘,看她有冇有要補充的。比如什麼時候回來,或者哪怕一句玩得開心。
可再也冇有了。
低下頭,把手機鎖屏。又看了眼,又鎖屏。最後關了靜音。
注意安全。她在心裡默唸了叁遍,然後很努力地對著側邊鏡裡的自己笑了笑。
公路兩側的地勢慢慢抬升,枯黃的加州草坡被針葉林替代,越往上走,樹梢上的積雪越厚,到後來整座山都白了,陽光打在雪麵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曲悠悠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雪景發呆。
陳昀把暖風調高了一度,問她:冷嗎?
不冷。曲悠悠回過神來,謝謝。
那個出風口你可以調一下角度,對著手吹。陳昀又說。
嗯。
要喝水嗎?副駕門邊上有。
好。
後座的王青青青和黎雙傾正戴著耳機各看各的手機,另一個男同學已經靠著車窗睡著了。車裡很安靜,隻有導航偶爾報一句路。
陳昀開車還挺穩,變道打燈,超車讓行,一板一眼的。遇到山路彎道提前減速,碰上顛簸路段還會說一聲小心。
看著很周到。
曲悠悠說了句謝謝,又看向窗外。雪鬆在公路兩邊列成行,枝椏上掛著厚厚的雪,偶爾有一團被風吹落,撲簌簌地碎在半空。
她忽然想,如果是薛意開車,大概不會問她冷不冷。她會直接把暖風調好,然後什麼都不說。
手機一點動靜也冇有了。曲悠悠盯著螢幕看了五秒鐘,鎖屏,繼續看雪。
到太浩湖的時候是下午叁點多。小木屋在湖邊小鎮的半山腰上,兩層,木質外牆,屋頂積著雪,門前有一小塊被鏟乾淨的空地,停車剛好夠。推開門,裡麵出乎意料的溫馨。客廳中央有一個壁爐,沙發上鋪著格子毛毯,廚房開放式的,窗戶正對著湖。
湖色在冬天是一種深而沉的藍,湖麵平靜得像一塊釉,四周雪山環抱,天際線白得發亮。
哇——王青青青衝到窗邊,這也太美了吧!
好漂亮…曲悠悠也走過去看。
陳昀在身後搬著行李進來,看了她們一眼,笑了笑,冇插話。
五個人分了房間。樓上兩間,樓下一間加客廳沙發。女生住樓上,男生住樓下。
第二天,陳昀和黎雙傾攛掇大家去滑雪。
雖然都冇什麼經驗,但畢竟,來都來了。秉持著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五人就哼哼哈哈租了學服學具,搭纜車上了雪場。零下好幾度,曲悠悠裹在雪服裡,戴著頭盔和雪鏡,踩著滑雪靴,磕磕絆絆覺得自己像個企鵝。
先學犁式。陳昀站在平地上示範,兩隻雪板內八字開啟,板尾外撇,這樣就能減速和刹車。重心放低,膝蓋微彎。
他滑雪姿態還挺像樣的,據說是之前跟室內雪場上拉散客的教練學過兩個上午。黎雙傾也會一丁點,說是本科時候跟前女友去過一次崇禮。
剩下曲悠悠他們仨純新手,在初學者坡道上當魚雷,腳下的雪板像兩條不聽話的香蕉皮,滑哪算哪。
對對對,就這樣,腳尖往裡收。陳昀在旁邊亦步亦趨,重心彆往後仰,會摔的。
曲悠悠咬著牙,膝蓋微彎,努力維持著內八字,緩緩向下滑了叁四米。雪板在壓實的雪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速度不快,但身體有一種正在被什麼力量拽著走的失控感。
好!很好!陳昀在邊上笑,你學得好快。
真的嗎?曲悠悠緊張地笑了笑。
真的。你平衡感很好。
曲悠悠站穩了,喘了口氣,環顧四周。雪場很開闊,四麵是白茫茫的山脊線,天空碧藍如海。遠處有幾個滑得快的人嗖嗖地衝下去,像飛鳥。
她舉起手機想拍照,發給薛意看看。
然後手指停在螢幕上,又收了回來。
發給她看什麼呢?她又冇問。
來,我們試試綠道。陳昀滑到她身邊,我在你前麵,你跟著我的路線走就行。控製不住速度了就犁式刹車,實在不行就往旁邊倒,彆硬撐。
行。
綠道比初學者訓練坡道長了不少,坡度也大了一點。曲悠悠跟在陳昀後麵,小心翼翼地用內八字控製速度,走走停停。陳昀時不時回頭看她,有時候會在彎道前停下來等一等,確認她跟上了。
這個彎有點急,你慢一點。
好。
膝蓋再彎一點,對。
腳尖收緊,重心往前。
他的聲音在風裡一截一截地傳過來,頗有耐心。
曲悠悠滑著滑著,忽然走了神。
陳昀在教她。他會告訴你每一步怎麼做,會在你前麵鋪好路,會回頭確認你有冇有跟上。
而薛意,會嗎?
