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盤在手中晃了一下,湯汁險些灑出來。林初夏穩住手,將盤子放在料理台上,轉身看向陸司辰。
“為什麽?”她問。
陸司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餐廳,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因為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他最終說,“今天隻是開始。陸家的人際關係很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你嫁給我,就等於卷進了這個漩渦。”
“契約裏寫過這些。”林初夏說。
“但沒寫會這麽具體。”陸司辰看著她,“我最初以為,隻需要應付一些表麵功夫。現在看來,我低估了他們的‘關心’。”
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餐桌,和幾盤重新冒起熱氣的飯菜。
“我父親工廠的債務,是你解決的。”她輕聲說,“我母親的醫藥費,也是你墊付的。你甚至為我設立了基金,讓我以後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陸司辰沒有說話。
“你履行了契約裏的每一條,甚至做了更多。”林初夏繼續說,“那麽,我也會履行我的承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會扮演好陸太太的角色,無論麵對什麽。”
餐廳的燈光是溫暖的黃色,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陸司辰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即使會很辛苦?”他問。
“即使會很辛苦。”林初夏點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遠處有車燈劃過,像流星。
“菜又要涼了。”陸司辰最終說,拿起筷子,“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但氣氛和之前不同了。不是親密,而是一種微妙的默契,像兩個剛剛達成共識的盟友。
飯後,林初夏收拾碗筷,陸司辰去書房處理工作。她洗完碗上樓時,書房的門虛掩著,能看見他坐在電腦前的側影,眉頭微皺,專注地看著螢幕。
回到主臥,林初夏洗完澡,卻毫無睡意。她拿出那份《同居守則十條》,在燈下重新閱讀。一條條規則,一行行文字,冰冷而理性。
但今天,在這冰冷的規則之下,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改變。當她為他解圍時,當他為她熱菜時,當他說“如果你現在想退出,還來得及”時。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明天九點出發去老宅,記得穿正式些。祖父喜歡淺色。”
她回複:“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林初夏走到窗邊。花園裏的地燈還亮著,在櫻花樹下投出柔和的光暈。一片花瓣被風捲起,貼在玻璃窗上,像一個小小的吻痕。
她忽然想起顧言的話:“司辰是個好人,但也是個複雜的人。”
複雜。是的,陸司辰很複雜。他可以在契約裏寫下冰冷的條款,也可以在她父親危難時伸出援手。他可以麵對親戚的刁難麵不改色,也會在深夜為她熱一碗冷掉的湯。
而她,在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裏,又該保持怎樣的距離?
窗外,書房的燈還亮著。陸司辰的身影映在窗簾上,久久沒有移動。
林初夏拉上窗簾,回到床上。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三百六十五天,這才第二天。
第二天傍晚,陸司辰的車駛入陸家老宅時,天色已近黃昏。
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建的法式莊園。鐵藝大門緩緩開啟,車道兩側是修剪成幾何形狀的冬青,遠處的三層主樓燈火通明,在漸暗的天色中像一座發光的城堡。
林初夏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她穿著陸司辰選的淺米色連衣裙,款式簡潔,剪裁合體,長發在腦後鬆鬆挽起,戴著他給的珍珠耳釘。鏡中的自己優雅得體,完美符合“陸太太”的標準。
但她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不規律地跳動。
“緊張?”陸司辰單手打著方向盤,側頭看她一眼。
“有點。”林初夏誠實回答,“有多少人?”
“陸家本家加旁支,三十人左右。”陸司辰語氣平靜,“不過你隻需要注意幾個關鍵人物。祖父、大伯一家、三叔一家,其他的不必費心。”
“你父母呢?”林初夏問出口就後悔了。陸司辰的資料裏提過,他父母早年離異,父親再娶後移居國外,母親獨自生活在瑞士,關係都很疏遠。
果然,陸司辰的表情淡了下來:“他們不在。父親在澳洲,母親身體不好,不便長途飛行。”
“抱歉。”
“不必。”車停在主樓前,陸司辰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轉頭看向林初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記住,今晚無論如何,不要離開我身邊超過三步。”
“這麽嚴重?”
