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苦水城那天,正趕上西街在發工錢。
阿苦蹲在條凳上,麵前擺著本快散架的賬本,嘴裏念念有詞:“張老三,這個月幹了二十六天,每天六個時辰……該發七十八個銅板。”
排在頭裏的老漢接過錢,手抖得厲害:“真、真給啊?”
“按規矩該給的。”阿苦頭也不抬,“下一個。”
我站在街口看了會兒,心裏那點從鹽海帶回來的寒氣,慢慢化了。
“這娃子實誠。”老苦在我旁邊搓著手,“就是手法糙了點。”
“你行你上?”我挑眉。
“我上就我上。”老苦還真就捋袖子過去了,“讓讓,貧僧……咳,老夫來。”
阿苦愣愣地看著這突然冒出來的光頭,還沒反應過來,賬本已經到了老苦手裏。
“張老三是吧?”老苦翻著賬本,眼睛毒得很,“你這月請了三天假,照顧孫子?”
老漢點頭。
“按新規第三章第五條,直係親屬患病需照料,可請帶薪假。”老苦炭筆一揮,“這三天工錢照發,再加二十個銅板看護補貼。”
老漢眼睛瞪圓了:“還、還有補貼?!”
“規矩寫了就有。”老苦頭也不抬,“下一個!”
鹽工們炸了鍋,隊伍擠得更緊。
我走過去,拍拍阿苦肩膀:“這位是老苦,以後跟你搭班。”
阿苦這纔回過神:“大人您回來了!這位師父……真厲害。”
“叫老苦就行。”老苦從賬本裏抬起頭,咧嘴笑,“你也不錯,賬記得清楚。”
正說著,厲萬山來了。
他從街那頭走過來,穿得比平時整齊,但臉色鐵青。鹽工們自動讓開條路,沒人敢出聲。
“劉盡。”他在我麵前停下,“回來了?”
“嗯。”我繼續看老苦算賬,“有事?”
“有。”他從懷裏掏出個冊子,“上個月的鹽產賬。按你定的規矩,該分七成給鹽工——我算了,總共一千二百兩。”
他把冊子遞過來。
我沒接:“賬對就行。”
“你不看看?”厲萬山盯著我。
“規矩定了,該分多少就多少。”我抬頭看他,“你要敢做假賬——係統會找你。”
厲萬山手抖了一下。
他收起冊子,轉身要走,又停住。
“劉盡,”他沒回頭,“你這樣搞,苦水城撐不過三年。”
“為啥?”
“鹽價要跌了。”他說,“北邊新發現個大鹽礦,產量是這兒的三倍。等他們的鹽運過來,咱們的鹽就沒人要了。”
街上一片死靜。
鹽工們都看著他,眼神開始慌。
“所以呢?”我問。
“所以該多挖鹽!多賣錢!趁現在還能賣上價!”厲萬山轉身,聲音發急,“可你定那破規矩,一天隻讓幹六個時辰,還得分七成——這樣下去,等鹽價一跌,大家都得餓死!”
鹽工們開始交頭接耳。
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厲萬山,”我說,“我問你個事。”
“什麽?”
“你太爺爺那輩,苦水城的鹽價跌過沒?”
厲萬山愣了下:“跌過。”
“怎麽熬過來的?”
“……讓鹽工多幹活,少拿錢。”
“結果呢?”
“結果……”他聲音小了,“死了好多人。”
“對。”我走到街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我,“鹽價跌了,就讓幹活的多幹、少拿、死人——這是你厲家三百年的規矩。”
我看向那些鹽工:“你們願意嗎?”
沒人說話。
但眼神說明一切——不願意。
“那咱們換個法子。”我說,“但在換法子之前——”
我頓了頓,聲音提高:
“先把舊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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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曬鹽場上搭了個土台。
沒桌子沒椅子,就一塊平地。老苦把賬本攤開,我站在中間,厲萬山被請到對麵——給他搬了把椅子,但他坐不住。
鹽工們圍成圈,裏三層外三層。有人爬上了鹽堆,有人站在屋頂上。
“今天,”我開口,聲音傳遍全場,“開苦水城第一屆勞動仲裁大會。”
“仲裁誰?”底下有人喊。
“仲裁所有欠債的。”我抖開老苦給的那塊破布,“死的活的,都算。”
老苦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現在開庭。”
“第一個案子:張老三工傷致殘案。”
張老三被扶著走上來,伸出那雙爛得見骨的手。
“三十年前,在七號鹽鍋燙傷。”老苦念賬本,“監工厲三不許停,說停就扣三天工錢。張老三硬撐幹完,手廢了,至今未愈。”
他看向厲萬山:“厲三是你堂弟,已死八年。按規,債由血脈最近者承擔——就是你。”
厲萬山咬牙:“人都死了……”
“死了也得審。”我打斷他,“係統,召喚責任方靈魂虛影,接受審判。”
天上金光一閃。
厲三的虛影浮現出來——尖嘴猴腮,眼神躲閃。
“厲三,”我抬頭問,“張老三的手,是不是你害的?”
