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煜的事情塵埃落定後,林初夏的藝術中心專案進入了快車道。
場地改造如火如荼地進行,設計方案最終定稿,團隊也基本組建完成。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更具體的問題——預算超支,工期延誤,供應商出狀況,還有各種審批手續的繁瑣。
林初夏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在工地,在工作室,在政府部門之間來回奔波。晚上回到家,還要看檔案,回郵件,和團隊開會。陸司辰看著她日漸消瘦,眼下也有了淡淡的青黑,心裏疼,但沒多說什麽。
他知道,這是她想做的事,是她夢想的一部分。他能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支援——用他的方式。
第一個難題是資金。藝術中心最初的預算是陸司辰給的啟動資金,但改造過程中發現舊廠房的結構問題比預期嚴重,加固費用翻了一倍。林初夏看著財務報表,愁得睡不著。
“要不,先暫停一部分工程?”方總監建議,“等資金到位再繼續。”
“不行,工期耽擱一天,後續的展覽計劃都會受影響。”林初夏搖頭,揉著發疼的太陽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在書房對著電腦發呆。陸司辰端著牛奶進來,放在她手邊。
“怎麽了?”他在她身邊坐下。
“資金缺口。”林初夏歎氣,把財務報表推給他看,“比預期多出三百萬。我在想,要不要先用自己的積蓄墊上……”
陸司辰看了眼報表,沒說話,隻是拿起筆,在幾個專案上劃了線。
“這些,可以砍掉。”他說,語氣平靜,“藝術中心的靈魂是空間和內容,不是裝修的豪華程度。簡約一點,反而更能突出作品的魅力。”
林初夏看著那幾個被劃掉的專案——高階音響係統,智慧燈光控製,貴賓休息室的豪華裝修。確實,都不是必須的。
“可是……之前的設計方案已經定了。”
“可以改。”陸司辰說,“我認識一個設計師,專門做舊廠房改造,擅長用最低的成本做出最好的效果。明天我讓他來見你,你們聊聊。”
“這會不會太麻煩你?”林初夏有些過意不去。
“不麻煩。”陸司辰握住她的手,“而且,這不隻是幫你,也是幫我。藝術中心是陸氏文化板塊的重要專案,做好了,對集團形象也有提升。所以,我們是在合作。”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林初夏知道,他在給她台階下,不讓她有負擔。
第二天,陸司辰推薦的設計師果然來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叫李哲,穿著樸素,但眼神很亮。他看了場地和設計方案,提出了幾個修改意見,果然在保證效果的前提下,把預算壓了下來。
“陸總說,您對藝術有獨到的理解,讓我多聽您的意見。”李哲對林初夏說,語氣恭敬但不諂媚。
林初夏知道,這是陸司辰特意交代的。他在不動聲色地,維護她的權威和尊嚴。
資金問題解決了,但審批又卡住了。藝術中心需要文化、消防、規劃等多個部門的許可證,林初夏跑了幾天,總是被各種理由打回來。
“他們說我們消防通道設計不符合新規,要重新報批。”週五下午,林初夏在電話裏對方總監說,聲音疲憊,“重新報批又要一個月,我們等不起。”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子上,感覺一陣無力。做專案,最難的不是創意,不是執行,是這些看不見的、繁瑣的、卻又繞不過去的程式。
晚上,陸司辰回家,看見她臉色不好,問怎麽了。林初夏簡單說了。
“哪個部門卡了?”他問。
“消防。說我們通道寬度不夠,但我們是按標準設計的,而且之前也批了初稿,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又說不符合。”
陸司辰點點頭,沒說什麽。隻是吃過晚飯後,他進了書房,打了個電話。
第二天,林初夏接到消防部門的電話,語氣客氣了很多。
“林總,您那個專案我們重新審核了,設計是符合標準的,之前是我們搞錯了。許可證已經批了,您隨時可以來取。”
林初夏愣了。這麽簡單?昨天還態度強硬,今天就主動批了?
她看向陸司辰,他正在看報紙,頭也不抬。
“你……”她走過去,“是不是你……”
“我什麽?”陸司辰抬眼,一臉無辜。
“是不是你打了招呼?”
