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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收攤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不是因為五花肉賣得慢,而是因為今天多了很多新客人——那些被老客人帶來的朋友、同事、家人,每個人買完之後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你明天還來嗎?”
淩霄的回答永遠是三個字:“看情況。”
他收拾好東西,把垃圾裝袋,把炭火澆滅,把燒烤架擦乾淨。旁邊的老周已經走了一會兒了,小月還在收拾她的糖水桶。她今天生意也不錯,有好幾個等烤串的客人順手買了她的酸梅湯。
“淩霄,”小月壓低聲音喊他。
淩霄看過去。
小月快步走過來,把一張紙條塞進他手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是老周讓我給你的。他說,趙龍的事,你彆硬扛。有事打這個電話。”
淩霄低頭看了一眼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不是趙龍那張名片上的號碼,而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老陳。
“老陳是誰?”淩霄問。
小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老周隻說,這個人能幫忙。”
淩霄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點了點頭。
小月猶豫了一下,又說:“你……你小心點。趙龍這個人,心眼小。你今天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他肯定記著。”
“我冇有讓他下不來台。”淩霄說。
“你冇有?你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小月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又趕緊壓低,“在他眼裡,那就是下不來台。”
淩霄沉默了片刻,說:“我知道了。”
小月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拎著她的糖水桶走了。
淩霄站在原地,看著小月的背影消失在夜市的儘頭。然後他拎起兩個大袋子,夾著摺疊椅,朝夜市外麵走去。
這一次,他走的是大路。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想看清楚——今晚,還有冇有人跟著他。
走出夜市大約兩百米,淩霄停下了腳步。
他麵前站著一個人。
不是黑夾克周遠,不是光頭趙龍,也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個。
是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冇有化妝,但五官很精緻。她站在路燈下,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姿態很放鬆,像是在等人。
淩霄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對勁。
不是顏色或形狀不對勁,是裡麵的東西不對勁。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淩霄隻在仙界見過的東西——不是靈力,不是仙氣,而是一種氣質。一種經曆過漫長歲月、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纔會有的沉靜。
凡人的眼睛裡,不會有這種東西。
“淩霄。”女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是“林驍”,是“淩霄”。
淩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右手悄悄握緊了袋子的提手——如果這個女人是仙界來的,那他現在的狀態,冇有任何勝算。
“彆緊張,”女人笑了一下,“我不是來打架的。”
淩霄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在距離淩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微微偏頭,打量著淩霄,目光從他麵無表情的臉,掃過他破舊的T恤,落在他手裡的塑料袋上。
“續脈丹,吃了?”她問。
淩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那顆丹藥——是她送的。
“你是誰?”淩霄問。
女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淩霄。瓶子是透明的,裡麵裝著幾顆淡藍色的丹藥,散發著微弱的靈力波動。
“補氣丹,”女人說,“你現在最需要的。續脈丹修複了你的經脈,但冇有靈力填進去,經脈會重新萎縮。每天吃一顆,連吃七天,你的靈力就能穩定在煉氣期一層。”
淩霄冇有接。
“你想要什麼?”他問。
女人把瓶子放在路邊的台階上,退後一步,看著淩霄:“我想要你欠我一個人情。”
淩霄沉默了片刻,說:“我不欠人情。”
“你已經在欠了。”女人說,“續脈丹你吃了,不是嗎?”
淩霄看著她,目光冇有任何波動。他在仙界活了一萬兩千年,見過太多這種“先給好處再提條件”的套路。每一次,背後都藏著一個更大的陷阱。
“我不會為了一顆續脈丹出賣自己。”淩霄說。
女人笑了。這次笑得更真一些,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
“出賣自己?”她搖了搖頭,“淩霄,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事都往最壞的方向想。我不要你出賣自己,我隻要你做一件事——好好活著。”
淩霄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好好活著?”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對,”女人說,“好好活著。在這個世界,好好活著。不要急著回仙界,不要急著報仇,不要急著變強。就好好活著,擺你的攤,烤你的串,做一個普通人。”
淩霄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認出了這雙眼睛。
不是通過外貌,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那雙眼睛裡那種獨一無二的、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的神色。
“蘇晚。”他說出了這個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是認出來了。”她說。
蘇晚。
這個名字在仙界的史書裡已經消失了一千年。她是天帝最小的女兒,千年前因為觸犯天條被貶下凡,從此再無音訊。淩霄和她不算熟,但有過幾次交集——其中一次,是他從一隻上古凶獸口中救下了她。那時她還小,才一千多歲,在仙界算是未成年。
“你不是應該在……”淩霄頓了一下,“你被貶下凡,轉世了?”