“比你想象中嚴重。”陸司辰推門下車,繞到另一側為她開門。侍者已經迎上來,恭敬地接過車鑰匙。
陸司辰伸出手,林初夏將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幹燥溫暖,握得有些緊,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兩人並肩走上台階,巨大的橡木門在麵前開啟。
喧鬧聲撲麵而來。
門廳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珠光寶氣,水晶吊燈的光芒折射在香檳杯和鑽石首飾上,晃得人眼花。空氣裏混雜著香水、雪茄和食物的香氣,還有那種屬於大家族的、壓抑而虛偽的熱鬧。
“司辰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幾十道目光如探照燈般打在兩人身上,帶著好奇、審視、評估,以及不易察覺的敵意。
陸司辰麵不改色,攬著林初夏的腰走進門廳。他的手掌溫熱,穩穩地托在她身後,是支撐,也是宣示。
“小辰,初夏,快來這邊。”陸老爺子坐在輪椅上,在客廳中央朝他們招手。他今天精神看起來不錯,穿著深色唐裝,腿上蓋著羊毛毯。
“爺爺。”陸司辰帶著林初夏走過去,蹲下身,“您怎麽不在房間休息?”
“一家人聚餐,我怎麽能缺席?”老爺子拍拍他的手,目光轉向林初夏,笑容慈祥,“初夏今天真漂亮。這裙子襯你。”
“謝謝爺爺。”林初夏微微欠身。
“來,見過你大伯、三叔。”老爺子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兩群人。
大伯陸文瀚,就是前天晚上突然造訪那位。此刻他正端著香檳,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身邊站著大伯母,還有上次見過的堂哥陸司明、堂嫂蘇薇薇,以及一個沒見過的年輕女孩,大約二十出頭,打扮得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大伯,大伯母。”陸司辰點頭致意。
“哎,來了就好。”大伯陸文瀚笑著上前,拍拍陸司辰的肩膀,“咱們陸家好久沒這麽熱鬧了。老爺子高興,我們也高興。”
他的目光轉向林初夏,上下打量:“初夏今天這身真不錯。不過這麽素淨,是不是司辰不捨得給你買首飾?大伯母那兒有好東西,改天送你幾件。”
這話說得親熱,卻暗藏機鋒。林初夏還沒開口,陸司辰已經接話:“初夏喜歡簡單。而且,”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開啟,裏麵是一條珍珠項鏈,與林初夏的耳釘顯然是同一套,“我今天才給她準備的驚喜,還沒來得及戴。”
他轉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為林初夏戴上項鏈。手指擦過她的後頸,帶著微涼的觸感。林初夏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香氣,以及四周投來的、含義各異的目光。
“真好看!”大伯母誇張地讚歎,“司辰真是體貼。不過初夏啊,嫁到我們陸家,以後這種場合多的是,該打扮還是要打扮。不然外人還以為我們陸家虧待新媳婦呢。”
“大嫂說得是。”一個女聲插進來。
林初夏轉頭,看見另一群人走過來。為首的男子五十歲左右,麵容與陸老爺子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溫和,戴一副金邊眼鏡。他身邊的女人保養得宜,笑容溫婉,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是兄妹。
“三叔,三嬸。”陸司辰,看打招呼,語氣比麵對大伯時緩和些。
“這是司宇,你堂弟,在劍橋讀博士,剛回國。”三叔陸文清介紹身邊的年輕人,又指了指女兒,“這是司雨,在美院學油畫,你們算是同行。”
叫司雨的女孩大約二十三四歲,長發,素顏,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在一群盛裝打扮的人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朝林初夏笑了笑,笑容真誠:“嫂子好,我看過你的畫,很喜歡。”
林初夏有些意外:“你看過我的畫?”
“網上搜的。”司雨眨眨眼,“那幅《四月櫻花》的構圖很特別,色彩處理也大膽。改天能去你畫室看看嗎?”
