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悄然而至,春天的尾巴掃過城市,留下滿城新綠和日漸升高的氣溫。
林初夏發現,生活裏有很多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
比如咖啡。從前,她隻喝加奶不加糖的美式,陸司辰隻喝黑咖啡。現在,早晨的餐桌上,偶爾會有一杯加了少許奶的黑咖啡——是她嚐試他的口味,而他,也會偶爾在她的咖啡裏多加半塊糖。
“太甜了。”第一次嚐試時,他皺眉。
“習慣了就好。”她笑,將自己那杯推過去,“換一杯?”
“不用。”他搖頭,又喝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些,“其實……還不錯。”
於是,這成了他們的新習慣。誰先煮咖啡,就會為對方準備一杯“嚐試款”——她喝他的黑咖啡,他喝她的甜咖啡。有時能接受,有時會皺眉,但每次,都會喝完。
比如作息。陸司辰習慣了早出晚歸,林初夏習慣了熬夜創作。但現在,他會在十一點前處理完工作,回到臥室陪她入睡。而她,也會盡量在十二點前放下畫筆,不讓他等太久。
“其實你不用等我。”某個深夜,她走出畫室,看見他靠在床頭看書,忍不住說。
“我想等。”他放下書,朝她伸手,“過來,該睡了。”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他關燈,很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裏。黑暗中,她聽見他平穩的心跳,和窗外細微的蟲鳴。
“你這樣,會慣壞我的。”她輕聲說。
“那就慣壞。”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我的太太,我樂意慣著。”
她笑了,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入睡。
比如食物。陸司辰口味清淡,林初夏無辣不歡。但每次吃飯,餐桌上總有一道辣菜,一道清淡的菜。他會嚐試她的辣菜,辣得滿頭大汗也不說,她就給他倒水,遞紙巾。她也會吃他的清淡菜,雖然覺得寡淡,但會說“挺鮮的”。
王師傅看在眼裏,某天笑著對林初夏說:“太太,陸先生最近口味變了,讓我多做些辣菜。您也是,讓我多準備些清淡的。您二位,這是在互相遷就呢。”
林初夏臉一熱,但心裏是甜的。
是的,遷就。但不是委屈的遷就,是心甘情願的,因為愛而生的改變。
五月中的一天,林初夏在畫室收到了一份快遞。是一個大紙箱,寄件人是瑞士。她拆開,裏麵是幾本厚厚的畫冊,一些藝術書籍,還有一封手寫信。
信是英文寫的,字跡娟秀,語氣溫和。
“親愛的初夏:
我是陸司辰的母親,沈清如。司辰告訴我,他結婚了,娶了一個很優秀的畫家。我很高興,也很抱歉,沒能參加你們的婚禮。
這些書是我年輕時收藏的,有些是絕版,希望對你的創作有幫助。司辰說你喜歡莫奈,裏麵有一本莫奈的畫冊,是我在巴黎讀書時買的,跟隨我很多年了,現在送給你。
司辰說,你讓他變得快樂,變得真實。謝謝你。這些年,我一直擔心他,擔心他太累,太孤獨,把自己困在過去裏。但現在,我知道他找到了能陪他走出來的人,我放心了。
下個月你們來瑞士,我很期待見到你。我們可以一起看畫,喝茶,聊天。司辰小時候,我常帶他去美術館,他很安靜,總是盯著那些畫看很久。我想,他對藝術的興趣,也許是從那時開始的。
再次感謝你,讓我的兒子,重新學會了笑。
期待見麵。
沈清如”
信不長,但字裏行間透著一個母親的愛和歉意。林初夏看得眼眶發熱。她拿起那本莫奈的畫冊,翻開,扉頁上有一行小字:
“給清如,願你的世界永遠有光。愛你的,文淵。”
陸文淵,陸司辰的父親。這本畫冊,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林初夏撫過那行字,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一段失敗的婚姻,兩個受傷的人,一個在愧疚中生活的母親,一個在孤獨中長大的孩子。
但愛,曾經存在過。就像這本畫冊,雖然贈予的人已經離開,但那份心意,那份“願你的世界永遠有光”的祝福,是真實的。
她小心地收起畫冊和信,等陸司辰晚上回來,拿給他看。
陸司辰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抱住她。
“謝謝你。”他在她耳邊說。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母親,能這樣坦然地提起過去。”陸司辰的聲音有些低,“這些年,她很少聯係我,每次聯係,都很客氣,像陌生人。但這封信……她寫了‘愛你的,媽媽’。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自稱了。”
林初夏鼻子一酸,回抱住他。
“因為她知道,你現在幸福了。她放心了,也釋然了。”
“嗯。”陸司辰點頭,鬆開她,拿起那本畫冊,翻開扉頁,看著那行字,眼神複雜。
“我父親……”他頓了頓,“其實是個很浪漫的人。他喜歡藝術,喜歡旅行,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但他不適合陸家,不適合商場。他和母親的婚姻,是家族聯姻,沒有感情基礎。後來他遇見了真正愛的人,就離開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初夏聽出了其中的苦澀。
“你恨他嗎?”她輕聲問。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搖頭。
“不恨了。小時候恨過,恨他拋下我和母親。但後來,我明白了。一段沒有愛的婚姻,對三個人都是折磨。他離開,也許是解脫。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她:“隻是我不想重蹈覆轍。所以當我必須結婚時,我選擇了契約。我想,沒有感情,就不會受傷,分開時,也不會痛苦。”
“那現在呢?”林初夏看著他,“還這麽想嗎?”
