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林初夏醒來時，陽光已經灑滿臥室。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裏反複回放著昨晚的場景：陸司辰握著她的手，說“我想走進那個世界”；他說要帶她去看莫奈的《睡蓮》；他說“承諾，我想兌現”。
那些話是真的嗎？還是又一場更高明的演技？
她不知道。但心髒誠實地狂跳了一夜，直到淩晨才勉強入睡。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醒了？早餐準備好了。”
她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半。平時這個點，陸司辰要麽在書房工作，要麽已經去公司了。今天居然還在家。
她回複：“馬上下來。”
洗漱下樓時，陸司辰果然在餐廳。他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看平板電腦，麵前擺著一杯咖啡。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身上，柔和了平日裏的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
“早。”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早。”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餐桌上擺著她愛吃的早餐：小米粥，煎蛋，幾樣小菜，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昨晚睡得好嗎？”陸司辰問，視線回到平板上。
“還好。”林初夏低頭喝粥，感覺臉頰有些發熱。
餐廳裏安靜下來，隻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但這次的安靜不尷尬，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氣氛，像有什麽東西在空氣中流動，無形，但存在。
“今天……”陸司辰忽然開口，又停下。
林初夏抬頭看他。
陸司辰放下平板，看著她：“今天市美術館有莫奈特展，包括《睡蓮》係列的真跡。我訂了下午兩點的票。如果你有空……”
他真的要去。不是隨口一說，不是演戲需要，是真的要履行那個虛構的承諾。
林初夏感覺心髒輕輕一顫。
“我有空。”她說，聲音很輕。
“好。”陸司辰點點頭，重新拿起平板，但唇角微微上揚，“那吃完早飯準備一下。美術館那邊有家不錯的法餐廳，我們可以看完展去吃晚飯。”
“好。”
簡單的對話，卻讓林初夏一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寧。她回到畫室，卻完全無法專注。畫筆拿起又放下，畫布上塗塗抹抹，最後什麽也沒畫成。
她走到衣帽間，對著滿櫃子的衣服發愁。去看畫展，穿什麽？太正式顯得刻意，太隨意又不夠尊重。她最後選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長度及膝，外搭淺卡其色的風衣。頭發鬆鬆披著，戴了那對珍珠耳釘。
下樓時，陸司辰已經在客廳等著。他也換了衣服，深藍色的休閑西裝，同色係長褲，比正裝隨意，但依然挺拔得體。看見她，他站起身。
“很合適。”他說，目光在她身上掃過。
“謝謝。”林初夏低頭，假裝整理風衣腰帶。
司機已經等在門口。上車後，兩人起初都沒說話。車子駛向市中心，窗外街景飛速後退。林初夏看著窗外，餘光卻瞥見陸司辰在看手機，眉頭微皺。
“有事？”她忍不住問。
陸司辰抬起頭，將手機收進口袋：“沒什麽，工作上的事。已經處理了。”
“如果你忙，我們可以改天……”
“不忙。”陸司辰打斷她，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說好今天陪你看展，就不會改。”
林初夏不再說話。但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浮現了——這種被重視、被放在心上的感覺，是真實的嗎？
美術館很快到了。因為是特展，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陸司辰牽著她的手，從VIP通道直接進入。工作人員恭敬地遞上導覽冊，又安排了一位講解員。
“不用講解。”陸司辰說，接過導覽冊，“我們自己看。”
工作人員會意離開。陸司辰轉頭看林初夏：“你想從哪開始？”
“《睡蓮》。”林初夏幾乎是立刻說。
陸司辰笑了，那是很淡很淡的笑意，但真實：“好，那我們先去看《睡蓮》。”
莫奈的特展設在美術館的三樓，整個一層都是他的作品，按創作年代排列。《睡蓮》係列在最裏麵的展廳，需要穿過前幾個展廳才能到達。
林初夏走得很慢。她停在一幅幅畫前，仔細看著那些光影、色彩、筆觸。莫奈是她最喜歡的畫家，他的畫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詩意，能將最平凡的景物變成永恒的美。
陸司辰就陪在她身邊，不催促，不多話。偶爾她會指著某處細節，小聲說“你看這裏的光影處理”，他就會認真看過去，然後點頭說“嗯，很細膩”。
這種安靜的同頻，讓林初夏漸漸放鬆下來。她忘記了那些試探、猜疑、契約，隻是沉浸在這些畫裏，沉浸在這個難得的、無人打擾的午後。
走到《睡蓮》展廳時，林初夏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畫作懸掛在牆上，幾乎占據整麵牆。睡蓮、水麵、倒影、光影，一切渾然天成。站在畫前，彷彿能聽見水聲，聞到花香，感受到午後陽光的溫度。
她看了很久，久到腿有些發酸，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累了？”陸司辰問。
“有一點。”林初夏這才感覺到，腳上那雙新買的高跟鞋，鞋跟有些磨腳。剛才走得太專注，沒注意，現在停下來，痛感清晰起來。
