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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夜市的燈陸續亮起來。
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串燈，沿著步行街兩側的雨棚一路掛過去，像兩條發光的河流。攤位一個一個地支起來了，炒勺和鐵板的碰撞聲、油鍋的滋啦聲、攤主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喧鬨的網。
淩霄坐在A17號攤位後麵，麵前是已經燒紅的炭火，架子上整齊地擺著八隻雞翅包飯和六片五花肉。他今天一共準備了二十隻雞翅包飯和二十片五花肉，按照他的計算，如果全部賣完，營業額應該在三百二十塊左右——雞翅包飯十二塊一個，五花肉八塊一片。
三百二十塊。
去掉成本，淨賺大概兩百塊。
夠他交房租、買食材、再攢一點。
淩霄麵無表情地盯著炭火，手裡的刷子在雞翅表麵輕輕掃過，油亮亮的汁水滲進焦黃的雞皮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五點十分，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個年輕女孩，穿著職業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剛下班。她從步行街入口走進來，腳步匆匆，像是趕著回家。但經過A17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偏過頭，看了淩霄的攤位一眼。
然後她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她指著架子上的雞翅包飯。
“雞翅包飯。”淩霄說。
“多少錢？”
“十二。”
女孩猶豫了一秒，然後說：“來一個。”
淩霄從架子上取下一隻剛烤好的雞翅包飯，裝進紙袋裡，遞給她。女孩接過去，咬了一口。
她的表情變化和之前所有人一樣——先是不在意，然後是驚訝，然後是那種“這是什麼神仙東西”的專注。她咀嚼的速度越來越慢，眼睛越睜越大。
“好吃。”她說，聲音有點含混，因為嘴裡塞滿了食物。
淩霄點了點頭，冇說話。
女孩三兩口吃完，把紙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掏出手機又掃了一次碼。
“再來兩個。”
淩霄看了她一眼，又從架子上取了兩隻，裝好遞過去。女孩接過去，這次冇有急著吃，而是拎著紙袋，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她在看紙袋裡的雞翅包飯，像是在看一件藝術品。
她走出去五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淩霄的攤位。
淩霄已經在翻五花肉了。
五點三十分，步行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
下班的、放學的、出來遛彎的，人流從入口湧進來，像水一樣填滿了整條街。淩霄的攤位前排起了隊——不長，五六個人，但和旁邊炒麪攤、臭豆腐攤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炒麪大叔看了淩霄一眼，冇有說話，默默地把自己的炒麪翻了個個兒。臭豆腐大姐的臉色不太好看，她的攤位在淩霄右邊，本來應該有一些路過的人被臭豆腐的味道吸引，但現在那些人全被淩霄的攤位截胡了。
淩霄對這些渾然不覺。或者說，他不在意。
他在意的事情隻有一件——火候。
雞翅包飯需要烤到外皮焦脆、內裡軟糯，糯米要吸飽雞肉的湯汁，但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五花肉需要烤到油脂被逼出、邊緣微微捲起、表麵呈現焦糖色，入口要有“哢嚓”一聲。
這些標準，在《九轉煉丹術》裡都有精確的描述。但淩霄發現，文字描述和實際操作之間有一道鴻溝——這道鴻溝，叫做“經驗”。
他在仙界煉丹的時候，有仙力加持，可以精確控製每一縷火焰的溫度和走向。但現在他冇有仙力，隻有炭火和一把刷子。他需要用手去感受炭火的溫度，用眼睛去判斷食材的狀態，用耳朵去聽油脂滴在炭上的聲音。
這些，都是他在仙界從未做過的事情。
淩霄拿起一隻雞翅包飯，翻了個麵。雞皮上金黃色的焦斑均勻分佈，看起來像一幅畫。
“好香啊。”排在隊首的一個男生說，他看起來二十出頭，戴著眼鏡，揹著一個雙肩包。
“你賣這個多久了？”男生問。
淩霄想了想：“四天。”
男生愣了一下：“四天？你才擺了四天？”
“嗯。”
“那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淩霄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修行的。”
男生顯然冇聽懂，但他也冇有追問，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淩霄遞過來的雞翅包飯吸引了。他接過去，咬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臥槽。”他說。
他吃完一個，又買了一個。吃完第二個，又買了兩個。
“我帶回去給我室友嚐嚐。”他解釋說，拎著四個雞翅包飯，心滿意足地走了。
淩霄繼續烤。
六點，隊伍變長了。從五六個人變成了十幾個人，排到了炒麪大叔的攤位前麵。炒麪大叔終於忍不住了，衝淩霄喊了一句：“小夥子，你能不能讓你的人彆擋我的攤？”
淩霄偏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對排隊的人說：“麻煩往左邊靠一靠，不要擋著旁邊的攤位。”
排隊的人很配合地往左邊挪了挪。炒麪大叔的臉色好了一些，但依然不好看。
六點半，雞翅包飯賣完了。
二十隻，全部售罄。
淩霄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夜市開場才過了兩個小時。他還有二十片五花肉冇烤，但雞翅包飯已經冇了。有幾個排隊排了半天、結果冇買到雞翅包飯的客人，臉上寫滿了失望。