陸司辰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現在,我覺得我父親做對了一件事——他離開不愛的婚姻,去尋找真愛。而我也做對了一件事——我在一場沒有愛的婚姻裏,找到了真愛。”
林初夏心跳加速,臉頰發熱。
“油嘴滑舌。”她小聲說。
“是真心的。”陸司辰認真地看著她,“初夏,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我也是。”林初夏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陸司辰,我愛你。”
“我也愛你。”
那晚,他們相擁而眠。陸司辰睡得很安穩,沒有驚醒,沒有噩夢。林初夏在他懷裏,也睡得香甜。
早晨,林初夏先醒來。她看著陸司辰安靜的睡顏,心裏湧起一股溫柔的情緒。她悄悄起身,想去準備早餐,但剛坐起來,就被陸司辰拉回懷裏。
“再睡會兒。”他閉著眼睛,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該起了,你今天不是有早會嗎?”
“推了。”陸司辰將她摟得更緊,“今天,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林初夏笑了,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床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有鳥鳴,清脆悅耳。廚房裏傳來周阿姨準備早餐的聲響,還有隱約的咖啡香氣。
一切都那麽平凡,那麽溫暖,那麽……像家。
早餐時,陸司辰忽然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
“關於基金。”陸司辰放下咖啡杯,“我想擴大規模,不隻是資助青年藝術家,還想建一個藝術中心,提供創作空間,辦展覽,做講座,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交流平台。”
林初夏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很好!但資金……”
“資金我來解決。”陸司辰說,“但具體的內容,運營,規劃,需要你來做。你是專業的,你懂藝術家需要什麽,觀眾想看什麽。”
“我可以嗎?”林初夏有些忐忑,“我沒做過這麽大的專案。”
“你可以。”陸司辰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我相信你。而且,我會幫你。我們一起做,就像我們一起經營這場婚姻一樣,互相扶持,互相成就。”
林初夏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力量。
“好。我們一起做。”
接下來的日子,林初夏忙了起來。她開始做藝術中心的企劃案,看場地,聯係設計師,組織團隊。陸司辰給了她最大的支援——資金,人脈,資源,但從不幹涉她的創意和決策。
“這是你的專案,”他說,“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我隻負責在你需要的時候,給你支撐。”
林初夏感動,但也壓力山大。她不想讓他失望,想把這個專案做好,做出成績,證明他的信任沒有錯。
於是,她更努力了。常常在畫室待到深夜,看資料,畫設計圖,寫方案。陸司辰勸她別太累,但知道這是她的夢想,便不再多說,隻是每晚都等她,陪她,在她累的時候給她按摩肩膀,在她困的時候哄她入睡。
某個深夜,林初夏在畫室對著電腦發呆。藝術中心的設計圖改了十幾稿,她都不滿意。煩躁,焦慮,自我懷疑,一起湧上心頭。
陸司辰走進來,手裏端著杯熱牛奶。
“休息一下。”他將牛奶遞給她,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摩。
“我是不是很沒用?”林初夏泄氣地說,“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
“不,你做得很好。”陸司辰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隻是你太追求完美了。藝術中心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團隊的事。明天開會,聽聽大家的意見,也許會有新思路。”
“嗯。”林初夏點頭,靠在他手上,感覺疲憊感減輕了些。
“對了,”陸司辰想起什麽,“下週我生日,爺爺說要辦個家宴。你……想去嗎?”