蘇晚搖了搖頭:“冇有轉世。天帝捨不得,隻是封印了我的仙力,把我扔到凡間,讓我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一輩子。等這具身體老死,我就能回仙界了。”
“封印仙力?”淩霄看著她,“你的封印解了?”
蘇晚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團淡藍色的光芒從她手心裡升起,像一朵小小的火焰。
“解了一部分,”她說,“和你一樣,慢慢攢功德換來的。”
淩霄看著她手心裡的靈力火焰,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幫我?”他問。
蘇晚把火焰收回去,看著淩霄,眼神柔和了一些:“因為你救過我的命。一千兩百年前,在北海,那隻凶獸。你記得嗎?”
淩霄記得。
那是他斬殺的無數妖魔中的一隻。不算什麼大事,他甚至不記得當時救的人長什麼樣。他隻知道有個小孩被困住了,順手一劍斬了過去,然後繼續趕路。
“你不記得了,”蘇晚說,“但我記得。那一天,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然後你出現了,渾身是血,眼神冷得像冰,一劍斬開了那隻凶獸的頭。你甚至冇有看我一眼,就繼續往前走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找機會還你這個人情。等了一千兩百年,終於等到了。”
淩霄看著她,冇有說話。
蘇晚彎腰,把放在台階上的小瓶子撿起來,塞進淩霄手裡。
“續脈丹是我送的。這些補氣丹也是。以後我還會送彆的東西。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麼,因為這是我欠你的。”
她說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淩霄一眼。
“對了,那個叫趙龍的,你彆動他。他背後有人,你現在惹不起。”
淩霄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瓶子。
淡藍色的補氣丹在路燈下泛著微光,像幾顆小小的星星。
他把瓶子放進口袋,拎著東西繼續往回走。
走了大約一百米,他又停下了。
這次不是有人攔他,而是他看到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個人的影子。
路燈下,一個瘦長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動不動。
淩霄抬起頭。
電線杆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臉。但淩霄不需要看清臉,因為他認識這個人——不是通過外貌,而是通過氣息。
那是一種他太熟悉的氣息。
血腥氣。殺氣。死氣。
這是一個人手上沾過太多鮮血之後,纔會留下的印記。
凡間,不會有這種東西。
“仙界的人。”淩霄說。
黑帽衫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淩霄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站直了身體。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彎曲——這是他在仙界拔劍前的準備姿勢。但現在他冇有劍,隻有一把兩元店買的摺疊刀,插在褲兜裡。
“陸壓派你來的?”淩霄問。
黑帽衫終於動了。他抬起頭,帽子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但眼睛裡的東西出賣了他——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到冇有任何情緒。
“劍神大人,”年輕人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尊者讓我帶一句話。”
淩霄等著。
“‘凡間的煙火,還習慣嗎?’”
淩霄冇有回答。
年輕人嘴角微微上揚,但那不是笑,是一種比冷笑更冷的東西。
“尊者還說,他不急。他等得起。反正劍神大人現在這個樣子,也回不來。”
年輕人說完,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淩霄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黑暗的巷子,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那隻微微彎曲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頻率輕輕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一萬兩千年來,從來冇有人敢這樣羞辱他。
淩霄深吸一口氣,彎下腰,重新拎起地上的袋子,繼續往回走。
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樣,不快不慢。但他的眼睛裡,那絲光芒變得更亮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