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設在戒律堂正殿。
比我想象的正式，也更壓抑。殿內兩排黑木椅坐滿了人，左邊是各峰主事和執事，右邊是外門長老。最前麵三張高椅，周長老居中，孫長老在左，右邊坐著個麵生的鷹鉤鼻老者，眼神陰鷙。
我被帶到殿中央的一個石圈裏，背後是兩排持棍的執法弟子。小豆子、趙剛、李青他們都沒能進來，隻有周慧坐在側麵的小桌後，準備記錄。
“劉盡。”周長老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你狀告宗門三事，前幾日已當眾辯過。今日閉門聽證，是給你最後一個機會——撤回訴狀，賠禮認錯，宗門可寬大處理。”
我心頭一緊。這開場，和說好的不一樣。
“周長老，”我穩住聲音，“弟子所述皆屬實，也有證據。為何要撤？”
鷹鉤鼻老者冷笑一聲：“屬實？你所謂‘係統’定下的規矩，憑什麽強加於青雲仙宗千年法度之上？”
孫長老溫和地打圓場：“劉盡啊，宗門不是不講理。但你看看，你那些‘工時’‘加班費’的說法，真要推行下去，各峰的人手怎麽安排？活計怎麽幹？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我攥緊拳頭：“孫長老，條例裏有過渡條款，可以慢慢調整……”
“不必了。”周長老打斷我，從袖中抽出一卷玉簡，“經戒律堂合議，宗主核準：雜役劉盡，受不明邪物蠱惑，擾亂宗門秩序，誹謗管事，煽動雜役。現裁定如下——”
他展開玉簡，朗聲念道：
“一，所謂‘係統仲裁’，不予承認。”
“二，劉盡所訴三事，查無實據，駁回。”
“三，即日起，廢除劉盡雜役身份，抹去相關記憶，逐出山門。”
殿內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查無實據？駁回？抹去記憶？
“我不服！”我脫口而出。
“由不得你不服。”鷹鉤鼻老者緩緩起身，一股威壓如山般壓下，“青雲仙宗，豈容邪物撒野？你腦子裏那東西，今日便幫你除了！”
他抬手，五指成爪，朝我天靈蓋抓來！
【警告！檢測到對宿主及係統的直接攻擊意圖】
【啟動緊急防護協議——】
我眼前金光爆閃！
一個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瞬間將我籠罩，老者那一爪抓在光罩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無法寸進。
“嗯？”老者臉色一沉，手上加力，“區區邪術，也敢擋我？”
光罩紋絲不動。
【防護持續中。正在評估威脅等級……評估完成：威脅方為青雲仙宗戒律堂長老，金丹中期修為。】
【根據《係統安全防衛條例》第三條，現啟動反製程式。】
冰冷的機械音直接在大殿中響起，不是在我腦海，而是響徹每個人的耳邊：
【警告：青雲仙宗戒律堂，你方行為已構成：1. 暴力幹涉仲裁程式；2. 意圖傷害受保護勞動者；3. 藐視係統權威。】
【給予一次糾正機會：立即停止違法行為，回到聽證程式。】
周長老拍案而起：“裝神弄鬼！給我破！”
他袖中飛出一道紫光，是一枚小巧的玉印，迎風便長，化作房屋大小，帶著萬鈞之勢朝我砸來！
與此同時，鷹鉤鼻老者雙手掐訣，殿內溫度驟降，地麵凝結白霜，數十道冰錐憑空凝結，尖嘯著刺向光罩。
孫長老急道：“周師兄！冷靜！”
但已經晚了。
玉印砸在光罩上。
咚——！！！
沉悶的巨響震得整個大殿都在搖晃。梁柱上灰塵簌簌落下。
光罩連晃都沒晃一下。
那些冰錐撞在光罩表麵，寸寸碎裂，化作冰粉。
【糾正機會已失效。】
【啟動強製合規程式。】
係統聲音依舊冰冷平直，但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臉色大變：
【依據《仙界勞動權益保障係統執行規則》第七章，對於嚴重違規且拒不改正的用工主體，係統有權采取以下措施：】
【一、凍結主體名下所有靈石及資產流通。】
殿外突然傳來驚呼：“靈石！庫房的靈石不動了！”
一個執事連滾爬爬衝進來：“周長老！賬房……賬房所有靈石賬戶都被鎖死了！一塊都動不了！”
【二、暫停主體範圍內所有靈氣供給。】
嗡——
大殿內，所有長老、執事身上流轉的靈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我的修為……”一個年輕執事驚恐地發現，自己調動不了靈氣了。
【三、限製主體關鍵人員行動自由。】
周長老和鷹鉤鼻老者剛要動作，卻發現自己像是被無形枷鎖捆住，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這是什麽妖法？！”周長老又驚又怒。
【這不是妖法。】係統聲音清晰地回答，【這是規則。】
【青雲仙宗，你是否繼續違規？】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長老身上。他臉色漲紅，額角青筋暴起，但身體被牢牢固定，連嘴唇都在顫抖。