林初夏身體一僵。陸家的家宴,她參加過,知道那是什麽場合——表麵和樂,暗流湧動。尤其是大伯一家,總想找她麻煩。
“一定要去嗎?”她問。
“不一定。”陸司辰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就不去。我們可以自己過,就我們兩個人,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林初夏看著他眼中的溫柔和包容,心裏一暖。但想了想,她搖頭。
“不,我去。我是你妻子,應該陪你一起麵對。而且,”她笑了笑,“我也想看看,這次他們會出什麽招。”
陸司辰笑了,捏了捏她的臉。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記住,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嗯。”
陸司辰生日那天,果然是在陸家老宅辦家宴。林初夏選了一套得體的裙裝,化了淡妝,戴了珍珠首飾,和陸司辰一起出席。
宴會上,大伯一家果然又開始了。
“司辰啊,三十了,該要孩子了。”大伯母笑著說,目光卻看向林初夏的肚子,“初夏,你這肚子還沒動靜?要不要去看看醫生?我認識個很好的中醫……”
“謝謝大伯母關心。”林初夏微笑,語氣平靜,“我和司辰不著急。我們想先享受二人世界,等準備好了,再要孩子。”
“還等什麽呀!”堂嫂蘇薇薇接話,“趁年輕趕緊生,恢複得快。你看我,二十五歲生我們家妞妞,現在身材一點沒走樣。”
“堂嫂說得對。”林初夏點頭,依然微笑,“但每個人節奏不同。我和司辰有我們的計劃,不勞各位費心。”
這話說得客氣,但透著距離感。大伯母臉色不太好看,還想說什麽,被陸老爺子打斷了。
“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老爺子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小辰,初夏,你們過得好,爺爺就高興。其他的,順其自然。”
老爺子發話,沒人敢再多嘴。但林初夏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的審視和算計,並沒有消失。
飯後,女眷們在偏廳喝茶。林初夏本想跟著陸司辰,但他被幾個叔伯拉去談事了,她隻能獨自麵對那些“關心”。
“初夏啊,聽說你在搞什麽藝術中心?”三嬸笑著問,語氣溫和,但眼神犀利,“這得花不少錢吧?司辰這麽支援你,真是個好丈夫。不過,你可別太折騰,女人嘛,還是以家庭為重。”
“謝謝三嬸提醒。”林初夏放下茶杯,微笑,“不過司辰很支援我的事業。他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並肩前行,不是誰依附誰。我很感激他的理解。”
“話是這麽說,但男人嘛,嘴上說支援,心裏怎麽想誰知道。”二姑奶奶慢悠悠地開口,“咱們陸家的媳婦,哪個不是相夫教子?你整天在外拋頭露麵,司辰麵子上也不好看。”
“二姑說得是。”林初夏點頭,語氣依然溫和,“所以我每次出席公開場合,都會注意言行,不丟司辰的臉。而且,藝術中心是公益專案,是在為陸氏積累社會聲譽。司辰說,這是雙贏。”
她說得不卑不亢,既維護了自己,也抬高了陸司辰。幾個長輩麵麵相覷,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司雨在一旁偷笑,朝林初夏豎了個大拇指。
散場時,老爺子叫住他們。
“小辰,初夏,你們過來。”
兩人走過去。老爺子看著他們,眼中是欣慰的笑意。
“今天表現不錯。”他說,拍拍林初夏的手,“尤其是你,初夏。不卑不亢,有禮有節,很好。陸家的媳婦,就該這樣。”
“謝謝爺爺。”林初夏微笑。
“小辰,”老爺子轉向陸司辰,眼神認真,“好好對人家。初夏是個好孩子,你要珍惜。”
“我會的,爺爺。”陸司辰握緊林初夏的手。
回家的車上,林初夏靠在陸司辰肩上,感覺疲憊。
“累了?”他低聲問。
“嗯。演戲好累。”
“不用演。”陸司辰吻了吻她的發頂,“以後不想去,就不去。我們家的事,我說了算。”
“那爺爺那邊……”
“爺爺最希望的,是我幸福。”陸司辰說,“而你,就是我的幸福。他知道,所以不會勉強我們。”
林初夏心裏一暖,抱緊他的手臂。
“陸司辰,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有底氣,麵對那些。”林初夏輕聲說,“因為你,我不再害怕那些審視,那些算計。因為我知道,無論發生什麽,你都會站在我這邊。”
陸司辰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像要將她融化。
“永遠都會。”他說,一字一句,像誓言,“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這邊。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