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晴朗,春風和煦。
林初夏醒來時,陸司辰已經不在身邊了。她摸過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日期:4月30日。
一個月了。
從3月31日那場盛大的婚禮,到今天,整整一個月。三百六十五天的契約,已經過去了三十分之一。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一個月前,她簽下那份契約,走進這場婚姻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是視死如歸,是破釜沉舟,是為了家人不得不做的犧牲。
而現在,躺在這張床上,躺在這個屬於她和陸司辰的房間裏,她的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床頭櫃上,那本她為他畫的繪本還放在那裏。她伸手拿過,翻開,看著那些溫柔的畫,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字,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樓下傳來咖啡機的聲響,和隱約的煎蛋香氣。陸司辰在做早餐。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隻要在家,隻要不趕時間,他就會準備早餐。
林初夏起床洗漱,換好衣服下樓。陸司辰果然在廚房裏,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煎蛋。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早。”她走過去,很自然地從他身後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
陸司辰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放鬆下來。他關掉火,轉過身,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早。睡得好嗎?”
“嗯。”林初夏點頭,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和煎蛋的香氣,“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陸司辰說,將煎蛋裝盤,又烤了兩片麵包,“記得嗎?一個月了。”
林初夏心裏一動。他也記得。
“記得。”她輕聲說。
“那吃完早餐,我們開個會。”陸司辰將早餐端上桌,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開會?”
“嗯。契約第一個月小結會議。”陸司辰坐下,遞給她一杯咖啡,“按照正規商業合作流程,月度複盤是必要的。總結得失,規劃下一步。”
他說得一本正經,但林初夏看見了他眼中的笑意。她也笑了。
“好。那在哪兒開?”
“書房。十點開始,可以嗎?”
“可以。”
早餐在輕鬆的氛圍中結束。飯後,陸司辰去書房準備,林初夏上樓換了身正式些的衣服。她忽然想起,一個月前,他們第一次“開會”,就是關於那份契約。那時,她是多麽緊張,多麽疏離。
而現在,她竟然有些期待。
十點整,她走進書房。陸司辰已經坐在書桌後,麵前攤著一份檔案。看見她進來,他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感覺這場景有些滑稽——他們像兩個商業夥伴,在嚴肅地開會,但討論的,卻是他們的婚姻。
“首先,感謝林初夏女士在過去一個月裏的出色表現。”陸司辰開口,語氣正式,但眼中帶著笑意,“您完美履行了契約條款,在必要場合配合默契,成功塑造了‘恩愛夫妻’的形象,獲得了包括陸老爺子在內的關鍵人物的認可。”
林初夏也配合地點頭:“謝謝陸總認可。這是我應該做的。”
“但有些表現,超出了契約要求。”陸司辰話鋒一轉,翻開檔案,“比如,在朋友聚會上的坦誠,在雨夜停電時的陪伴,在失眠夜晚的守候,以及……”
他頓了頓,看向她:“那本繪本。”
林初夏臉一熱:“那些……不算什麽。”
“不,那些很重要。”陸司辰合上檔案,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麵,看著她,“正因為那些超出契約的表現,我們的合作,纔出現了質的改變。”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單膝跪地——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兩次,一次是雨夜求婚,一次是給她戴上那枚素圈戒指。這是第三次。
“林初夏女士,”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認真,“基於過去一個月的出色表現,我謹代表陸司辰本人,正式向您提出續約申請。”
林初夏的心髒猛地一跳。
“續約?”
“是的。”陸司辰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談幾個億的專案,“原契約期限為一年,現申請延長為……終身。新的合作條款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說:
“第一條,合作雙方自願結為夫妻,不再以任何形式的契約或交易為前提。”
“第二條,合作期間,雙方應互敬互愛,互信互諒,互相扶持,共同麵對生活中的一切挑戰。”
“第三條,經濟上共享,情感上共鳴,生活上共擔,精神上共進。”
“第四條,如有分歧,應通過溝通解決,不得冷戰,不得傷害。”
“第五條,此合作永久有效,除非雙方一致同意解除,否則不得單方麵終止。”
他說完,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愛意和期待。
“林初夏女士,您是否同意續約?”
