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七天,我到了苦水城。
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城牆是黑鹽磚壘的,高得要命。牆頭上掛著一排鐵籠子,裏麵吊著幹屍——都是想逃跑的鹽工。離城十裏地就開始飄鹽沫子,空氣鹹得發苦,嗆得人嗓子疼。
我從懷裏掏出那個和尚給的木魚,上麵裂縫更大了。
“就是這兒了。”我對自己說。
這時叮的一聲。
腦子裏那個聲音響了提示語言係統更新——現在它說話越來越像我自己在琢磨事兒:
“九萬多人被困在這兒當奴隸。城主厲萬山,築基巔峰,練邪功的。很危險。”
“規矩改了:在這兒,我幹活就得算錢。誰打我,賠錢。誰攔我,賠錢。誰想占我便宜,賠錢。係統直接幫我要賬。”
我樂了:“這不錯,簡單直接。”
“進城,找茬,要錢。”
我把木魚揣回去,往城門走。
城門大開著,沒人守。鹽工們被下了烙印,跑不掉。外人誰來這鬼地方?
進城第一感覺:太安靜了。
死靜。
路兩邊是矮泥屋,門窗開著,裏麵都是人,但沒一個人說話。全低著頭搓鹽、曬鹽、裝鹽。空氣裏除了鹹味,還有屍臭味——街角堆著沒埋的屍體。
我走到個搓鹽的老頭麵前。他手上全是裂口,深得能看見骨頭,還在鹽水裏泡著。他就這麽搓,好像不知道疼。
“大爺,鹽往哪兒送?”我小聲問。
他沒抬頭,手指往北邊指了指。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走。
穿過三條街,看見個大廣場。廣場中間架著口巨大的鍋——真他媽大,三間房子那麽寬。鍋底下火燒得旺,鍋裏鹽水“咕嘟咕嘟”冒泡。幾十個鹽工圍著鍋,拿著長木鏟,機械地攪。
鍋台邊坐著個監工,穿皮袍拿鞭子,正在打瞌睡。
我走過去。
監工醒了,上下打量我:“新來的?”
我點頭。
“懂規矩嗎?”他指指鍋邊,“去幹活。幹六個時辰,領碗鹽粥。”
“我想問點事。”
他笑了,露出黃牙:“在這兒,隻有幹活的能說話。不幹活的——”他指指牆頭的鐵籠子,“去那兒說。”
說完一鞭子抽過來。
我沒躲。
“啪!”
鞭子抽在我左肩上,衣服破了,肉翻開來,血立刻冒出來。
真疼。
但我腦子裏的聲音響了:“捱打了,要錢。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二十塊靈石。”
監工見我不躲不叫,愣了:“還挺硬氣?”
抬手又要抽。
我一把抓住鞭子:“第一鞭算我交學費。第二鞭,你得給錢。”
監工像聽見笑話:“給錢?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厲萬山的地盤。”
“那你他媽還敢——”
“所以這一鞭,”我打斷他,“我找厲萬山要錢。”
監工狂笑:“找城主索賠?你瘋了!”
我沒理他,心裏說:“係統,我要索賠。打人的是這個監工,但老闆是厲萬山。事由:無故毆打。”
“申請已發,直接找厲萬山。”
監工還在笑,笑著笑著覺得不對勁。
他抬頭看天。
我也抬頭。
苦水城的天常年灰白,但現在雲層開始翻滾。
城中心方向傳來一聲怒吼:
“誰在鬧事!”
是厲萬山的聲音。
監工腿一軟,跪了。
我沒跪。
一道血光從城中心衝過來,落在廣場上。
是個中年男人,穿暗紅袍子,臉瘦得凹陷,手像雞爪,指甲漆黑。
厲萬山。
他先看了眼監工,然後盯著我:“剛纔是你?”
“是我。”我指指肩膀,“你的人打我,我索賠。”
厲萬山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青雲山來的?那個搞什麽勞動規矩的小子?”