“當然可以。”
“好了好了,別光顧著說話。”三嬸溫婉地打斷,“讓初夏見見其他長輩。一會兒該開飯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林初夏像個人形玩偶,被陸司辰帶著在人群中穿梭。陸家是個龐大的家族,光是本家就有三房,旁支更是枝繁葉茂。每個人都要打招呼,每個笑容都要恰到好處,每句客套話都要說得滴水不漏。
她漸漸明白了陸司辰為什麽說“不要離開我身邊超過三步”。這個家族裏的人,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麵具,每句話都可能有幾層意思。大伯母的“關心”,三嬸的“溫婉”,堂嫂的“熱情”,都像精心編織的網,等待她這個闖入者露出破綻。
“累嗎?”趁無人注意,陸司辰低聲問。
“還好。”林初夏實話實說,“就是名字太多,記不住。”
“不必全記。”陸司辰遞給她一杯果汁,“重要的那幾個記住就行。其他的,微笑點頭就可以。”
“司辰,過來一下。”大伯陸文瀚在不遠處招手,身邊站著幾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公司的高層。
陸司辰眉頭微皺,但還是對林初夏說:“在這兒等我,別亂走。我很快回來。”
他鬆開她的手,走向那群男人。林初夏站在原地,手裏握著果汁杯,忽然覺得四周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
“初夏,一個人站著多無聊,過來跟我們說說話。”大伯母不知何時走過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到偏廳的沙發上坐下。
沙發上已經坐著幾個女人:堂嫂蘇薇薇,三嬸,還有幾個麵生的中年婦女衣著打扮應該是旁支的親戚。
“來,初夏,這是你二姑奶奶,這是三表嬸……”大伯母一一介紹,林初夏隻能努力記住那些稱呼和麵孔。
“初夏是學畫畫的?”二姑奶奶,一位滿頭銀發、戴著翡翠項鏈的老太太開口,聲音慢條斯理,“藝術家好,有氣質。不過嫁到陸家,以後怕是不能隨心所欲地畫畫了吧?陸家的媳婦,還是要以家庭為重。”
“二姑說得是。”三表嬸接話,她看起來四十多歲,妝容精緻,“我聽說司辰工作忙,經常出差。你一個人在家,得多費心操持家務,照顧丈夫。畫畫這種愛好,偶爾玩玩就行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人說,“咱們陸家的媳婦,哪個不是賢內助?司辰媽媽當年……”
她說到一半,被三嬸輕輕碰了一下,立刻噤聲。
空氣微妙地安靜了一瞬。林初夏感覺到,這些女人在試探,也在給她下馬威。她們在用看似關心的語氣,劃定她作為“陸太太”該有的界限。
“謝謝各位長輩關心。”她放下果汁杯,聲音輕柔但清晰,“不過司辰很支援我的事業。他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並肩前行,不是誰依附誰。我很感激他的理解。”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幾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話是這麽說,”二姑奶奶慢悠悠地開口,“但男人在外麵打拚,女人就該把家裏打理好。這是本分。初夏啊,你還年輕,不懂這些。以後慢慢就明白了。”
“我聽說初夏父親是做工廠的?”堂嫂蘇薇薇忽然插話,笑容甜美,“最近生意還好嗎?需要幫忙盡管說,陸家還是有些人脈的。”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提醒在座所有人:林初夏出身普通,與陸家門不當戶不對。
林初夏感覺手心有些出汗,但她依然保持微笑:“謝謝堂嫂關心。工廠已經度過難關了,多虧司辰幫忙。”
“司辰就是心善。”大伯母歎氣,“不過初夏,有些話我這個做長輩的得提醒你。陸家的媳婦不好當,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你既然嫁進來了,就得守陸家的規矩,別給司辰丟人。”
一句比一句重。林初夏正要開口,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大伯母這話說的,好像嫂子做了什麽丟人的事一樣。”
是陸司雨。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手裏端著一碟小蛋糕。
“司雨,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三嬸輕聲責備。
“我都二十四了,還小孩子?”司雨撇撇嘴,挖了一勺蛋糕,“我就是覺得,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拿那套相夫教子的老觀念說事。嫂子是畫家,有自己的事業,多好。咱們陸家難道還缺打理家務的保姆?”
這話說得直接,幾個長輩臉色都不太好看。
“司雨!”三嬸加重了語氣。
“我說錯了嗎?”司雨轉向林初夏,眨眨眼,“嫂子,別理她們。改天我去你畫室,咱們好好聊聊藝術。我最近在嚐試用丙烯和油彩混合,總控製不好層次……”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專業問題,成功地把話題從“陸太太的本分”轉移到了繪畫技巧上。幾個長輩插不上話,麵色訕訕。
林初夏感激地看了司雨一眼。女孩回以俏皮的微笑。
“開飯了。”管家的聲音適時響起,解救了尷尬的氣氛。
餐廳裏,長桌已經佈置好。主位是陸老爺子的輪椅,左右手邊分別是長房和三房,再按輩分依次排開。陸司辰作為長孫,位置在老爺子右手邊第一個,林初夏在他旁邊。
落座時,陸司辰低聲問:“剛才沒事吧?”
