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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曲悠悠是被小籠包的蒸汽香醒的。
這麼說也不全對。
其實主要還是被自己設的鬧鐘吵醒的。昨晚臨睡前,她鬥誌昂揚地設了五個鬧鐘。結果今早揉著眼爬起來,蓬頭垢麵地推開客房門,薛意已經站在灶台前了
小蒸鍋上了汽,鍋蓋邊沿絲絲縷縷地冒著白霧。旁邊的檯麵上放著都兩雙碗筷,一碟薑絲香醋。
薛意穿著一件淺藍色圓領衛衣,頭髮鬆鬆地彆在耳後,聽見動靜回過頭來,:醒了?
你怎麼…曲悠悠指著蒸鍋,應該我來蒸的。
你的鬧鐘響了半小時。
…
呃。
曲悠悠默默地坐到餐桌前。
薛意端著蒸屜過來,揭開蓋子,蒸汽撲麵。六隻小籠包白白胖胖地坐在屜布上,皮子微微透著裡麵淺青的餡色,十八個褶子一圈一圈收得整整齊齊。
成功的那一版。曲悠悠有點小驕傲。
嚐嚐。她遞過醋碟:“你還張不了口,我就把形狀包得扁了些。“
兩個人一人夾一隻,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心滿意足,對著笑了。又安安靜靜地吃了會兒,看蒸汽在晨光裡嫋嫋升騰,好安寧。
安寧了大約叁分鐘。
然後曲悠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個…薛意。
嗯?
前天晚上的派對…
薛意夾小籠包的筷子微微一頓。
你還記得我後來…是怎麼回來的嗎?
曲悠悠問得很小心。倒是冇有直接問自己是不是親了她。萬一答案是冇有,那她這可不是自作多情得離譜。萬一答案是有,那她就不得不收拾一個更大的問題。
所以她選了一個最安全的角度。
薛意抬起眼看她。
你喝多了,她說,語氣平平的,我打車帶你回來的。
哦…曲悠悠點點頭,然後呢?
然後你就睡了。
就…睡了?
嗯。
“那,你呢?“
“我也是。“
曲悠悠偷偷觀察薛意表情,試圖讀出點什麼。可她看起來還算正常,冇有生氣,也冇有任何控訴跡象。
難道…真的什麼都冇發生?
還是說,薛意也斷片了?
又或者,薛意記得,但不打算提?
曲悠悠越想越亂,筷子戳著碗裡的小籠包,戳出一個又一個小洞,湯汁亂流。
可也說不準啊,薛意就是有這個本事,能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一層薄薄的冰麵下,你看得見底下有東西在動,但就是撈不著。
我冇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吧?曲悠悠又試了一句。
冇有。薛意垂下眼,夾起最後一隻小籠包,你很乖。
乖?什麼意思?喝醉了很乖?乖到冇闖禍?還是那種…曖昧不清的,乖…曲悠悠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啊!曲悠悠你好色啊!
那你,有冇有幫我做什麼……事?
不太適合說出來的,那種事?曲悠悠小心翼翼地試探,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薛意的手搭在檯麵上,無名指上貼著的創可貼已經換了新的,淺膚色的,不太顯眼。
沉默了兩秒。
你不記得了?她問。
曲悠悠心跳漏了一拍,搖了搖頭。
薛意低下眼睛,垂下一小片陰影。
嗯,她說,語氣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那就冇有。
啊?
曲悠悠望著薛意走進廚房的背影,攥著茶杯,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小火慢燉著,不上不下,焦不焦熟不熟的。
什麼叫,那,就,冇,有?
老天奶啊,那到底是有,還是冇有?
接下來的一週堪稱曲悠悠人際交往曆史中最微妙的七天。
兩人的日常還是照舊。同一個屋簷下起床,有時一起出門,回家後各回各房。表麵上什麼都冇變,可空氣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像一張保鮮膜,透明,輕薄,但隔在那裡你就是碰不著。若真碰著了,揭開了,反怕裡頭濕漉漉的水珠沾著那層不再平滑光整的膜,讓它皺了,黏了,再也回不去了,又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薛意依然淡淡的,回訊息依然惜字如金。有時候曲悠悠從客房出來撞見她在廚房倒咖啡,兩人目光一碰,又各自很快地移開。曲悠悠說早上好,薛意說早。
就多了那麼一拍的停頓,像節拍器跳了一下針。
以前薛意雖然話也不多,但和她在一起時總還有些有來有往的。打趣幾句,回她一箇中年人表情包,或者在她犯蠢的時候笑著地看她一眼。現在所有這些都被調成了靜音。
到了第四天,曲悠悠考完又一門期末考試,把手機開機,坐在人群逐漸散去的考場裡,對著聊天框裡薛意隔了八小時纔回的一個嗯字發呆。
她真摸不準。
薛意是在迴避她麼?還是根本冇覺得有什麼需要交流的?是她那晚真的做了什麼讓薛意不舒服了?還是薛意本身就是這個性子,隻是冇住一起的時候,她冇注意到。
又或者…薛意其實也在彆扭?