虛影掙紮著想逃,但被金光定住,隻能點頭。
“認罪。”老苦記錄,“現在宣判:抽取厲三全部靈魂能量,轉化為‘愈傷之力’,賠償張老三。”
話音落下,虛影開始扭曲。
一縷縷黑紅能量被抽出,在空中凝聚成三顆拳頭大的白色光球。光球落下,鑽進張老三手裏。
“啊……”老漢輕呼。
他那雙爛了三十年的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黑痂脫落,新肉生長,變形的指節“哢哢”回正。不到十息,一雙手完好如初,麵板光滑得像年輕人。
張老三舉起手,翻來覆去地看,突然“撲通”跪下,老淚縱橫:“我的手……我能抱孫子了……”
底下爆發出驚呼。
“真好了!”
“神仙手段!”
老苦繼續:“追加判決:厲三生前修為為煉氣五層,全部轉化為‘增壽之力’,賠償張老三。”
又一道能量從虛影中抽出,這次是淡藍色的,鑽進張老三身體。
老漢渾身一震,花白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臉上的皺紋淺了,佝僂的背挺直了。
“我……我感覺……”他摸著自己的臉,“年輕了……”
“賠你三十年陽壽。”我說,“夠不夠?”
張老三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夠!夠!我能看著孫子長大了!”
厲三的虛影徹底消散。
底下鹽工眼都紅了。
“下一個!下一個!”
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婦人,抱著個病懨懨的孩子。
“孩子他爹,”婦人哭道,“五年前鹽洞塌方,埋裏頭了。監工王疤子說救不了,沒挖。”
老苦翻賬本:“王疤子,前年病故。係統,召喚。”
王疤子的虛影浮現——滿臉橫肉。
審判很快。
“認罪。判決:抽取全部靈魂能量,轉化為‘愈病之力’賠償孩子;生前修為轉化為‘強身之力’賠償婦人;另抽取其子孫三代福緣,轉為‘庇佑之力’加持此子。”
光球落下。
孩子蠟黃的小臉瞬間紅潤,咳嗽停了,睜開眼脆生生喊“娘”。
婦人佝僂的背挺直,手上老繭脫落,整個人年輕了十歲。
“還有福緣……”婦人摸著孩子的頭,又哭又笑,“娃以後有福了……”
第三個、第四個……
曬鹽場上,審判一個接一個。
虛影一個個被召喚出來——已死的監工、管事、厲家旁支。
每個審判都公開透明,老苦念罪狀,虛影無法抵賴,當場宣判。
賠償五花八門:
抽靈魂能量治傷病。
抽修為補壽元。
抽福緣加持後代。
抽氣運改善家境。
有個老太太,兒子累死後她哭瞎了眼。審判害死她兒子的監工後,不僅眼睛複明,還得了二十年壽元,當場扔了柺杖,在台上蹦了兩下。
全場鬨笑。
“劉奶奶,您這是要改嫁啊!”有人起鬨。
“嫁個屁!”老太太笑罵,“老孃要看著曾孫出生!”
還有個中年漢子,父親被剋扣工錢氣死,母親因此病倒。審判後,母親病癒,他家破茅屋自動翻新成瓦房,門口還長了棵果樹。
漢子抱著母親又哭又笑:“娘!咱們有家了!”
最解氣的是一個年輕寡婦。丈夫累死後,管事想霸占她,她抵死不從,被毀了容。
審判那管事時,老苦問:“怎麽賠?”
我說:“抽靈魂能量恢複容貌,抽修為補她青春,抽他家財氣轉她運勢,再抽他子孫三代的讀書運——賠給她的孩子。”
寡婦臉上的疤沒了,麵板光潔如少女。她抱著孩子,孩子手裏突然多了塊玉佩——是那管事家傳的讀書玉。
“娃以後能中秀才!”有人驚呼。
寡婦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厲萬山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場審判盛宴,臉從青變白,從白變灰。
當審判到他爺爺厲滄海時,全場安靜了。
那是個穿著古舊袍服的老者虛影,渾身纏繞著濃鬱的黑紅怨氣——那是三百年來所有冤魂的恨。
“厲滄海,”我抬頭問,“苦水城‘鹽工非人’的規矩,是不是你定的?”
虛影掙紮,但在金光下隻能點頭。
“認罪。”老苦聲音發沉,“現在宣判——”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判:抽其全部靈魂能量,轉化為‘新生之力’,普惠全城。”
“判:抽其遺留修為(金丹初期),轉化為‘啟靈之力’,助全城適齡孩童開啟靈根。”
“判:抽其厲家三百年累積氣運,轉為‘改運之力’,逆轉苦水城地脈,化鹽堿為沃土。”
“判:其靈魂印記永久封入苦水城碑,日日受九萬人注視,直至贖清罪孽。”
四道判決,一道比一道重。
厲滄海的虛影瘋狂掙紮,但無濟於事。
漫天金色光雨落下。
鹽工們身上傷病痊癒,老人變年輕,孩子眼睛發亮。
曬鹽場邊緣,幹裂的鹽堿地冒出綠芽,迅速蔓延。
最震撼的是——全場有上百個孩子,身上突然泛起微光。
“靈根!我娃開靈根了!”有父母尖叫。
“我家的也是!”
