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那五塊靈石,在我手裏攥得發燙。
不是高興,是慌。
九十塊的大山,這才搬開一個小土坡。剩下八十五塊,上哪找去?
我把靈石藏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那點微弱的靈氣透過粗布衣服,硌得我心慌。
“係統,”我舔了舔發幹的嘴唇,“現在有幾個人‘潛在支援’?”
【檢測到三個個體對宿主的訴求表示有限認同。但不足以構成有效支援網路。】
三個。趙剛、李青,還有那個話不多的周慧。
夠幹嘛的?
我正盯著油燈發愣,石門“吱呀”一聲開了。
吳執事端著晚飯進來,還是米飯青菜,但今天多了個雞蛋。他放下托盤,沒立刻走,站在那兒看了我一會兒。
“寫完了?”他朝桌上那疊紙努努嘴。
“差不多了。”我把稿子推過去,“吳執事您看看?”
他真就拿起來,一頁頁翻。看得很慢,眉頭時而皺起時而鬆開。看到“工傷認定”那部分時,他手指在紙上點了點。
“這條,”他抬頭,“雜役采藥摔斷腿,算工傷,宗門管治還得補工錢。你知道宗門一年有多少雜役采藥摔傷嗎?”
我搖頭。
“至少二三十個。”吳執事把紙放下,聲音很平,“以前都是給兩副便宜草藥,能不能好看命。好了回來幹活,好不了……就送下山。”
我喉嚨發緊:“那現在……”
“現在你要宗門每個都管治、都補錢。”吳執事盯著我,“劉盡,你知道這要多少靈石嗎?”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說你不對。”吳執事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又深又長,像個壓了很久的包袱終於卸下來一點,“我進戒律堂前,在藥堂做過三年。見過太多摔傷抬進來的雜役,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疼得渾身哆嗦,眼裏全是怕。怕殘了,怕被扔出去,怕死。”
他拿起最上麵那張紙:“你這句‘事前配備安全繩索’,很好。早十年有這東西,很多孩子不至於廢。”
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吳執事把稿子輕輕放回桌上:“東西我會轉交。但劉盡,聽證會不是講道理的地方。”
我一愣:“那是什麽地方?”
“是講體麵的地方。”他轉身朝外走,到門口停了停,沒回頭,“記住,你要爭的不是那三百靈石,是讓有些人覺得,給你這三百靈石比不給你更體麵。”
門關上了。
我盯著那扇門,反複嚼他那句話。
體麵。
夜裏起了風,從石窗縫隙鑽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亂晃。我裹緊單薄的外衣,懷裏那五塊靈石硌著胸口,像揣著塊冰。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門又響了。
很輕的“叩叩”兩聲,像怕人聽見。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誰?”
門開了條縫,閃進來個人影,又把門飛快掩上。是個瘦小的雜役,看著比我小,臉髒兮兮的,眼睛在昏暗裏亮得嚇人。
“劉、劉盡哥?”他聲音發顫。
“你是?”
“我是燒火房的,叫小豆子。”他湊近幾步,從懷裏摸出個破布包,抖著手開啟——裏麵是三塊下品靈石,還有十幾個銅板。“這、這是我攢的,還有幾個兄弟湊的……你拿著。”
我像被燙了似的往後縮:“這不行!你們自己都吃不飽……”
“你得拿著!”小豆子突然激動起來,瘦小的手抓住我胳膊,抓得死緊,“劉盡哥,你在丹房差點累死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王扒皮……王監工他上個月把老陳頭打得吐了血,就因為他少加了一把柴。老陳頭現在還在屋裏躺著,沒人管。”
他眼睛紅了,聲音壓得更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們怕。怕哪天也像老陳頭那樣,像你那樣。三百靈石我們湊不齊,但這點……你得收著。你得去跟他們爭,替我們爭一爭。”
那三塊靈石躺在他手心裏,被汗水浸得發亮。銅板舊得發黑,邊角都磨圓了。
我手抖得厲害,接過布包時,一個銅板掉在地上,“叮”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石屋裏格外刺耳。
小豆子嚇了一跳,慌忙撿起來塞給我,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從自己那份晚飯裏抓起那個還沒動的雞蛋,塞進他手裏,“這個,拿去給老陳頭。”
小豆子愣愣地看著雞蛋,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扭頭鑽進夜色裏。
門掩上,石屋又靜下來。
我坐在黑暗裏,攥著那個還有餘溫的布包。八塊靈石了,加上銅板,也許能頂八塊半。
離九十,還差得遠。
但心裏那團火,突然燒得劈啪作響。
第二天一早,石門又開了。
來的不是送飯的,是周慧。她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懷裏抱著個木匣子。
“劉盡,”她把匣子放在桌上,“這是趙執事和李師兄托我帶的。”
我開啟匣子,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塊靈石。
“這……”
“不是白給。”周慧說得幹脆,“趙執事說,他管著兩百多號人,不能明著幫你,但這錢算他私人借你的,要還。李師兄那份,他說是‘投資’,要是你整理的規章將來真能用上,你得幫他完善藥田的計酬法子。”
她頓了頓,從袖子裏又摸出個小錦囊,放在靈石旁邊:“這是我的五塊。不用還,但有個條件。”
我抬頭看她。
周慧直視著我,眼神清澈銳利:“聽證會上,無論他們說什麽、怎麽壓你,你不能撒潑打滾,不能胡攪蠻纏。要講理,有條理地講。戒律堂的筆錄我會做,我要讓所有看到筆錄的人都知道——雜役劉盡,是在講規矩。”
我喉嚨發堵,用力點頭:“我答應。”
周慧神色緩和了些,又從懷裏抽出幾張紙:“這是我從舊檔裏抄的,近五年丹霞峰雜役的傷亡記錄,還有藥田、丹房的意外損失估算。資料未必全,但比空口說有用。”
我接過那幾張紙,墨跡還很新。傷亡記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後麵跟著簡短的“草草醫治,遣返”或“不治,卒”。
最後一個名字是三個月前的,叫二牛,十七歲,采藥墜崖。
後麵寫著:屍身未尋,按例補償其家眷五兩銀。
五兩銀,抵不上半塊靈石。
我手指捏得紙張發皺。
周慧輕聲說:“我以前覺得,宗門自有法度,這些事……難免的。但看了你寫的東西,我在想,如果真有更好的法子,為什麽不能試試?”
