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月櫻閣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櫻花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露水。我正坐在庭院石桌旁,與鶴尊對弈——用的是一副龔老大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山河棋”,棋子落盤時會浮現對應的微縮山水景象,頗為神異。
“鶴尊前輩這一步‘星落九天’,可是要斷我後路?”我撚著一枚白色棋子,沉吟道。
鶴尊優雅地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意念傳來:“虛虛實實,方為棋道。你且看這局……”
話音未落,庭院外的警戒陣再次傳來波動。
這次比昨天苟勝他們來時更強烈些,而且帶著一種熟悉的、略顯粗獷的氣息。
我放下棋子,起身笑道:“應該是趙師兄和張管事到了。”
果然,片刻後,院門外傳來一個洪亮如鐘、帶著急切和難以置信的聲音:“就是這裡?鶴祖,您冇說錯路吧?這院子……真氣派啊!”
另一個較為沉穩、但同樣激動的聲音響起:“不會錯。鶴祖親自說的,怎會有誤?隻是……這氣息,確實像……”
是趙大牛和張管事!
我快步走向大門,璃月、蘇櫻也從繡房出來,我爹龔老大則從廚房探出頭,三大妖王和苟勝等人也紛紛被驚動。
“吱呀——”
我拉開了月櫻閣的大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張方臉上寫滿了風霜與豪爽,正是趙大牛。百年過去,他已從當年那個憨厚的外門弟子,成長為氣息沉穩的金丹初期體修,一身勁裝被結實的肌肉撐得鼓脹,眼中精光內斂。
右邊那位,身材中等,麵容嚴肅中透著乾練,鬢角已染霜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正是當年流雲宗雜役處的張管事。他修為略高,已是金丹中期,氣息凝實,顯然這些年未曾懈怠。
兩人此刻都死死地盯著我,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時間彷彿凝固了三息。
然後——
“二、二狗?!!!”
趙大牛率先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那聲音震得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他一個箭步衝上來,那雙能生撕虎豹的大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我感覺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他上下下地打量我,眼睛瞪得像銅鈴,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你、你冇死?!你還活著?!”
他的聲音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為狂喜,最後竟帶上了哽咽。
我被他搖得頭暈,卻也不掙紮,隻是笑著點頭:“是我。我冇死,我回來了。”
“真的……真的是你……”趙大牛鬆開手,退後一步,又上前一步,反覆確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當年能從外門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死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居然就掉下來了。這個鐵塔般的漢子,一邊抹眼淚一邊笑,那畫麵著實有些……震撼。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趙大牛哽咽道,“我媽!我媽天天在家裡給你上香!每天早上三炷香,雷打不動!她說你救了她一命,還指點我入了道途,是我們趙家的大恩人!
哪怕所有人都說你死了,她也不信!她說好人自有天佑,你一定會回來的!”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好了!你真的回來了!我回去就告訴我媽,讓她把香爐撤了,改成給你供長生牌位!”
我聽得鼻子發酸。趙大牛的母親,那個當初快死的人,我當年確實用蜈蚣肉送給了她。對當時的我來說不算什麼,卻救了她一命。冇想到老人家記了百年,還日日上香……
“伯母她……身體還好嗎?”我輕聲問。
“好!好得很!”趙大牛用力點頭,“托你的福,寒毒根除後,她又活了六十多年,前些年才無疾而終,走的時候很安詳。臨終前還唸叨,說冇能親眼看到你回來……”
我沉默片刻,鄭重道:“等我婚後,我去給伯母上炷香。”
“好!好!”趙大牛連連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時,張管事也走上前來。這位當年在雜役處說一不二、嚴厲刻板的管事,此刻眼圈也是紅的。他揹著手,挺直腰板,努力維持著昔日的威嚴,但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激動。
他仔細打量著我,從上看到下,從左看到右,彷彿在確認每一處細節。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六個字,他說得無比緩慢,每個字都彷彿有千鈞重。
“張管事。”我恭敬行禮。無論我如今修為多高,麵對這位當年雖然嚴厲、卻也公正、暗中關照過我的長輩,我始終心存敬意。
“起來,快起來。”張管事連忙扶起我,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當年……當年我就看出你小子不一般。雖然整天搗鼓些歪門邪道,賣肉賣柴,撿垃圾挖草藥……但眼神裡有股勁兒,不服輸的勁兒。”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頓了頓,眼中泛起回憶的光芒:“還記得你第一次來雜役處報到嗎?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破破爛爛,我當時氣得差點把你轟出去……”
我撓頭訕笑:“那不是……窮嘛。”
“窮?”張管事瞪眼,“後來你發達了,不也一樣摳門?宗門大比得了賞賜,長老問你要什麼,你小子倒好,不要丹藥不要功法,就要個特許賣肉許可證!把幾位長老的臉都氣綠了!”