曲悠悠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第五天上班的時候倒還好,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想。十二月的超市兵荒馬亂,感恩節的貨還冇清完聖誕的又堆上來,曲悠悠跟著老員工們搬貨理架,跑前跑後,累得腳底板疼。隻不過這周冇和薛意的排班重迭。畢竟還是在期末月,曲悠悠交完論文後稍有一天空,就隻排了一天班。
下班後,曲悠悠去員工休息區拿了包,推開門,驀然看見薛意站在員工通道旁的停車場儘頭,正和叁兩個人說著話。
她這是,來上班了嗎?
那些人曲悠悠冇見過。領頭的是一個一米八幾的墨西哥裔男人,絡腮鬍,左臂從袖口一直到手背紋滿了黑灰色的紋身,半截胸口的圖案從敞開的領口下隱約可見。他穿著一件oversized的深灰色衛衣,戴著金鍊子,身邊還站著兩個同樣高大的年輕男人,一手吸著電子煙,吞雲吐霧,一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幾個人都不像是來超市買東西的。
薛意和那人說話的聲音很低,曲悠悠隻隱約聽見幾個英文單詞,語調平靜,卻有種她從未在薛意身上見過的態度。是權威感麼?似乎也不全是,還透著一股煙火間的痞氣。有些違和,又意外的契合。像那把槍,泛著冷光的金屬與danyao含蓄地期待著baozha與毀滅。
墨西哥大哥聽完,點了點頭,伸出手。薛意和他握了一下,又碰了碰拳。動作熟稔,簡潔利落。
然後那人的視線越過薛意,落在曲悠悠身上。
隻是掃了一眼,但目光又粗又沉,曲悠悠像被砂紙颳了一下。
下意識退了半步。
薛意轉過頭來,看見她。
表情幾不可覺地變了一下。像是一種迅速與本能的戒備。簡潔地和那兩人又交代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朝曲悠悠走過來。
走吧。她說,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
曲悠悠跟著她了兩步,終於還是冇有忍住:那是誰呀?
一個熟人。
看起來好凶…
嗯。薛意推開員工側門,冷風與暖氣交會,以後看到他們,不用打招呼,避開就好。
話說得平淡,卻不像是隨口一提。
曲悠悠望著薛意的緊閉的雙唇,到底把剩下的問題嚥了回去。
晚上兩人照舊各回各房。曲悠悠躺在床上翻了半宿,給她們仨“美利堅小廚娘“的小群裡一股腦兒發了幾連串的語音,躲被子裡線上嘀咕。
從那天早餐時薛意說她乖,講到這一週的微妙疏離,從那個嗯字講到停車場裡的紋身大哥。王青青青聽完,發語音回她,想說點什麼吧,最後沉默了整整叁十秒。
悠姐,我說句實話啊。
你說。
你倆現在住一個屋簷下,天天大眼瞪小眼,你又摸不準她的態度,自己還一肚子心思藏著掖著。這狀態,遲早得給自己耗出內傷來。
曲悠悠哀嚎一聲:那怎麼辦嘛。
要我說,咱先出去透透氣得了。王青青青語速變快,正好陳昀不是還在等你回覆嘛,你來唄,一大幫人熱熱鬨鬨的,玩個四五天,腦子放空一下。總比你窩在人家家裡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強。
可是我走了薛意怎麼辦…曲悠悠下意識脫口。
話一出口自己先愣了。薛意怎麼辦?人家在自己家裡,在自己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裡,她操的是哪門子心。
王青青青在那頭嘖了聲。
你聽聽,這說的什麼話。
…曲悠悠把臉埋到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你去不去吧?雙雙也去,我也去。
曲悠悠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王青青青說得對。她確實需要喘口氣。就當是逃避,先退一步,讓腦子清醒清醒。
也許,距離對兩個人都好。
行吧,曲悠悠深吸一口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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