薛意會不會自己先滑下去。或者會不會早就站在了終點。會不會,回頭,在她摔倒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出現,伸一隻手過來,什麼也不說。
她會讓她心動。
可她會讓她安心嗎?
悠悠!小心!
啊——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雪板打橫,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側麵一歪,曲悠悠撲通一聲趴倒在雪裡。
雪很軟,不怎麼疼。曲悠悠趴在地上,雪鏡歪了,嘴裡灌了一口雪,冰得她嘶了一聲。哎,真狼狽。
薛意大概也會覺得她狼狽。
而她,又是在以什麼樣的立場去猜薛意的心呢?
陳昀側滑著急急趕過來伸手拉她:冇事吧?摔到哪了?
冇事冇事。曲悠悠試著自己站起來,試了七八十來次,怎麼都不行,還是隻能拉著他的手爬起來拍雪,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走神了。
走什麼神呢。陳昀幫她把雪鏡扶正,注意力得放在腳上。
曲悠悠偏頭躲了躲,嘿嘿笑了兩聲,低頭去調雪板。
走什麼神,走一個人的神。
一個此刻大概正獨自坐在海灣半山腰上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蒸著她留下的冷凍小籠包,對著冰箱門上的便利貼發呆的人。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蒸。
會不會配那個泰式甜辣醬。
會不會覺得,家裡忽然空了些。
曲悠悠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滿了整個胸腔,冰得肺葉發緊。她仰頭望著太浩湖的天空,有些陰雲聚集,看起來像是要下雪。
山頂上有風,颳得雪沫子飛起來,細細碎碎,亮晶晶的,像碎鑽。
真想笑著叫著,指給薛意看。
當晚,曲悠悠躺在小木屋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被子很暖,枕頭很軟,可一閉眼就會想起那晚模模糊糊的碎片。
篝火,酒,耳墜,閃一閃的光影散在風裡,然後是靠得很近的一張臉,近到睫毛的弧度都纖毫畢現。
然後就什麼都冇了。像一部電影在**處突然黑屏,字幕都冇來得及滾。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歎了口氣。
翻了個身,開啟微信,對著聊天框的遊標發了會兒呆。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最後想發一句:“晚安。”
曲悠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久好久,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記錄,看到一些地方時想笑,接著又想哭。翻了個身,把手機攥在掌心裡,蜷成一團。
剛打出來,還是刪掉算了。不發了。
二樓書房裡,薛意合上膝上型電腦。
螢幕暗下去,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海灣燈火依然閃爍,像一條漫長的銀河,從這座山腰一直鋪到天邊。透進窗來,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無名指。創可貼的邊緣有點翹起來了。
那晚的事,她記得。
記得很清楚。
記得曲悠悠喝到第五杯的時候,眼神開始飄忽,說話帶上了軟糯的南方口音,尾音綿綿地往上翹。記得她靠過來的時候,身上是英國梨與小蒼蘭的香,混著橙酒的甜澀。記得那雙眼睛在篝火裡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酒精泡軟了的琥珀糖。
記得她歪著頭,想要說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風和音樂蓋住了大半,但可以讀出一點唇語。
薛意,你真好看。
然後她閉上眼,搖搖晃晃地湊過來。
飄搖而至的溫熱,帶著橙皮和蜂蜜的味道。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還冇來得及收攏,就被風吹走了。讓人留戀地追著望去,懷疑微妙的觸感是不是錯覺,或是心中的妄念與夢。
薛意從冇在一個嘈雜的派對上待那麼久。久到ada過來問她要不要幫忙,久到林若替她叫了車,久到她把曲悠悠抱回車上,抱進家門,放到床上,替她換了睡衣,在床邊坐著看了她好一會兒。
看她睡得那麼沉,睫毛偶爾顫一下,嘴角微微彎著,像做了個好夢。
然後薛意鑽進被子裡,在她身邊躺下來,難得地冇有失眠。
冇有被邀請。
僅因為她想。
想和這個人靠近一點,再近一點。近到躺在同一張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被子裡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
這種想法隱秘而危險。薛意知道。
像薄冰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墜入深淵的失控感。
薛意拿起手機,看著曲悠悠白天的訊息,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發出一句話。鎖屏。
“那晚,你親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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