“我隻是打了個電話,問了下情況。”陸司辰放下報紙,拉她坐下,“消防新規最近剛出,很多細節執行的人也不清楚。我正好認識他們領導,就幫忙溝通了一下。合規的事,他們自然會批。”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初夏知道,絕不隻是“溝通了一下”那麽簡單。但她沒戳破,隻是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謝謝。”
“不客氣。”陸司辰吻了吻她的發頂,“以後這種事,早點告訴我。你一個人跑,太累。”
“嗯。”
接下來幾周,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供應商延遲交貨,陸司辰“恰好”認識另一家更好的;布展公司臨時加價,陸司辰“剛好”有合作的團隊可以接手;媒體宣傳遇到阻力,陸司辰“順便”讓陸氏的公關部幫了個忙。
每一次,他都做得不動聲色,不給林初夏壓力,不讓她覺得虧欠。他總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這也是陸氏的專案”“我正好有資源”“舉手之勞”。
但林初夏知道,這世上沒有那麽多“恰好”和“順便”。他在用他的方式,守護她的夢想,也守護她的自尊。
六月初,藝術中心的主體改造完成,進入內部裝修階段。林初夏幾乎天天泡在工地,和工人們一起吃盒飯,一起討論細節。她曬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整個人充滿幹勁。
陸司辰偶爾會來看她,但從不指手畫腳。他隻是安靜地看著,在她需要的時候遞瓶水,在她累的時候讓她靠一會兒。
“你這樣,像個監工。”有一次,林初夏笑著打趣。
“不,像家屬。”陸司辰認真地說,“來探班的家屬。”
工人們都笑,眼神裏是善意的調侃。林初夏臉紅了,但心裏甜甜的。
那天下午,出了一點小意外。一個工人在安裝燈具時,梯子沒放穩,摔了下來。雖然不高,但腳崴了,站不起來。
林初夏慌了,趕緊叫救護車。陸司辰正好在,他冷靜地指揮現場,讓其他工人不要亂動,又檢查了傷者的情況。
“骨頭應該沒事,可能是韌帶拉傷。”他對林初夏說,“別怕,我送他去醫院。你留在這兒,安撫其他工人,檢查一下還有沒有安全隱患。”
“我跟你一起去……”林初夏不放心。
“不用,我能處理。”陸司辰拍拍她的肩,“你是負責人,這兒需要你。放心,交給我。”
他扶著傷者上了車,自己開車去了醫院。林初夏留在工地,強作鎮定地安排後續工作,檢查安全措施,心裏卻一直懸著。
兩小時後,陸司辰打來電話。
“檢查完了,韌帶拉傷,不嚴重,休息幾周就好。醫療費我墊了,保險公司會賠。工人情緒穩定,家屬也來了,沒事了。”
林初夏鬆了口氣,心裏的大石落下。
“謝謝你。”她低聲說。
“應該的。”陸司辰頓了頓,“你那邊怎麽樣?”
“都處理好了。我讓工人們提前下班,明天開安全會議,重新培訓。”
“嗯,做得對。”陸司辰說,“我這邊處理完就回去。你累了一天,早點回家休息,別等我。”
“好。”
晚上九點,陸司辰纔回來。林初夏在客廳等著,看見他進門,立刻迎上去。
“吃飯了嗎?”
“在醫院吃了點。”陸司辰脫下外套,神色疲憊,“工人那邊安排好了,公司會給他帶薪休假,醫藥費全報。另外,我讓秘書聯係了施工隊,明天派個安全員過來,專門負責現場安全。”
他說得條理清晰,顯然在回來的路上已經安排好了所有事。林初夏看著他,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感激,心疼,還有……愛。
“去洗澡吧,水放好了。”她接過他的外套。
“嗯。”陸司辰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你呢?今天嚇到了吧?”