孫長老長歎一聲：“周師兄……認了吧。這‘係統’……非我等能抗衡。”
鷹鉤鼻老者死死瞪著我，眼裏全是血絲。
我站在光罩裏，看著這一切，心髒狂跳。
這就是係統的力量？
不是毀天滅地，不是殺人無形，而是……讓你按規矩來。
不按？由不了你。
【最後詢問：青雲仙宗，是否接受仲裁程式，並遵守最終裁定？】
周長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若……不接受呢？”
係統沉默了一息。
然後，大殿中央，金光凝聚，形成一行行文字：
【如拒絕接受，係統將啟動‘主體除名’程式。】
【一、永久凍結青雲仙宗所有資產。】
【二、永久切斷青雲仙宗地脈靈氣。】
【三、移除青雲仙宗所有建築及人員至荒蕪之地。】
【倒計時：十息。】
十。
九。
八。
每一個數字，都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一個外門長老癱坐在椅子上，喃喃道：“荒蕪之地……那是連草都不生的死地啊……”
七。
六。
“周師兄！”孫長老急道，“三思！宗門千年基業，不能毀於一旦！”
五。
四。
鷹鉤鼻老者閉上眼睛，頹然道：“認……認了。”
三。
周長老渾身顫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
“……青雲仙宗，接受。”
二。
金光停住。
【接受確認。強製合規程式暫停。】
束縛眾人的無形力量瞬間消失。靈氣重新開始流動。
但沒人敢動。
係統聲音恢複平靜：
【現在，繼續聽證。】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光罩。
周長老癱坐在椅子上，像老了十歲。鷹鉤鼻老者低著頭，不再看我。
孫長老擦擦額頭的汗：“劉盡……你繼續。”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滿殿曾經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此刻個個臉色灰敗。
我沒有覺得痛快。
隻覺得累。
“我要的不多。”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第一，老陳頭的傷，宗門負責治好，用最好的藥。”
孫長老點頭：“可以。”
“第二，二牛的家眷，按撫恤最高標準，再加一倍。”
“可。”
“第三，”我環視大殿，“從今天起，雜役每日勞作不超過四個時辰。加班要給錢，幹活要安全。這是底線。”
周長老抬起頭，眼神複雜：“你知道這要改動多少事嗎？”
“我知道。”我說，“但這是規矩。”
我轉身，看向周慧：“周師姐，麻煩你把條例裏關於工時、報酬、安全的條款，抄錄一份給各位長老。”
周慧點頭，快速在玉簡上記錄。
我走到大殿中央，從懷裏掏出那塊半邊白半邊黑的劣靈石。
“這塊靈石，是一位老前輩給我的。”我舉起它，讓所有人看清，“他年輕時在丹房被炸廢了腿，得了十兩銀子就被打發。他說，要是早幾十年有規矩……他的腿就不必廢。”
我把靈石輕輕放在地上。
“規矩不是為難誰。是為了讓幹活的人，知道自己為什麽幹，幹了能得到什麽，受了傷有人管，死了……家裏人不至於活不下去。”
殿內沉默。
許久，孫長老緩緩起身，走到我麵前，深深看了我一眼：“劉盡，從今日起，你就是宗門‘勞役監查’。直接向戒律堂負責。”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向宗主負責。”
我躬身：“弟子領命。”
“還有，”孫長老從袖中取出一袋靈石，放在我手裏，“這是三百靈石賠償。另外，老陳頭和二牛家眷的事，我會親自督辦。”
我接過靈石，沉甸甸的。
走出戒律堂時，天已經黑了。
廣場上還等著很多人。小豆子第一個衝上來：“劉盡哥！怎麽樣了？”
趙剛、李青也圍過來。
我舉起那袋靈石。
人群爆發出壓抑的歡呼。雜役們互相擁抱，有人蹲在地上哭出聲。
小豆子抓著我的胳膊，眼淚汪汪：“我們……我們真的贏了？”
“贏了。”我拍拍他的頭，“以後，你們每天可以多睡一個時辰。加班，有錢拿。受傷，有人管。”
人群中，我看見那個給我劣靈石的老雜役。他拄著棍子站在遠處，朝我點了點頭，轉身慢慢走進夜色裏。
背影依舊佝僂，但腳步似乎輕快了些。
【主線任務‘仙界的第一次勞動仲裁’完成。】
【獎勵結算：1. 解鎖核心技能‘規則之力（初級）’；2. 獲得稱號‘破規者’；3. 權益點 500。】
【新任務：在青雲仙宗建立完整的勞動保障體係。時限：一年。】
我抬頭看著星空。
懷裏的靈石很重，心裏的擔子更重。
但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了。
規矩立下了。
路，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