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萬山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窩棚區看著他們搭臨時板房——用的是厲萬山賠的錢買的材料。突然城中心方向傳來一聲炸響,像打雷。
所有人都停下手裏的活,往那邊看。
天突然黑了。
不是天黑,是有什麽東西把月亮遮住了。我抬頭,看見一片血雲從城主府升起來,慢慢往這邊飄。
血雲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密密麻麻的,像蟲子。
“是……是魂蛆……”阿苦聲音發抖,“城主要收人了……”
“什麽魂蛆?”
“城主養的邪物,”阿苦臉色慘白,“每年鹽祭的時候放出來,吃人魂……”
血雲越來越近。
能看清楚了——那不是什麽雲,是無數條血紅色的蟲子擠在一起。每一條都有手臂粗,長著人臉,嘴裏吐著黑氣。
“退!退進板房裏!”我大喊。
鹽工們拚命往還沒搭好的板房裏擠。人太多,擠不進去的就在外麵趴著,抱著頭發抖。
血雲飄到窩棚區上空。
蟲群分開,露出中間一個人影——厲萬山。
他飄在半空,渾身冒著血光,眼睛是純黑色的。
“劉盡,”他開口,聲音像幾百個人一起說話,“我給過你機會了。”
我沒說話,看著天。
“你以為靠那點破規矩,就能在苦水城翻天?”厲萬山笑了,笑得很瘮人,“我告訴你,這裏的規矩,是我用九萬條人命壘出來的。”
他抬手,指向下麵那些鹽工:
“他們為什麽聽話?不是因為怕我,是因為見過不聽話的人是什麽下場。”
“你想讓他們活得像人?我告訴你,他們早就不是人了——從我太爺爺那輩起,他們的魂就賣給了苦水城!”
話音落下,蟲群猛地撲下來。
不是撲向我,是撲向那些鹽工。
蟲子鑽進人身體裏,從嘴裏、鼻孔、耳朵鑽進去。被鑽的人渾身抽搐,眼睛翻白,然後——
魂被抽出來了。
一條條淡白色的影子,從身體裏被扯出來,被蟲子叼著,飛回厲萬山手裏。
厲萬山張開嘴,把那些魂吞了下去。
他身上的血光更亮了。
“看見了嗎?”他一邊吞一邊說,“這纔是苦水城的規矩——人養鹽,鹽養我,我養這些寶貝蟲子。”
“等我把這些魂都收了,再重新給他們種下烙印。到時候,他們連自己叫什麽都會忘記,隻會乖乖煮鹽。”
我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倒下的鹽工。
一個接一個。
魂被抽走,身體像破麻袋一樣癱在地上。
我想動,動不了。
厲萬山的威壓像山一樣壓著我,我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係統……”我在心裏喊,“能擋嗎?”
“檢測到大規模邪術攻擊。正在解析……此為‘抽魂煉鹽術’,需大量生魂維持。破解方式:中斷施術者與魂蛆的聯係。”
“怎麽中斷?”
“需破壞魂蛆母體——在厲萬山體內。”
操。
他飄在天上,我在地上。我連動都動不了,怎麽破壞?
蟲群還在肆虐。
已經倒下去幾十個人了。
阿苦趴在我腳邊,渾身發抖:“大人……跑吧……您救不了我們……”
我沒跑。
也跑不了。
我看著那些被抽魂的人,看著他們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樣子。
腦子裏突然閃過很多東西。
陳老頭死前的眼神。
那個婦人抱著死孩子的樣子。
鹽坑裏泡著的那些屍體。
還有青雲山上,小豆子說“劉盡哥你眼睛不笑”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笑了。
“係統,”我說,“幫我算筆賬。”
“正在計算。”
“厲萬山現在抽了多少個魂?”
“已抽取八十七個。”
“按咱們的規矩,抽一個魂,該賠多少錢?”
係統沉默了兩秒。
然後說:“生命權為最高權益。強行剝奪他人生命權——按規則,需以施術者同等價值賠償。”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係統聲音冰冷,“他抽別人一條命,就得賠自己一條命。”
我愣住了。
“你是說……”
“索賠條款更新:針對‘抽魂煉鹽術’,啟動‘命抵命’索賠機製。每抽取一個生魂,強製扣除施術者一年壽命。”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厲萬山。
他還在吞魂,臉上帶著享受的表情。
“厲萬山,”我開口,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
他低頭看我,像看一隻蟲子:“怎麽,想求饒?”
“不,”我說,“我想跟你算筆賬。”
“什麽賬?”
“你剛才抽了八十七個魂,對吧?”
厲萬山皺眉:“是又怎樣?”
