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鹽湖邊,妖僧在煮粥——鍋是裂的,米是黴的,火是半死不活的。他舀了一碗遞給我:“嚐嚐,苦水城鹽工吃三十年的東西。”
我沒接碗,抓起一把鍋裏的黴米,在手裏搓。
“我上輩子,也吃過這個。”我說。
妖僧抬眼:“上輩子?”
“嗯。”我鬆開手,米粒從指縫漏下去,“上輩子我叫社畜,每天幹十二個小時,兩個小時為一個時辰,吃盒飯,睡格子間。領導說‘福報’,我說‘好嘞’。同事說‘內卷’,我說‘來嘛’。”
我看著他:“後來我死了,累死的。死的時候三十歲,銀行卡裏三萬塊,不夠買半平米的廁所。”
妖僧沉默。
“這輩子我睜開眼,”我繼續說,“在青雲山當雜役。王胖子讓我幹六個時辰,我說‘不行,得加錢’。張執事要打我,我說‘你動我一下試試’。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他們真打。”我笑,“但這次我沒死。因為我有係統,有規矩,有——這個。”
我指著自己的心口。
“什麽?”妖僧問。
“我上輩子臨死前,在醫院躺了三天。”我說,“那三天,我把這輩子想明白了。我想啊,為什麽我累死累活,連個廁所都買不起?為什麽那些領導屁事不幹,住大別墅開豪車?”
“為什麽?”
“因為規矩是他們定的。”我一字一頓,“工時是他們定的,工資是他們定的,什麽叫‘努力’,什麽叫‘奮鬥’,都是他們定的。我們這些幹活的人,隻有聽話的份。”
妖僧攪了攪鍋裏的粥:“所以這輩子,你要自己定規矩?”
“對。”我站起來,“但我不是要變成他們——我是要把規矩扳正。讓幹活的說了算,讓流汗的不流血,讓累死的人有賠償。”
風從鹽湖上刮過,吹得鍋裏的火苗亂晃。
妖僧看了我很久。
“劉盡,”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這兒煮三十年粥嗎?”
“為啥?”
“因為我試過你說的路。”他慢慢說,“四十年前,我入苦水城,見鹽工慘狀,怒發衝冠。我找厲萬山論理,把他打個半死。我教鹽工識字,沒人想學。我散播功法,他們說‘學這個沒用,不如多煮兩鍋鹽’。”
他頓了頓:“第十年,我坐在這湖邊,突然想通了——我救不了他們。不是我不想救,是他們不想被救。”
“你錯了。”我說。
“哪兒錯了?”
“你不是救不了他們。”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沒找到救他們的法子。”
“什麽法子?”
“讓他們自己救自己。”我說。
我蹲下,在地上畫了個圈。
“你看,這是苦水城。”我指著圈,“九萬鹽工在裏頭,厲萬山在外頭。你在邊上煮粥——你這是施捨,不是救人。”
我又畫了個箭頭,從圈裏往外指。
“得讓他們從裏頭打出來。”我說,“得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天生就該煮鹽。得讓他們明白,工時該少,防護該有,錢該拿——不是誰施捨的,是他們該得的。”
妖僧盯著地上的圖:“怎麽讓他們明白?”
“教。”我說,“一個字一個字教,一條規矩一條規矩教。教到他們自己會說:‘老子不幹了’,‘這不合規矩’,‘賠錢’。”
“教不會呢?”
“那就繼續教。”我說,“一個教不會教十個,十個教不會教百個。隻要有一個人學會了,就能教下一個。”
妖僧不說話了。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後“噗”地吐出來。
“真難吃。”他說。
“難吃就別吃。”我說,“也別讓別人吃。”
他放下碗,看著我:“劉盡,你這些道理,從哪學的?”
我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
“上輩子,有個人偉大的人”我說,“他說: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他說:槍杆子裏出政權。他說:所有底層修者是曆史的創造者。”
妖僧皺眉:“這是誰?什麽修為?”
“沒修為。”我笑,“就是個普通人。但他帶著一群普通人,把天翻過來了。”
“怎麽翻的?”
“教。”我說,“教底層修者識字,教修著道理,教所有人明白——你們不是牲畜,是人。人,就該活得像人。”
妖僧站起來,走到湖邊。
湖水倒映著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
“我明白了。”他喃喃道,“我這三十年,輸在哪兒了。”
“輸在哪兒?”
“我以為我在救人。”他轉身看我,“其實我是在施捨。我以為我在傳法,其實我在講經——沒人聽得懂的經。”
他走回來,從懷裏掏出一卷東西。
不是經書,是塊破布,上麵用炭灰寫著歪歪扭扭的字——是鹽工們的手記,記工時的,記傷病的,記誰死了,埋哪兒。
“這個給你。”他說,“比《苦海經》有用。”
我接過破布,展開看。
第一行:張老三,初五,幹八個時辰,咳血三次。
第二行:李寡婦,十二,手爛見骨,沒錢買藥。
第三行:王小石,三十,累死鹽鍋邊,扔鹽坑。
一行行,一頁頁。
全是血,全是苦,全是沒還的債。
“這是……”我喉嚨發緊。
“苦水城的賬本。”妖僧說,“我記了三十年。現在給你,你拿去——討債。”
我把破布小心摺好,揣進懷裏最貼肉的地方。
“謝了。”我說。
“不用謝。”他搖頭,“該我謝你。你讓我明白,我這三十年,沒白記——記下的每筆賬,都是子彈。現在,該開槍了。”
我看著他,突然問:“你真名到底叫啥?”