她說完,轉身要走。
“周師姐,”我叫住她,“聽證會……你會來嗎?”
她停在門口,側過半張臉,晨光從門縫漏進來,照亮她耳邊一縷碎發。
“我會在場。”她說,“做筆錄。”
門關上,我數了數匣子裏的靈石。
三十三塊。加上我原來的八塊半,四十一塊半。
還差四十八塊半。
時間隻剩一天半。
中午,吳執事來送飯時,臉色不太對。他放下食盒,沒像往常那樣離開,反而拖過凳子坐下。
“劉盡,”他壓低聲音,“今天上午,戒律堂吵了一架。”
我一愣。
“周長老堅持要收全額保證金,否則取消聽證會。但孫長老……”吳執事頓了頓,“孫長老說,既然公告都發出去了,臨時取消顯得宗門小氣。他提議,保證金可以降到五十塊。”
五十塊!
我心髒狂跳:“那……那周長老同意了?”
“同意了,但加了條件。”吳執事看著我,眼神複雜,“五十塊靈石,必須在明天午時前交到戒律堂。而且,不管聽證會結果如何,這筆錢都要押在堂裏半年,說是‘防止濫訴’。”
半天時間,五十塊靈石。
我手心裏全是汗:“吳執事,我、我現在隻有四十一塊半……”
“我知道。”吳執事從懷裏摸出個小布袋,推到我麵前,“這是我這些年攢的,八塊。剩下的半塊……”他難得露出一絲尷尬,“我確實沒了。”
四十九塊半。
還差半塊。
就半塊。
吳執事站起身:“我隻能幫到這兒了。明天午時前,帶著五十塊靈石去戒律堂繳款。記住,一定要準時,過時不候。”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劉盡,很多人都在看著。贏了,往後可能真能變一變。輸了……”
他沒說完,推門出去了。
我坐在桌前,看著桌上堆著的靈石、銅板、還有周慧給的資料。
四十九塊半。
那該死的半塊,像道天塹。
我把臉埋進手裏,腦子裏亂成一團。去借?能借的都借了。去偷?那是找死。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時,石門又被敲響了。
很輕,很遲疑的三下。
我猛地抬頭:“誰?”
門慢慢推開一條縫,探進來一張蒼老的臉。是個我從沒見過的老雜役,背佝僂著,衣服補丁摞補丁,手裏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棍。
他顫巍巍走進來,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我,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開口:
“你……就是那個要跟宗門講道理的劉盡?”
我點頭:“老人家,您是?”
他沒回答,顫著手從懷裏摸出個東西,用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包著,一層層開啟。
最後露出來的,是一塊靈石。
但那塊靈石很奇怪,半邊是溫潤的乳白色,另外半邊卻布滿灰黑色的雜質,像被什麽汙染了,靈氣微弱且紊亂。
“這……這是劣靈石,”老人把靈石遞過來,“雜質多,不值錢,去賬房頂多換半個標準靈石。你要是不嫌棄……”
我接過那塊畸形的靈石,入手微沉,雜質部分摸著有些紮手。
“老人家,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拿著吧。”老人擺擺手,歎了口氣,“我年輕時也在丹房幹過,有一年爐子炸了,崩出來的碎渣濺進我這條腿。”
他敲了敲自己的右腿,發出沉悶的響聲:“廢了。宗門給了十兩銀子,打發回家了。可我家裏沒人了,瘸著腿也幹不了農活,隻好又求著回來,掃了三十年的山路。”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微弱地閃爍:“我聽說,你寫的東西裏,有一條叫‘工傷認定’?要是早幾十年有這東西……我這條腿,是不是就不必廢了?”
我攥緊那塊劣靈石,硌得掌心生疼。
“這東西你拿著,”老人轉身,拄著棍子慢慢朝門口挪,“殘廢的人日子不好過,我一直覺得應該這樣,畢竟以前都是這樣,但是後來的那些娃娃們,我不想他們這樣,去爭,去替我們爭一爭。”
門輕輕掩上。
我低頭,看著手裏這塊半邊白半邊黑的靈石。
劣靈石,值半塊。
五十塊,齊了。
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黃昏的風穿過石窗,吹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
明天午時,戒律堂。
我收起所有靈石,包括那塊沉甸甸的、畸形的劣靈石。
懷裏揣著的,不止是五十塊靈石。
是很多人的一點點指望。
係統提示音在此時響起:
【任務‘籌集保證金’完成。】
【解鎖技能:初級談判。】
【新狀態:背負的期望(壓力 30%,說服力 15%)】
我吹滅油燈,在黑暗裏睜著眼。
聽證會,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