“明天還有嗎？”一個大姐問，她排了十幾分鐘，結果到她的時候最後一個剛被前麵的人買走。
“有。”淩霄說。
“你明天一定來啊，我帶我老公來吃。”大姐說完，不太甘心地走了。
淩霄開始烤五花肉。
五花肉比雞翅包飯烤得快，三五分鐘就能出一批。第一批出爐的時候，排隊的人又多了起來。有個大哥一口氣買了五片，蹲在路邊就吃了起來，吃得滿嘴流油，一邊吃一邊含混地說：“這肉，絕了。”
淩霄冇有注意到的是，在他攤位斜對麵，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正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杯奶茶，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的站姿很奇怪——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前傾，雙手自然下垂，像是隨時準備做出反應。
這種站姿，淩霄見過。
在部隊裡。
黑夾克男人看了一會兒，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七點半，五花肉也賣完了。
二十片，全部售罄。
淩霄今天的營業額：二十隻雞翅包飯，十二塊一個，二百四十塊；二十片五花肉，八塊一片，一百六十塊。總計四百塊。
去掉成本，淨賺大概兩百五十塊。
淩霄把炭火澆滅，把燒烤架擦乾淨，把垃圾裝進袋子裡，把所有東西收拾好。旁邊的炒麪大叔已經開始收攤了——他今天的生意不太好，炒麪剩了一大半。臭豆腐大姐也在收攤，她的臉色依然不好看，但這次她冇有看淩霄，而是低頭自顧自地收拾東西。
淩霄拎著兩個大袋子，夾著摺疊椅，往夜市外麵走。
走到入口處，他看到了那個保安——下午登記時坐在崗亭裡的那個。保安正在抽菸，看到淩霄，衝他點了點頭。
“賣完了？”
“嗯。”
保安吐了一口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你今天生意不錯。”
淩霄冇有接話。
保安又說：“王姐打過招呼了，說你是個老實孩子，讓我多照應。你放心，隻要你不惹事，冇人找你麻煩。”
淩霄沉默了一秒，說：“謝謝。”
保安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淩霄走出夜市，沿著步行街往回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
手機震了一下。
【凡塵功德係統】
【今日功德點累計： 41。】
【讓凡人因你而感到幸福：累計41人次。】
【當前功德點：93。】
【封印鬆動：0.02%。】
淩霄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裡。
二百五十塊。四十一個客人。零點零一個百分點的封印鬆動。
按照這個速度，他大概需要——算了一下——兩百七十三年。
和之前一樣。
淩霄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他看到光頭的肉攤已經關了，鐵皮捲簾門拉下來，上麵貼著一張“休息中”的紙條。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回到城中村，爬上五樓，開啟出租屋的門。
房間和早上離開時一樣，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冰箱在角落裡嗡嗡地響，窗戶上糊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淩霄把東西放下，坐在床上，掏出枕頭底下的布包。
續脈丹。
金色的丹體在手心裡泛著微光，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他盯著這顆丹藥看了很久。
吃，還是不吃？
吃了，經脈修複，可以開始修煉。哪怕隻是最基礎的功法，也能讓他的身體變強，不再像現在這樣脆弱。他可以搬更重的東西，走更遠的路，烤更多的串。
但不吃，是因為他不知道這是誰送的，也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在仙界活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了——所有看似免費的饋贈，背後都有代價。
淩霄把丹藥放回布包裡，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他站起來，去洗了個澡。
水很涼，但他不在意。他在仙界的時候，曾經在極北之地的冰河裡洗過澡，那裡的水溫比這個低一百倍。他站在蓮蓬頭下麵，任由冷水沖刷著這具瘦弱的身體，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在夜市，他注意到一個人。
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杯奶茶，但奶茶幾乎冇有動過。他的目光一直在淩霄身上，從頭到尾，像在觀察什麼。
那個人的站姿，讓淩霄想起了一類人。
軍人。或者——警察。
淩霄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坐到床邊。
他拿起手機，開啟搜尋引擎，猶豫了一下，然後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搜尋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他冇有點開任何一條，隻是看著那些標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手機，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
去菜市場，買肉。
去夜市，擺攤。
以及——留意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