“忘了。”他說,“但你可以叫我……老苦”
“老苦。”我重複一遍,“好。”
我站起來,走到湖邊空地上。
“看好了。”我說,“我這套拳法,剛悟出來的。”
我抬手,起勢。
心裏想著上輩子讀過的那些書,那些話。
“第一式:觸底反彈有理。”
一拳打出,拳風裏帶著三百年的怨氣,九萬人的怒吼。湖麵炸開,水花裏映出無數張臉——礦工的,鹽工的,農奴的,所有被壓迫的人的臉。
妖僧倒退三步:“這……這是心念化形?!”
“不是心念。”我收拳,“是道理。觸底就該反彈——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第二式:眾人一心。”
我雙手合十,然後緩緩分開。一道金光從掌心湧出,化作無數細流,流向四麵八方——像在給每個人分力量,分權利,分說話的機會。
金光所過之處,鹽晶開始融化,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第三式:眾修路線。”
我抬腳,踩地。地麵震動,但不是破壞性的震——是那種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千萬人一起踏步的震。
“拳法精髓,”我看向妖僧,“就一句話: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收了勢,“功法不是天上掉的,是從苦裏長出來的。練成了,也不是為了自己成仙,是為了讓更多人——不苦。”
妖僧站在那裏,像被雷劈了。
好久,他才說:“你這功法……叫什麽名?”
“《勞動法》。”我說,“全稱:《勞動者權益保障基本法》。”
“法還能當功法練?”
“為什麽不能?”我反問,“法是什麽?是規矩。規矩是什麽?是力量的分配。誰定規矩,誰就有力量。我現在把規矩刻在心上,這力量——就是我的功法。”
我從懷裏掏出係統給的那本《暫行條例》。
翻了翻,找到幾條。
“看這條:每日工時不超過四個時辰。”我念道,“這就是心法口訣。練的時候,想著那些累死的人,想著為什麽要定這條規矩——想明白了,拳就有了。”
我又翻一頁:“這條:須提供安全防護。這是防禦功法。想著那些手爛見骨的人,想著他們該有的防護——罩子就起來了。”
妖僧接過條例,一頁頁翻。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頭:“這些都是你寫的?”
“有些是,有些是大家一起定的。”我說,“在青雲山,有勞役議事會。在苦水城,有規矩隊。規矩不是誰一個人說了算,是大家商量出來的——這樣,大家才願意守。”
“所以你的功法,”妖僧慢慢說,“其實是大家的功法?”
“對。”我點頭,“我一個人練,是築基。一萬個人信,是金丹。十萬人守,是元嬰。要是全天下的人都認這規矩——”
我沒說完。
但妖僧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條例還給我。
“劉盡,”他說,“我跟你幹。”
“幹啥?”
“造這個功法。”他說,“讓更多人練,讓更多人信,讓這規矩——變成天底下最大的力量。”
我笑了:“那你得先改個稱呼。”
“改什麽?”
“別叫我施主了。”我說,“叫老盡”也許我重活一世,就是為了把這一切燃盡。
妖僧——現在該叫老苦了——也笑了。
“好,老盡。”
天色漸暗,紫鹽湖開始泛起幽光。
“對了,”老苦指著北邊,“黑鹽海那邊,最近不太對勁。”
“怎麽不對勁?”
“吞苦吞得更快了。”他說,“以前是慢慢吞,現在像餓急了。我懷疑……底下有東西,快醒了。”
我看向北方。
那片漆黑,在夜色裏更黑了,黑得像要把光都吃進去。
“和我的功法有關?”我問。
“可能。”老苦說,“你在改苦,它在吞苦。你們倆,一個在修堤,一個在挖渠——遲早,得對上。”
我握了握拳。
拳心裏,有金光在流轉——是“造反有理”的拳意。
“那就對上。”我說,“但不是現在。”
“什麽時候?”
“等我教出十個、百個會這功法的人。”我說,“等我讓苦水城的鹽工,自己站起來說‘不幹了’。等我讓這規矩,紮進土裏,長成大樹。”
老苦點頭:“那得快點了。我感覺……底下那東西,等不了太久。”
“多快?”
“最多三年。”
三年。
我算了下時間。
夠。
夠我在苦水城建起真正的規矩,夠我教出第一批,夠我把《勞動法》第一層傳開。
“行。”我說,“三年後,咱們去黑鹽海。”
“幹什麽?”
“看看底下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我咧嘴笑,“然後——”
我握緊拳頭。
“跟它算算賬。”
老苦也笑了。
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裏都有光。
“算賬好。”他說,“我最喜歡算賬了。”
我轉身,往苦水城方向走。
走了幾步,回頭。
“老苦”
“嗯?”
“幫我個忙。”
“說。”
“查查黑鹽海的底細。”我說,“厲家在那裏有沒有產業,鹽工在那裏死過多少人,苦都流到哪兒去了——一筆一筆,記清楚。”
“記了幹什麽?”
“到時候,”我拍拍懷裏的破布,“一筆一筆跟它算。”
老苦重重點頭。
我繼續走。
懷裏,那塊記滿血債的破布在發燙,《勞動法》條例在發亮,木魚在微微震動。
像在催我:
快點兒。
該教的,還多著呢。
該打的仗,還沒開始呢。
我加快了腳步。
遠處,苦水城的燈火,在夜色裏連成一片。
像星火。
而星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