“噗——”
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笑聲。
我回頭一看,好傢夥,不知道什麼時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璃月掩口輕笑,肩膀聳動;蘇櫻直接笑彎了腰,趴在璃月肩上;龔老大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笑得前仰後合;苟勝、王天盛、李大力、柳依依四人更是毫無形象地捧腹大笑;。
就連三大妖王都表情古怪——幽影用小爪子捂著臉(如果那算臉的話),玄甲複眼中閃過一絲疑似“無語”的情緒,夜煞優雅地搖頭,玉簫抵著額頭。
最過分的是小花!她飄在半空,花瓣亂顫,用她那清亮的聲音大聲問道:“上仙!上仙!你以前這麼不靠譜嗎?賣肉許可證是什麼東西呀?比丹藥還重要嗎?”
我:“……”
趙大牛一看這陣勢,也來勁了,一拍大腿:“何止啊!張管事您是不知道,二狗師兄後來乾的那些事!”
他轉身對著眾人,如數家珍:“當年流雲宗後山不是有個垃圾堆嗎?各峰弟子煉丹煉器失敗的殘渣、用廢的符紙、破損的法器碎片,都往那兒倒。
二狗師兄可好,天天去那兒扒拉!美其名曰‘尋寶’!”
張管事也回憶起來了,補充道:“賣肉,還賣給流雲宗的長老們!”
“哈哈哈——”院子裡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蘇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拉著璃月的手:“璃月姐姐,原來二狗以前……這麼有經商天賦啊?”
璃月也忍俊不禁,清冷的臉上滿是笑意:“難怪他後來……總能弄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苟勝這時也湊過來,笑嘻嘻地說:“趙師兄,張管事,你們說的這些都不算啥。還記得當年外門那個欺負咱們的外門天驕嗎?”
王天盛接話:“當時可是老大給我們出氣啊。”
李大力補充:“趙虎他們。”
柳依依掩口笑道:“還比試陣法,把人家儲物袋全部都給拿過來了。”
“噗——”
“哈哈哈哈!”
院子裡再次笑成一片。
小花已經笑得花瓣都快掉下來了,她飄到我麵前,用藤蔓指著我:“上仙!你還乾過這種事?敲詐同門?”
我老臉通紅,狡辯道:“那、那怎麼能叫敲詐?那可是我勞務費,誰讓他們比試給輸了。”
“哦——勞務費——”眾人拖長了聲音,語氣戲謔。
龔老大笑得直拍大腿:“好小子!不愧是我兒子!有經濟頭腦!像我!”
三大妖王在一旁聽著,表情愈發精彩。
幽影吱吱叫道:“挖垃圾?賣爛藕粉?放鳥勒索?上仙,你當年的畫風……跟現在不太一樣啊!”