林初夏的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用最嚴肅的方式,說著最動人的情話的男人,感覺整個世界都開滿了花。
“我同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哽咽,“我願意,續約終身。”
陸司辰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站起身,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緊緊擁入懷中。
“那說好了。”他在她耳邊說,聲音也有些哽咽,“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都是我的妻子,我都是你的丈夫。這場婚姻,沒有期限,沒有終止,隻有永遠。”
“嗯。”林初夏用力點頭,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兩人相擁了很久,才平複情緒。陸司辰鬆開她,擦掉她臉上的淚,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正式的續約合同。”他說,翻開,“我已經簽字了,你簽了,就生效了。”
林初夏接過,是一份真正的結婚協議,不是契約,是婚姻的承諾。條款和陸司辰剛才說的一樣,簡單,真誠,充滿了愛意。
她拿起筆,在簽名處,鄭重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陸司辰也簽了字。然後,他拿起那份檔案,和原來的那份契約放在一起。
“這份,”他指著契約,“是我們的過去。始於交易,但不止於交易。”
“這份,”他指著新簽的協議,“是我們的未來。始於真心,終於永恒。”
他將兩份檔案都鎖進了保險箱,然後轉身,牽起她的手。
“走,我們出去慶祝。”
“慶祝什麽?”
“慶祝我們,從今天起,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交易,而是因為,我們相愛,我們願意,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
林初夏笑了,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是幸福的淚。
他們沒去什麽高檔餐廳,而是去了市區一家很普通的小店。是蘇曉推薦的,說是“情侶必去”的打卡地。店麵不大,裝修溫馨,主打家常菜。
老闆是對老夫妻,看見他們進來,笑眯眯地問:“第一次來?”
“嗯。”林初夏點頭。
“看你們這模樣,是新婚吧?”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說,“我一看就看出來了,那種眼神,藏不住的甜蜜。”
陸司辰和林初夏相視一笑,手在桌下十指相扣。
“是的,新婚。”陸司辰說,“今天正好一個月。”
“喲,滿月啊!那得慶祝!”老闆熱情地說,“今天給你們加個菜,我老伴最拿手的紅燒排骨,算我送的!”
“謝謝老闆。”林初夏笑著說。
菜很快上齊,都是家常口味,但很地道。紅燒排骨燉得酥爛入味,陸司辰嚐了一口,點頭:“確實好吃。”
“比王師傅做的還好吃?”林初夏打趣。
“不一樣的好吃。”陸司辰認真地說,“王師傅做的是大廚的水準,這個……是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林初夏心裏一暖。是啊,這就是家的味道。不是多麽精緻,不是多麽昂貴,而是溫暖的,踏實的,有煙火氣的味道。
“對了,”陸司辰忽然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
“關於你父母的工廠。”陸司辰放下筷子,看著她,“我讓團隊評估過了,目前的經營模式還有優化的空間。如果你同意,我想注資擴建,引進新的生產線,做品牌升級。當然,決策權還是在你父母手裏,我隻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援。”
林初夏愣住了:“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因為你父親那天打電話給我,說想謝謝我,但又覺得欠我太多,心裏不安。”陸司辰語氣平和,“我不想讓他有負擔。所以我想,不如把這件事,變成一件能長期發展的事業。這樣,他也能安心,你也能放心。”
林初夏鼻子一酸。他總是這樣,想得周到,做得妥帖,不聲不響地,就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陸司辰握住她的手,“初夏,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為他們做點事,是我應該的。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溫柔:“我希望,有一天,你父母能真的接受我,不隻是因為我是你的‘丈夫’,而是因為,我是一個值得信賴、值得托付的人。”
