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鹽工窩棚區,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真他媽廢物。
那些窩棚像一堆爛蘑菇,擠在鹽堿地上。裏麵的人,有些躺著等死,有些坐著發呆,還有些在摳身上潰爛的皮——鹽水泡久了,肉會爛,癢得鑽心。
我走過去,想跟一個老頭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然後轉過頭,繼續盯著地麵。
“大爺,”我說,“我是新來的,來幫你們。”
他沒反應。
我又說:“以後每天隻幹六個時辰,有手套口罩,傷了病了有人治……”
老頭突然笑了。
笑得很怪,聲音像破風箱:“大人,別說笑話了。”
“不是笑話。”
老頭抬起手,手上全是黑痂和裂口:“我這手,廢了十年了。肺也廢了,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氣。您說的那些,我用不上。”
他頓了頓:“我活不過這個月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旁邊窩棚裏,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很小,三四歲的樣子,閉著眼。
“孩子睡了?”我問。
婦人搖頭:“死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沒下雨”。
“死了……多久?”
“三天。”婦人摸摸孩子的臉,“捨不得埋。”
我站在那裏,覺得渾身發冷。
腦子裏那個算賬的聲音響了,冷冰冰的:
“檢測到大規模人道主義危機。建議立即介入。”
“怎麽介入?”我問,“給他們錢?他們連花錢的地方都沒有。給他們藥?他們的身體早就垮了。”
“係統建議:強製向責任方索賠,獲取資源進行基礎救助。”
“賠多少?”
“按九萬人計算,每日生存保障費用、醫療費用、居住環境改善費用……初步估算需十二萬靈石。”
十二萬。
厲萬山賠那兩千,連零頭都不夠。
“他拿得出來嗎?”
“根據掃描,厲萬山個人資產約八萬靈石,苦水城鹽業年收入約三十萬靈石。他拿得出來。”
“那就賠。”
我正要讓係統發起索賠,突然聽見一陣騷動。
幾個人抬著個老頭從窩棚區深處跑出來。老頭渾身抽搐,嘴裏吐著白沫。
“鹽毒發了!”有人喊。
抬人的把老頭放在地上,圍了一圈人看,但沒人上前。
老頭抽得很厲害,像條離水的魚。他眼睛翻白,手在空中亂抓。
我衝過去:“有藥嗎?誰有藥?”
周圍人搖頭。
“大夫呢?”
“沒大夫。”
“那以前怎麽辦?”
“等。”一個中年人低聲說,“能挺過來就活,挺不過來……就扔鹽坑。”
老頭抽了大概一炷香時間,慢慢停了。
躺在地上,不動了。
我蹲下去探他鼻息——還有氣,很弱。
“係統,能救嗎?”
“可提供‘清毒丹’,需三十靈石。但此人髒腑衰竭已達七成,即便救活,也活不過三個月。”
“救。”
我掏出顆丹藥,塞進老頭嘴裏。
老頭喉嚨動了動,嚥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
眼神渾濁,看了我很久,才慢慢聚焦。
“你……是那位立規矩的大人?”他聲音嘶啞。
“嗯。”
老頭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緊:“大人……我求您個事。”
“你說。”
“我死了……別扔鹽坑裏……”老頭眼睛紅了,“埋土裏……行不行?鹽坑裏……太鹹了……”
我鼻子一酸:“你不會死。”
老頭搖頭:“我自己知道……時候到了……”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我家……三代煮鹽……我爹,我爺爺,都扔鹽坑裏了……泡在鹽水裏……爛得慢……我小時候去看過……那個味兒……”
他說不下去了,又開始抽搐。
這次更厲害。
我按著他,朝周圍喊:“來個人幫忙!”
沒人動。
大家都往後退。
老頭抽著抽著,突然不抽了。
眼睛還睜著,但沒光了。
我伸手探他鼻息。
沒氣了。
死了。
就這麽死了。
死前最後一句話,是求我別把他扔鹽水坑裏。
我跪在那裏,抱著老頭的屍體,渾身發抖。
操。
操他媽的。
就這點要求。
死了想埋土裏,不想泡鹽水。
就這點要求。
都滿足不了。
周圍人靜靜看著,沒人說話,沒人哭。
習慣了。
這種事天天發生。
我放下老頭,站起來。
看著周圍那些麻木的臉,那些潰爛的手,那些空洞的眼神。
突然覺得很累。
累得想躺下,再也不起來。
我改了規矩有什麽用?
他們該死還是死。
我立了法條有什麽用?
他們連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我他媽到底在幹什麽?
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腦子裏那個聲音響了。
不是安慰,不是鼓勵。
是算賬。
冷冰冰的算賬:
“記錄:苦水城鹽工死亡案例,編號001。”
“死因:長期鹽毒積累導致器官衰竭。”
“責任方:苦水城城主厲萬山,及其治下鹽業管理體係。”
“索賠事由:因勞動環境極度惡劣導致勞動者死亡。”
“計算索賠金額——”
“1. 喪葬費:按標準計算,五十靈石。”
“2. 家屬撫卹金:按死者剩餘勞動年限折算,三百靈石。”
“3. 懲罰性賠償:因責任方長期漠視勞動者生命安全,情節惡劣,按十倍賠償,三千五百靈石。”
“合計:三千八百五十靈石。”
“是否立即索賠?”