“我家兩個都開了!”
全場沸騰。
厲滄海的虛影在慘叫聲中消散,最後化作一點黑光,被封進剛剛立起的苦水城碑裏。
碑文亮起:此碑鎮罪,以警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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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厲萬山本人時,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厲萬山,”老苦念罪狀,“任城主三十年,累死鹽工八十七人,致殘二百零三人,剋扣工錢一千四百餘次,縱容親屬作惡……”
一樁樁,一件件。
每念一樁,底下就有人喊:“該賠!”
唸完時,全場都在喊:“賠!賠!賠!”
厲萬山癱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怎麽判?”老苦看我。
我環視全場,看到那些剛被治癒的人,那些剛開靈根的孩子,那些重新挺直腰板的老人。
“判:抽其修為(築基巔峰),轉化為‘築基之力’,平分給全場八十七位受害人家屬。”
“判:抽其剩餘壽元(約一百五十年),轉化為‘延壽之力’,平分給二百零三位致殘者。”
“判:其個人財產全部沒收,九成賠償全城鹽工,一成留其維持生計。”
“判:即日起,厲萬山貶為苦水城普通居民,需每日參加勞動,受全城監督。”
判決一下,厲萬山慘叫起來。
他體內的靈力瘋狂外湧,在空中分成八十七道金光,落入受害家屬體內。
那些家屬渾身一震,不少人當場突破——從凡人到煉氣一層,從煉氣一層到二層。
接著是他頭頂浮現出代表壽元的青色光暈,被抽出分成二百零三份,落入致殘者體內。
老人們白發轉黑,中年人們皺紋淺了,連幾個臥床多年的都坐了起來。
最後是他腰間所有儲物袋自動飛起,袋口開啟,靈石、丹藥、法器嘩啦啦往外湧,在台上堆成小山。
“分!”我一揮手。
老苦和阿苦帶著幾個人開始分發。每人十塊靈石,一瓶丹藥,一件工具。
領到的人喜笑顏開。
“發財了發財了!”
“這法器……我能在鹽鍋裏少幹倆時辰!”
“丹藥給我娘,她能下地了!”
厲萬山癱在椅子上,修為跌到煉氣一層,頭發全白,滿臉皺紋,像個真正的老人。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你……你把我掏空了……”
“掏空了,才能重新做人。”我說,“明天開始,你去西街鹽場報到。一天六個時辰,幹滿發工錢。”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笑得很苦:“好……好……我幹。”
審判從清晨持續到日落。
一共審判了一百三十七個虛影,二十三個活人。
賠償發了無數:
傷病全愈。
壽元大增。
修為突破。
家宅翻新。
孩子開靈根。
土地變肥沃。
到最後,曬鹽場上全是笑聲。
有人當場打拳——剛得的修為,不試試難受。
有人抱著剛長出來的果樹又親又啃。
還有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比誰頭發黑,比輸了就罵自家老頭子當年不爭氣,引得全場鬨笑。
老苦累得坐在地上,但眼睛亮得嚇人:“老盡……這比念經超度痛快多了。”
阿苦抱著賬本傻笑:“大人,咱們……咱們真做到了。”
我看著這一切。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在每個人臉上。
那些曾經麻木的臉,現在都在笑。
那些曾經佝僂的背,現在挺得筆直。
那些曾經絕望的眼,現在全是光。
係統提示音響起:
【苦水城審判程式完成】
【清償血債三百餘年】
【發放賠償覆蓋全城九萬餘人】
【修為突破:金丹後期巔峰】
我握了握拳,感受到體內澎湃的力量。
老苦湊過來:“接下來幹啥?”
我看向北方——黑鹽海的方向。
“債算清了,”我說,“該算賬了。”
“跟誰算?”
“跟那個吞了苦水城三百年苦的玩意兒。”
阿苦跳起來:“大人,我也去!”
“你留這兒。”我說,“把學堂辦起來,把手藝班開起來,把新規矩守住了。”
我頓了頓,看向所有人:
“等我們回來——”
“苦水城,該叫甜水城了。”
全場爆發出歡呼。
笑聲震天。
夕陽徹底沉下去,但城裏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很亮。
像要把三百年的黑暗,全照亮。
老苦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
“走。”
我們轉身,往北去。
身後,是苦水城的萬家燈火,和九萬人的笑聲。
身前,是茫茫鹽海,和那深不見底的黑。
但這一次,我不怕了。
因為規矩在我手裏。
公道在我手裏。
九萬人的笑聲在我身後。
這路,走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