“沒事。”林初夏搖頭,“司雨幫了我。”
陸司辰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堂妹,微微頷首。司雨回以鬼臉。
晚餐是正式的法餐,一道道上。席間,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公司事務。陸司辰作為陸氏集團的代總裁,自然成為焦點。
“司辰,東區那個開發案,聽說進度不太順利?”大伯陸文瀚切著牛排,狀似隨意地問。
“有點小問題,正在處理。”陸司辰回答簡潔。
“小問題?”堂哥陸司明嗤笑,“我聽說合作方要撤資,銀行那邊貸款也卡住了。這可不是小問題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陸司辰。林初夏感覺到桌下,陸司辰的手輕輕握成了拳。
“訊息傳得真快。”陸司辰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過堂哥放心,問題已經解決了。新的合作方下週一簽約,貸款利率也談好了,比之前還低了0.5個點。”
陸司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就好,那就好。”三叔陸文清打圓場,“司辰做事,我們放心。來,吃飯吃飯。”
“不過司辰啊,”大伯母又開口,這次是對著林初夏說的,“男人在外麵拚事業不容易,做妻子的要多體諒。聽說你經常畫畫到深夜?這可不行,司辰工作一天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像什麽話。”
又來了。林初夏放下湯匙,抬起頭。她能感覺到陸司辰的目光,但她這次不打算再沉默。
“大伯母說得對,”她溫聲說,“所以我專門學了幾個司辰愛吃的菜。雖然做得不如廚師好,但他每次都會吃完。”
她轉頭看向陸司辰,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羞赧:“對吧?”
陸司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是。尤其是你做的紅燒排骨,比王師傅做的還好吃。”
“哎喲,小兩口真恩愛。”三嬸笑著打趣。
“不過初夏,”二姑奶奶又開口,不依不饒,“光是會做飯可不夠。陸家的媳婦,要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以後公司的酒會、慈善晚宴,你都得陪司辰出席。言談舉止,穿著打扮,都得注意。可別像今天這樣,太素淨了。”
林初夏感覺陸司辰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腿,是安撫,也是提醒。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陸老爺子忽然說話了。
“素淨有什麽不好?”
蒼老但威嚴的聲音響起,整個餐廳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陸老爺子慢慢放下湯匙,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林初夏身上:“初夏這樣挺好,大方得體。咱們陸家是做生意,不是選美。那些珠光寶氣的,看著就俗氣。”
他頓了頓,看向二姑奶奶:“淑芬,我記得你當年嫁進來時,也就穿了件紅棉襖,戴了朵絨花。怎麽,現在倒嫌棄起別人素淨了?”
二姑奶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低下頭不敢說話。
“還有,”老爺子繼續,這次看向大伯母,“什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追求,這是好事。初夏畫畫畫得好,我看了,有靈性。比你們整天打麻將、逛商場強。”
這話說得重,大伯母的臉都白了。
“爸,大嫂她也是關心小輩……”大伯陸文瀚想打圓場。
“關心?”老爺子冷笑,“是真關心還是想擺長輩架子,我心裏清楚。”
他轉向陸司辰和林初夏,語氣緩和下來:“小辰,初夏,你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理那些閑言碎語。爺爺支援你們。”
“謝謝爺爺。”陸司辰說,聲音有些低沉。
林初夏也跟著道謝。她能感覺到,老爺子這番話,不隻是為她解圍,更是在眾人麵前確立她的地位。
晚餐的後半段,再沒人敢挑刺。但那種壓抑的氣氛依然存在,像暗流在平靜水麵下湧動。
飯後,女眷們移到偏廳喝茶,男人們則在書房談事。林初夏本想跟著陸司辰,但他輕輕搖頭,用口型說:“等我。”
她隻能跟著三嬸她們去了偏廳。
這次,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地刁難,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排擠感依然存在。她們聊著林初夏插不進話的話題:某家的珠寶展,某處的私人會所,某個牌子的高定。每句話都在劃清界限: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
林初夏安靜地坐在角落,小口喝著茶。司雨湊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無聊吧?”司雨小聲說,“我也覺得無聊。每次家庭聚會都這樣,虛偽得要命。”
林初夏笑了笑,沒說話。
“你別理她們。”司雨繼續說,“陸家這些人,表麵光鮮,內裏一團糟。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沒意思透了。我畢業後就出國,離他們遠遠的。”
“你父母呢?”林初夏問。
“我爸還好,性子軟,不爭不搶的。我媽……”司雨撇撇嘴,“你也看到了,就想讓我嫁個門當戶對的,好給她長臉。煩。”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對了,嫂子,你下週有空嗎?我們學校有個青年藝術家聯展,我想去看看。一起?”