我愣了下:“家屬?這老頭有家屬嗎?”
係統沉默兩秒:“掃描顯示,死者有一孫女,十四歲,在灶房燒火。”
“那就賠給她。”
“已發起索賠。目標:厲萬山。”
我抬起頭。
幾乎同時,城中心方向傳來厲萬山的怒吼:“劉盡!你他媽有完沒完!”
聲音裏滿是暴怒。
但係統不管他。
我隻感覺到儲物袋一沉——又多了一堆靈石。
老頭還躺在地上。
眼睛還睜著。
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大爺,你放心。”
“你這筆賠償金,我會交給你孫女。”
“還有——”
我站起來,轉身看向窩棚區所有人,提高聲音:
“從今天起,苦水城再死一個人,我就找厲萬山要一次錢。”
“死一個,賠三千八。”
“死十個,賠三萬八。”
“死一百個,賠三十八萬。”
“我倒要看看,他厲萬山有多少錢可以賠!”
聲音在窩棚區回蕩。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裏有茫然,有懷疑,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麽東西。
“係統,”我在心裏說,“統計苦水城過去一年死亡人數。”
“正在調取資料……過去一年,苦水城鹽工死亡人數: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計算總索賠金額。”
“按剛才標準計算,總計需索賠:五百四十二萬九千三百靈石。”
我笑了。
笑得很冷。
“厲萬山,”我對著城中心方向說,“你聽見了嗎?”
“過去一年,你欠了五百四十萬。”
“現在,還錢。”
係統很配合。
我話剛說完,天上就開始浮現金字——不是一條兩條,是密密麻麻一片。
全是死亡記錄。
張三,死於鹽毒,某年某月某日。
李四,死於勞累過度,某年某月某日。
王五,死於工傷無治,某年某月某日……
一條條,一列列。
像墓碑一樣,掛在天上。
窩棚區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那些名字。
有人開始哭。
小聲哭,壓抑地哭。
然後哭聲越來越大。
最後連成一片。
那些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是痛。
積壓了幾十年、幾百年的痛。
厲萬山的咆哮從城中心傳來:“劉盡!我要殺了你!”
但我沒理他。
係統已經開始執行了。
我能感覺到,城中心方向,有大量靈氣在流動——那是厲萬山的庫房被強製開啟了。
靈石、丹藥、材料……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往外湧。
像一場倒流的雨,朝窩棚區湧來。
“係統,”我說,“用這些錢,做三件事。”
“第一,建醫療點,買藥,請大夫。”
“第二,改善飲食,每天兩頓,要有肉。”
“第三,重建住所,不要窩棚,要能擋風遮雨的屋子。”
“正在執行。”
我走到那個還抱著死孩子的婦人麵前。
她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
“孩子叫什麽?”我問。
“沒名字。”婦人低聲說,“還沒起名就……”
我把剛才索賠得到的一部分靈石,放進她手裏。
“這些錢,你拿著。”我說,“給孩子買口小棺材,埋土裏。剩下的,你自己用。”
婦人看著手裏的靈石,手在抖。
“大人……”她哽咽,“這……”
“這是賠給你的。”我說,“你孩子在苦水城出生,在苦水城死。厲萬山欠你們的。”
婦人抱著孩子,放聲大哭。
周圍的人都看著。
我看著他們,大聲說:
“都聽著!”
“我知道,你們覺得沒希望了。”
“覺得身體垮了,活不長了。”
“覺得我這套規矩,救不了你們。”
“對,我救不了。”
“我治不好你們被鹽水泡壞的肺,治不好你們被鹽毒侵蝕的肝,治不好你們被磨沒了的魂。”
“但——”
我指指天上那些還在流淌的、從厲萬山庫房飛來的靈石:
“我能讓他賠錢。”
“死一個人,他賠三千八。”
“傷一個人,他賠醫藥費。”
“累垮一個人,他賠養老錢。”
“他從你們身上榨了多少,我就讓他吐出來多少。”
“吐不出來,我就拆了他的城主府,賣了他的家當,直到賠幹淨為止!”
風很大,吹得我衣服獵獵作響。
窩棚區幾千人,都看著我。
“現在,”我說,“願意試試新規矩的,站出來。”
“我帶你們去領藥,領吃的,領新衣服。”
“不願意的,繼續在這兒待著。”
“我不強迫。”
沉默了很久。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第一個站起來。
然後是她旁邊的老漢。
然後是一個年輕人。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最後,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他們看著我,眼神裏那點微弱的光,終於亮了些。
係統在我腦子裏匯報:
“第一批物資已送達:療傷丹藥三百瓶,糧食五千斤,衣物兩千套。”
“醫療點選址完成,可容納五十人同時治療。”
“臨時住所建築材料已備齊,明日可開工。”
我點點頭,看向眾人:
“那就開始吧。”
“從今天起——”
“咱們一邊活下去,一邊找厲萬山要賬。”
“他要是不給——”
我頓了頓,笑了:
“係統會幫我們要。”
“一直要,要到他傾家蕩產,要到他跪下來求饒,要到他再也不敢把人不當人。”
人群裏爆發出壓抑的哭聲和歡呼。
混在一起,很難聽。
但很真實。
我轉身,看向城中心那座黑漆漆的城主府。
厲萬山,你聽見了嗎?
這苦水城的規矩,我立定了。
這九萬人的賬,我要定了。
你欠的債,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