我沒說話。
“年輕人,”他往前走一步,身上威壓像山一樣壓過來,“青雲山那套,在這兒沒用。”
“為什麽?”
“因為這兒的人,”他一字一頓,“不是人。”
他指指那些鹽工:“他們是工具。用壞了就換。他們的命不值錢,苦不值錢。你的規矩,更不值錢。”
威壓越來越重,我膝蓋發軟,但咬牙挺著。
體內一股涼氣湧上來,把威壓頂住了。
厲萬山眼神變了:“有點意思。”
但他沒動手,反而笑了:“我今天心情好,不殺你。你不是要錢嗎?給你。”
他扔過來個袋子。
我接住,開啟——二十塊靈石。
“醫藥費。”厲萬山說,“拿了錢,滾出苦水城。再讓我看見你,就不是錢能解決的了。”
我收起靈石。
“還有事?”他皺眉。
“有。”我抬頭看他,“你剛才說,這兒的人不是人。”
“沒錯。”
“那是什麽?”
“工具。煮鹽的工具,和這口鍋、這把鏟子沒區別。”
我點頭,轉向跪著的監工:“聽見沒?在你們城主眼裏,你和他們一樣,都是工具。”
監工臉白了。
厲萬山眯起眼:“挑撥離間?”
“說事實。”我轉身,對著那些還在攪鹽水的鹽工,“你們都聽見了?”
沒人抬頭。
但有幾個人的手在抖。
厲萬山冷笑:“說完了?”
“沒完。”我看著他,“剛才那二十靈石,是賠這一鞭子的。”
“那你還想怎樣?”
“我還想問——”我指指那口大鍋,“這些人,每天幹幾個時辰?”
厲萬山臉沉下來:“關你屁事?”
“關我事。”我說,“因為從今天起,我要在這兒立規矩。第一條:每天最多幹六個時辰。”
廣場上死靜。
厲萬山看了我很久,突然哈哈大笑。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好,好,”他連說幾個好,“我活了二百歲,頭回見這麽不怕死的。”
笑完,臉一冷:“那我就讓你看看,這兒的規矩是什麽。”
他抬手,朝我一抓。
手像爪子,帶著腥風,直掏我喉嚨。
這一下要是抓實,脖子就斷了。
我沒躲。
腦子裏的聲音響了:“他要殺你。防衛啟動,反索賠清單:生命威脅費三百靈石,耽誤我辦公費五百靈石,嚇唬我費二百靈石,懲罰費一千靈石——總共兩千靈石。”
厲萬山的爪子停在我喉嚨前三寸。
停住了。
不是他停的,是他的手被一層淡金光罩擋住了。
光罩上浮現出字——就是他欠我的賬。
厲萬山臉色大變,想收手,收不回去。
手被粘住了。
緊接著,他腰間的儲物袋自動飛起來,袋口開啟,裏麵的靈石嘩啦啦往外湧。
靈石在空中匯成一條河,轉了個彎,朝我湧來。
我趕緊掏出多寶閣給的那個儲物袋。
靈石像下雨一樣往裏掉。
厲萬山眼紅了:“我的靈石!住手!”
他拚命掙,但掙不脫。
兩千靈石,很快裝完了。
他儲物袋空了一小半。
光罩消失。
厲萬山後退幾步,看看空了的袋子,又看看我,眼神像要吃人。
“你這是什麽邪術?!”
“不是邪術。”我把儲物袋係好,“是規矩。”
“規矩……”他喃喃重複,突然暴怒,“我苦水城的規矩,就是老子說了算!”