林初夏還沒回答,三嬸的聲音傳來:“司雨,又纏著你嫂子說什麽呢?過來,給你二姑奶奶看看你最近畫的畫。”
司雨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地起身。臨走前,她對林初夏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偏廳的落地鍾敲響九下。林初夏起身,想去看看陸司辰那邊結束了沒有。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走廊轉角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
“……你別太過分!”是陸司明的聲音。
“過分的到底是誰?”陸司辰的聲音冷靜,但帶著壓抑的怒意,“東區那個專案,是你泄露給競爭對手的吧?你以為做得天衣無縫?”
“你胡說什麽!”
“需要我把證據拿出來嗎?”陸司辰冷笑,“堂哥,看在爺爺的麵子上,這次我不追究。但再有下次,別怪我不客氣。”
“你威脅我?”
“是提醒。”陸司辰的聲音近了,“讓開,我要去找我太太。”
腳步聲響起。林初夏連忙後退幾步,裝作剛從偏廳出來。陸司辰從轉角走出,臉色不太好看,但看到她時,神情緩和了些。
“結束了?”她問。
“嗯。”陸司辰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跟爺爺道個別,我們回家。”
向老爺子告辭時,老人拉著林初夏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初夏,今天委屈你了。”老爺子的聲音很輕,隻有他們三人能聽見,“陸家就是這樣,人多,心雜。但你是個好孩子,我看得出來。以後小辰要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爺爺給你做主。”
“爺爺……”林初夏鼻子有些發酸。
“好了,回去吧。”老爺子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陸司辰,“好好對人家。別學你爸。”
陸司辰沉默點頭。
回去的車上,兩人都沒說話。夜色已深,山路兩旁的樹影飛快後退,像一場無聲的黑白電影。
“今天,謝謝。”快到市區時,陸司辰忽然開口。
林初夏轉頭看他。車窗外流逝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謝什麽?”
“那些話。”陸司辰說,“紅燒排骨,還有……其他的。”
“我隻是按守則來。”林初夏輕聲說,“配合你。”
陸司辰沉默了一會兒:“不隻是配合。你今天在爺爺麵前的表現,還有對司雨的友善……超出了契約要求。”
“那也算在配合範圍內。”林初夏看向窗外,“畢竟,要演一年。做戲做全套。”
車內又陷入沉默。直到車子駛入別墅車庫,陸司辰才又開口:
“爺爺很喜歡你。”
“是嗎?”
“嗯。他很少這麽維護誰。”陸司辰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包括我母親當年,他都沒有這樣公開維護過。”
林初夏不知該說什麽。
“這對我們有利。”陸司辰轉頭看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緒,“但也會讓你成為更多人的靶子。今天之後,針對你的不會少。”
“我知道。”
“怕嗎?”
林初夏想了想,搖頭:“怕也沒用。既然選擇了,就麵對。”
陸司辰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初夏以為他會說什麽。但他最終隻是點點頭,推門下車。
回到屋裏,周阿姨已經離開。客廳收拾得整整齊齊,茶幾上放著一壺溫著的花茶,旁邊有兩碟點心。是周阿姨留的。
“喝點茶再睡。”陸司辰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林初夏小口喝著茶,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緩解了一整晚的緊繃。
“司雨邀請我下週去看畫展。”她忽然說。
陸司辰動作一頓:“你想去?”
“可以嗎?”
“可以。”陸司辰放下茶杯,“司雨是陸家少數幾個還算單純的人。你可以和她來往。但記住,別太深入陸家的事。”
“明白。”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尷尬,而是一種疲憊後的安寧。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如繁星點點,夜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