“有一點。”林初夏誠實地說,“但更多的是……覺得自己沒用。出了事,就慌了,不知道該怎麽辦。”
“第一次都會這樣。”陸司辰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但你處理得很好,及時叫救護車,安撫工人,檢查安全隱患。已經很棒了。”
“是因為有你在。”林初夏靠在他胸前,悶悶地說,“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會亂成什麽樣。”
“但我不會一直都在。”陸司辰低聲說,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初夏,你得學會自己麵對這些。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想讓你知道,無論我在不在,你都有能力處理好任何事。你很強,比你想象中強。”
林初夏看著他眼中的信任和鼓勵,鼻子一酸。
“我會努力的。”她說,“努力變強,不讓你擔心。”
“不,你可以讓我擔心。”陸司辰吻了吻她的額頭,“但我希望,你讓我擔心的,是你太累,是你不好好吃飯,是你熬夜工作。而不是你遇到困難,卻不敢告訴我,自己硬扛。”
林初夏的眼淚掉下來,用力點頭。
“好。我答應你。”
“乖。”陸司辰擦掉她的淚,“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你也是,別工作了,早點休息。”
“嗯。”
那一夜,林初夏睡得不太安穩。夢裏全是工地,工人,摔落的梯子。她驚醒幾次,每次醒來,都發現陸司辰在看著她,眼神溫柔。
“做噩夢了?”他低聲問。
“嗯。”
“別怕,我在。”他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睡吧,我守著你。”
林初夏在他懷裏,漸漸安心,重新入睡。
第二天,林初夏起了個大早,去工地開安全會議。陸司辰推薦的安員已經到了,是個經驗豐富的中年人,姓王。他仔細檢查了現場,指出了幾個隱患,提出了改進方案。
會議開得很順利。工人們經過昨天的事,對安全更重視了,聽得認真,問得仔細。林初夏看著,心裏踏實了些。
中午,陸司辰來了,還帶了午餐——不是外賣,是他讓家裏廚師做的便當,三菜一湯,營養均衡。
“你怎麽來了?”林初夏有些意外。
“來探班。”陸司辰很自然地說,將便當盒遞給她,“順便看看,安全措施落實得怎麽樣。”
兩人在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裏吃飯。窗外是叮叮當當的施工聲,室內是便當的香氣,和兩人安靜的陪伴。
“昨晚沒睡好?”陸司辰看她一眼,問。
“有點。總是做噩夢。”林初夏老實說。
“正常,第一次經曆這種事,都會有陰影。”陸司辰給她夾了塊排骨,“多吃點,補充體力。晚上我給你講個故事,保證你睡得香。”
“什麽故事?”
“秘密。”陸司辰賣關子,“晚上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陸司辰真的給她講了個故事。不是繪本,不是童話,而是他年輕時第一次獨立負責專案時,出的那些紕漏,鬧的那些笑話。
“……最後那個專案,延期三個月,超支百分之五十,被我爺爺罵得狗血淋頭。”陸司辰說著,自己都笑了,“但你知道嗎?那個專案,後來成了陸氏最賺錢的業務之一。因為我在那些錯誤裏,學到了最寶貴的東西——怎麽麵對失敗,怎麽承擔責任,怎麽在混亂中保持冷靜。”
林初夏靠在他懷裏,聽得入神。
“所以,別怕犯錯,別怕出問題。”陸司辰低頭看她,眼神溫柔,“每個人都是這麽過來的。重要的是,從錯誤裏學習,然後,繼續往前走。”
“嗯。”林初夏點頭,心裏那點不安和陰影,在笑聲和故事裏,漸漸消散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接下來的日子,藝術中心的進展順利了許多。林初夏漸漸上手,處理問題越來越得心應手。陸司辰依然會幫她,但方式變了——不再直接解決,而是引導她自己思考,自己決策。
“這個供應商的價格太高,你怎麽看?”他會問。
“我覺得可以再談,或者找備選。”林初夏會回答。
“嗯,思路對。我這兒有幾個備選,你可以瞭解一下。”
他不再直接給答案,而是給她工具,給她資源,讓她自己找到答案。林初夏知道,這是他對她最大的幫助——不是替她走,而是教她怎麽走。
六月底,藝術中心內部裝修完成,進入軟裝和布展階段。林初夏站在空曠的主展廳裏,看著從無到有的空間,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這是她的夢想,她的心血,她一點一滴建起來的世界。
而她身邊,那個從交易裏走進她生命的男人,一直用他的方式,默默守護著她,也守護著這個夢想。
“在想什麽?”陸司辰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在想,”林初夏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如果沒有你,這一切,可能早就垮了。”
“不會。”陸司辰搖頭,“你比你以為的堅強。我隻是……推了你一把,在你需要的時候,扶你一下。真正走過來的,是你自己。”
“但你扶的那一下,很重要。”林初夏轉頭看他,眼神認真,“陸司辰,謝謝你。謝謝你所有的‘不動聲色’,所有的‘恰好’和‘順便’。我知道,那些都是你愛我的方式。”
陸司辰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然後,他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在這個即將誕生無數藝術品的空間裏,在這個他們共同打造的夢想裏,訴說著最真實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