他雙手掐訣,渾身冒出血光。
廣場地麵開始震。
那口煮鹽的大鍋,鍋裏的鹽水突然沸騰,冒出血紅色的蒸汽。
鹽工們嚇得往後退。
“本來不想用這招,”厲萬山聲音陰森,“但你找死——”
血蒸汽凝成一隻巨大的鬼手,朝我抓來。
鬼手過處,地麵結出黑鹽霜,空氣都凍住了。
這一招比剛才凶十倍。
但我還是沒動。
“檢測到邪功攻擊。規則反製:傷天害理之術,必受克製。斷你靈力來源。”
鬼手在離我一丈遠的地方,突然停住。
然後開始消散。
像雪遇火,一點點化了。
“不可能!”厲萬山噴出一口血——這邪功用他精血催動,被強行打斷,反噬很重。
他死死瞪著我:“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說了,”我往前走一步,“來立規矩的人。”
我走到大鍋前,看著鍋裏還在翻騰的血色鹽水。
從懷裏掏出那個破木魚。
木魚上的裂縫泛著金光。
我把木魚扔進鍋裏。
“咚——”
一聲悶響,像從地底傳來的。
鍋裏的血色鹽水,突然開始變清。
血色褪盡,變回透明鹽水。
沸騰也停了。
整個廣場靜得嚇人。
厲萬山又吐了口血,這次是氣的。
“你……你破了我的‘血鹽術’……”
“不止。”我轉身,看向那些鹽工,“從今天起,這口鍋隻煮鹽,不煮血。”
然後我提高嗓門,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苦水城的規矩,從今天起,改了。”
“第一條:每天最多幹六個時辰。”
“第二條:煮鹽得戴手套、口罩。”
“第三條:傷了病了,得治。死了,得賠。”
“第四條:不準用邪術控製人。”
每說一條,天上就浮現一行血金色的字——像用厲萬山剛才吐的血寫的。
厲萬山看著那些字,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
“好,你立規矩。”他擦掉嘴角血,“但你知道,這城九萬鹽工,每天要煮多少鹽嗎?”
“不知道。”
“三萬斤。少一斤,他們就沒飯吃。”
“那是你定的量。”
“是我定的。”厲萬山點頭,“但現在規矩你立了,工時少了,防護加了——產量不夠,餓死人了,算誰的?”
他盯著我:“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這是個坑。
我要是堅持規矩,產量掉,鹽工餓肚子——他們會恨我,不恨他。
我要是不堅持,規矩就是放屁。
我沉默了幾秒。
心裏問:“有辦法嗎?既要規矩,又要產量。”
“有。改良灶台,火更旺;優化攪法,鹽結更快;分批幹活,鍋不歇。算下來,每天六時辰、有防護,產量能維持,還能多出百分之十五。”
我把這辦法說了出來。
厲萬山聽完,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真有解。
“這……這要錢!”他強辯,“改灶台要靈石,優化要教人,分批要管人——都要錢!”
“錢我有。”我拍拍儲物袋,“剛你賠的兩千靈石,夠用。”
“那是我的錢!”
“現在是賠償金。”我說,“按規定,賠償金能用來改善勞動條件。”
厲萬山沒話說了。
我轉身,看向那些鹽工。
他們終於抬起頭了。
一雙雙眼睛裏,有茫然,有懷疑,還有一點點……光。
很弱,但有。
“都聽見了?”我問。
沒人應。
但有人點頭。
很輕的點頭。
“那從現在起,”我說,“按新規矩來。”
我走到那監工麵前——他還跪著。
“你,”我說,“去數人,分組。今天先試六時辰,到點下工。”
監工看向厲萬山。
厲萬山咬牙,點頭。
監工連滾爬爬去了。
我又看向厲萬山:“厲城主,還要我教你怎麽做嗎?”
厲萬山死死瞪著我,好久,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你會後悔的。”
“也許。”我點頭,“但至少今天,這些人能少幹兩個時辰,能戴著手套煮鹽,能活著回家。”
我轉身,朝城中心走。
那兒是城主府。
也是這苦水城,最該改規矩的地方。
身後傳來厲萬山壓抑的低吼。
還有鹽工們壓抑的、不敢出聲的哭聲。
但哭,總比不吭聲好。
我握緊儲物袋,感受著裏麵兩千靈石的重量。
路還長。
但至少,第一步,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