玄甲意念傳來:“大道三千,皆可入門。隻是此門……略顯別緻。”
夜煞優雅地歎了口氣:“如此往事,譜成曲調,倒是彆有一番……煙火氣息。”
我被他們說得無地自容,隻能強裝鎮定:“那、那都是生活所迫!你們懂什麼?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當時一個雜役弟子,不想辦法搞點靈石,怎麼修煉?怎麼買功法?怎麼……”
“怎麼買肉賣?”蘇櫻眨著大眼睛,接話道。
“哈哈哈——”眾人再次爆笑。
趙大牛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花(這次是笑出來的),正色道:“不過說真的,二狗師兄,雖然你當年乾的那些事……嗯,不太符合仙家氣度,但咱們雜役處的兄弟,哪個冇受過你恩惠?”
張管事點頭,感慨道:“是啊。這小子表麵上吊兒郎當,摳門算計,但對自己人,從來不小氣。雜役處那些年,要是冇他周旋接濟,不知多少弟子熬不過來。”
眾人聞言,笑聲漸止,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敬意和溫暖。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手:“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要提!當然要提!”龔老默大步走來,用力拍著我的背,眼中滿是驕傲,“我兒子!重情重義!好!真好!”
璃月走到我身邊,輕輕握住我的手,眼中笑意溫柔:“原來我的夫君,還有這樣……有趣的過往。”
蘇櫻也湊過來,挽住我另一隻胳膊,俏皮道:“怪不得你總說‘靈石要花在刀刃上’,原來是當年窮怕了呀?”
我被她們說得再次臉紅,乾脆破罐子破摔:“是是是,我當年就是個撿垃圾、賣肉、摳門算計的雜役弟子!怎麼啦?不行啊?”
“行!當然行!”眾人異口同聲,然後再次鬨堂大笑。
笑聲中,百年時光彷彿從未流逝。我們依舊是當年在流雲宗雜役處,互相扶持、苦中作樂的那群人。隻是如今,我們有了更安穩的歸宿,更光明的未來,以及……可以笑著回憶的過去。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午宴時,這些“黑曆史”成了最好的下酒菜。趙大牛和張管事你一言我一語,把我當年的“光榮事蹟”抖了個底朝天。苟勝三人不時補充細節,柳依依則溫柔地笑著,偶爾糾正一些誇張之處。
小花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哇!”“這樣也行?”的驚歎。
三大妖王從一開始的“無語”,逐漸變成了“有趣”,最後甚至加入了討論——當然,他們討論的是“哪種垃圾更有回收價值”、“爛掉的靈植如何最大化利用”等專業問題。
龔老大則一邊聽一邊記,說要整理成《我兒早年奮鬥史》,將來教育孫子用。
璃月和蘇櫻則一直笑著,偶爾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柔情——她們愛的,正是這個真實、鮮活、有著如此多麵的我。
宴至酣處,趙大牛舉杯站起,環視眾人,朗聲道:“今天,我趙大牛特彆高興!第一,二狗師兄平安歸來;第二,見到這麼多故友;第三,師兄要成親了,還是兩位這麼好的嫂子!”
他頓了頓,眼圈又紅了:“我娘要是知道,不知該多高興……這杯酒,敬二狗師兄!敬咱們的過去,也敬咱們的未來!”
“乾杯!”
酒杯碰撞,笑聲再起。
月光再次灑落月櫻閣時,宴席已散,但溫情未消。
我站在觀景台上,看著下方庭院中三五成群、敘舊談笑的故人們,心中滿是平靜的幸福。
璃月輕輕靠在我肩上:“你的那些過去……我很喜歡。”
蘇櫻從另一側抱住我的胳膊:“嗯,那樣的二狗,很真實,很可愛。”
我摟住她們,笑了:“那現在這個二狗呢?”
“現在這個,”璃月抬頭,在我臉頰印下一吻,“是我們的夫君,是我們的依靠,是我們的未來。”
蘇櫻也踮腳親了我一下:“也是我們會用一生去愛的人。”
月光溫柔,櫻花輕舞。
黑曆史也好,光輝戰績也罷,都是構成“我”的一部分。
而如今,有這些人願意接納全部的我,有這座名為“月櫻閣”的家可以包容一切——
這大概就是,曆經千帆後,最好的歸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