“按規矩,”我一字一頓,“抽一個魂,賠一年命。”
“現在,你欠他們八十七年。”
話音落下,係統動了。
不是金光,不是文字。
是更直接的東西。
我看見厲萬山身體猛地一震。
他臉上那種享受的表情僵住了,然後變成痛苦,變成驚恐。
他身上的血光開始變暗。
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他的臉。
頭發從發根開始變白。
他在衰老。
“你……你對我做了什麽?!”他尖叫。
“討債。”我說,“欠命還命,天經地義。”
蟲群開始亂。
母體受損,這些蟲子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些從鹽工身體裏鑽出來,有些在半空中炸開,化成血霧。
倒下的鹽工們開始咳嗽,慢慢醒過來。
他們茫然地看看周圍,看看自己,再看看天上那個正在迅速變老的厲萬山。
厲萬山從天上掉下來了。
不是飛下來,是直直摔下來,“砰”一聲砸在地上。
他爬起來時,已經是個老頭了——頭發全白,臉上布滿皺紋,背也駝了。
“我的修為……我的壽元……”他摸著自己的臉,聲音嘶啞,“你……你奪走了我的修為!”
“是你自己欠的債。”我走過去,看著他,“八十七年,夠嗎?”
他抬頭瞪我,眼裏全是血絲:“不夠!這些賤民的命,也配用我的壽元來賠?!”
“那就繼續賠。”
我看向那些醒過來的鹽工:“還有誰,家裏人被抽過魂的?”
人群沉默。
然後,一個老漢顫巍巍舉手:“我爹……三十年前……被抽過……”
“我娘也是……”
“我哥……”
“我兒子……”
一個接一個。
最後,幾乎所有人都舉手了。
“係統,”我說,“算算,三百年來,苦水城被抽了多少魂?”
“正在調取曆史資料……根據鹽工家族譜係及死亡率推算,累計約:十一萬四千餘次。”
十一萬四千年。
厲萬山今年二百歲。
把他榨幹了也賠不起。
“聽見了嗎?”我看著厲萬山,“你家祖宗三代,欠了十一萬條命。”
“現在,該還了。”
厲萬山瘋了一樣大笑:“還?我怎麽還?我就一條命!”
“那就用別的還。”我說,“你的修為,你的家產,你的城主府,你的一切——全賠出來,也不夠零頭。”
“但我可以給你個機會。”
他抬頭看我,眼裏有最後一點希望:“什麽機會?”
“從現在起,”我說,“苦水城還是你的,但規矩是我的。”
“鹽工們每天幹六個時辰,有防護,有工錢,傷了病了全包。”
“你賺的錢,七成歸他們,三成歸你。”
“你要是同意,剩下的債,可以慢慢還——用你以後賺的錢還。”
“你要是不同意……”
我頓了頓:“我現在就讓係統把你剩下的壽元全抽了,賠給他們。你當場老死。”
厲萬山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看看我,看看那些鹽工,再看看自己已經蒼老的手。
最後,他低下頭。
“我……同意。”
兩個字,說得像從肺裏擠出來的。
“係統,”我說,“立契約。”
一張金色的契約憑空出現,飄到厲萬山麵前。
上麵寫著剛才說的所有條件。
最下麵有一條:若違約,剩餘壽元即刻全數扣除。
厲萬山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按完,他癱在地上,像條死狗。
我轉身,看向那些鹽工。
他們都看著我,眼睛裏有光。
這次不是微弱的光,是亮的。
“都聽見了?”我問。
他們點頭。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工具了。”
“你們是人。”
“幹活有錢拿,受傷有人治,死了有人埋——埋土裏,不扔鹽坑。”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哭聲。
不是壓抑的哭,是放聲大哭。
哭了幾百年的委屈,哭了幾代人的苦,哭那些死在鹽坑裏連名字都沒有的親人。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哭。
心裏空空的。
係統在我腦子裏說:“任務完成。苦水城規則體係初步建立。”
“獎勵結算:修為提升至築基初期,獲得‘規則執行者’稱號,可呼叫部分天道之力進行小範圍規則修正。”
我感受著體內湧動的靈力——比之前強了十倍不止。
但我高興不起來。
“係統,”我問,“我今天做的,對嗎?”
“從規則角度看,正確。從人性角度看,有待商榷。”
“什麽意思?”
“你給了他們希望,但改變不了他們過去幾十年受的苦。他們中很多人,身體已經垮了,活不了幾年。”
“我知道。”
“那你還做?”
“因為不做,他們會繼續苦,苦到死。”我說,“做了,至少他們死前能過幾天人過的日子。”
係統沉默。
過了一會兒,它說:“宿主,你開始像個人了。”
我笑了:“我本來就是人。”
“不,”係統說,“以前你隻是個執行規則的機器。現在,你有了人的軟弱,人的矛盾,人的……無力感。”
“善良本來就是我的底色,在我的家鄉啊,那是個很和平的地方,隻是到這裏,我修為低,我賴以生存的隻有規則,所以我必須得做規則的執行者,但是現在,慢慢的都好起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遠處。
天快亮了。
東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苦水城的路,還很長。
但至少,第一步邁出去了。
而且邁得很狠。
“係統,”我說,“幫我記著。”
“記什麽?”
“記著今天。”
“今天怎麽了?”
“今天我明白了,”我輕聲說,“有些債,不是錢能還清的。”
“得用命還。”
“那些還不清的……”
我看著那些還在哭泣的鹽工:
“就讓他們以後過得好一點。”
“能好一點,是一點。”
天徹底亮了。
陽光照進苦水城,照在那些淚流滿麵的臉上。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