林初夏的眼淚又掉下來。她用力點頭。
“他們會的。他們一直很喜歡你,隻是……覺得高攀不起。”
“沒有高攀。”陸司辰認真地說,“能娶到你,是我高攀了。你善良,有才華,有原則,有夢想。是我運氣好,才能遇見你,娶到你。”
“你也是。”林初夏看著他,淚眼模糊,“你很好,很溫柔,很可靠,很……值得被愛。”
陸司辰笑了,伸手擦掉她的淚。
“那我們,就是天生一對。”
飯後,兩人在街上散步。四月的傍晚,微風不燥,夕陽正好。路邊的櫻花已經謝了,但新葉嫩綠,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下個月,”陸司辰忽然說,“我想帶你去見我母親。”
林初夏腳步一頓。陸司辰的母親,那個生活在瑞士,關係疏離的女人。他很少提,但林初夏知道,那是他心裏的一道坎。
“可以嗎?”她問。
“可以。”陸司辰點頭,握緊她的手,“她身體不好,一直在瑞士療養。我以前很少去看她,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但現在,我想帶你一起去。我想告訴她,我結婚了,娶了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我很幸福,讓她放心。”
林初夏心裏湧起一股溫柔的情緒。她知道,這個決定對陸司辰來說,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開始真正地,走出過去的陰影,擁抱新的生活。
“好。”她點頭,“我陪你去。”
“謝謝。”陸司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永遠分不開。他們就這樣牽著手,慢慢走著,走過熙攘的街道,走過安靜的巷子,走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像最普通的情侶,在享受最平凡的幸福。
晚上回到家,陸司辰從書房拿出一個相簿。
“給你看樣東西。”他說,在沙發上坐下,讓林初夏坐在他身邊。
相簿很舊了,封麵是深藍色的絨布,邊角有些磨損。林初夏翻開,裏麵是老照片。黑白,彩色,有些已經泛黃。
第一張,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笑容溫柔。女人很漂亮,氣質溫婉,眼神裏滿是愛意。
“這是我母親,和我。”陸司辰指著照片,“這張是我百天時拍的。”
“你母親很漂亮。”
“嗯。”陸司辰點頭,繼續翻。
後麵的照片,記錄著他的成長。周歲,學步,上幼兒園,小學畢業……每一張,母親都在身邊,笑得溫柔。直到他十歲那年,照片忽然斷了。
再往後,是少年的他,穿著校服,表情嚴肅,身邊沒有母親。然後是青年的他,在畢業典禮上,在進入陸氏時,在各種各樣的場合。他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冷靜,但也越來越……疏離。
“父母離婚後,母親就去了瑞士。”陸司辰緩緩說,手指撫過那些照片,“父親很快再婚,搬去了澳洲。我就跟著爺爺生活。母親偶爾會回來看我,但每次見麵,都很……客氣。像客人,不像母子。”
林初夏握緊他的手,感覺心裏發疼。
“我一直以為,她不愛我了,所以才離開。”陸司辰的聲音很低,“但後來我才知道,她離開,是因為父親的背叛,是因為陸家的複雜,是因為她不想讓我夾在中間為難。她在瑞士,一直一個人,身體也不好,但每次我問,她都說很好,讓我別擔心。”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她不是不愛我,是太愛了,所以才選擇離開,不成為我的負擔,不讓我為難。”
林初夏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那你現在,還怨她嗎?”
“不怨了。”陸司辰搖頭,“隻是……遺憾。遺憾錯過了那麽多時間,遺憾沒有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那現在去,還不晚。”林初夏說,“以後,我們一起陪她。讓她知道,她的兒子長大了,成家了,很幸福,讓她放心。”
陸司辰轉頭看她,眼中閃著光。
“嗯。我們一起。”
他合上相簿,將她擁入懷中。
“初夏,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有勇氣,去麵對這些過去。謝謝你讓我相信,未來,是值得期待的。”
“不客氣。”林初夏回抱住他,“因為,你也給了我勇氣。讓我相信,愛,是真實存在的。幸福,是可以握在手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