“那邊有休息區，去坐會兒。”陸司辰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帶著她往展廳角落的休息椅走去。
坐下後，林初夏悄悄揉了揉腳踝。陸司辰看見了，眉頭微皺。
“鞋磨腳？”
“沒事，新鞋都這樣。”林初夏放下手，故作輕鬆。
陸司辰沒說話，起身去了旁邊的紀念品商店。幾分鍾後，他拿著一個紙袋回來，從裏麵取出一盒創可貼。
“貼上會好點。”他將創可貼遞給她，又在紙袋裏翻找，拿出兩瓶水，“喝點水。”
林初夏接過創可貼和水，感覺喉嚨有些發緊。這些細微的照顧，不在契約裏，不在演戲的範疇內，隻是最本能的關心。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陸司辰在她身邊坐下，視線重新落回那些畫上，“這些畫，確實很美。”
“嗯。”林初夏點頭，貼好創可貼，感覺腳後跟的疼痛緩解了些，“莫奈畫這些畫時，已經得了白內障，視力很差。但他依然堅持畫，因為他說，‘我想用我剩餘的光明，記錄下這個世界的美’。”
她說這話時，眼睛很亮，像在說一件最珍貴的事。陸司辰轉頭看她，眼神深邃。
“你也是。”他忽然說。
“什麽？”
“你也是，在用你的方式，記錄這個世界的美。”陸司辰看著她，目光認真，“你的畫裏有光，有溫度，有……希望。”
林初夏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陸司辰評價她的畫，不是客套的“畫得不錯”，而是真實的、看懂了之後的評價。
“你……看過我的畫？”她問，聲音有些顫抖。
“看過。”陸司辰坦然承認，“基金申請人裏，有幾個風格和你類似。我想知道，如果我是你，會怎麽評判。所以，我把你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一遍。”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初夏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出道這些年，發表的作品零零總總也有幾十幅，散落在各種雜誌、網站、展覽上。要全部找齊，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而他做了。
“為什麽？”她聽見自己問。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我想瞭解你。不隻是調查資料上的那些資訊，而是真實的你——你在想什麽，你在感受什麽，你在用畫筆表達什麽。”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也確實想走進你看到的那個世界。那個有光，有溫度，有希望的世界。”
林初夏感覺眼眶發熱。她低下頭，不敢看他，怕自己會哭出來。
“走吧，”陸司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還有幾幅沒看，看完我們去吃飯。”
林初夏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借力站起來。這次，陸司辰沒有立刻鬆開，而是牽著她的手，繼續看展。
兩人並肩走在展廳裏，手牽著手，像最普通的情侶。周圍有人投來目光，有認出陸司辰的人在竊竊私語，但林初夏已經不在意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隻牽著她的手上——溫暖，有力，像某種無聲的誓言。
看完所有展品，已經下午五點。林初夏的腳越來越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沒說，隻是忍著，不想破壞這難得的時光。
走出美術館，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在街道上，給一切鍍上溫柔的光暈。陸司辰訂的法餐廳就在隔壁街，步行五分鍾的距離。
“能走嗎？”陸司辰問，注意到她微微踉蹌的步伐。
“能。”林初夏咬牙。
但剛走兩步，腳後跟的創可貼就脫落了，尖銳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摔倒。
陸司辰立刻扶住她：“鞋脫了，我看看。”
“沒事……”林初夏想拒絕，但陸司辰已經蹲下身，握住她的腳踝。
腳後跟已經磨破了皮，滲出血絲，紅腫一片。陸司辰的眉頭緊緊皺起。
“為什麽不早說？”他抬頭看她，語氣裏有不易察覺的怒意。
“不想掃興……”林初夏小聲說。
陸司辰沒說話。他站起身，在周圍看了看，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林初夏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彎下腰，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攬住她的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啊！”林初夏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陸司辰，你幹什麽？放我下來！”
“別動。”陸司辰的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餐廳就在前麵，我抱你過去。”
“可是很多人看著……”林初夏臉漲得通紅。周圍已經有人停下來圍觀，還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讓他們看。”陸司辰麵不改色，抱著她穩步往前走，“我抱我太太，不犯法。”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被陸司辰抱在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這一切都太不真實，像一場夢。
而她，不想醒來。
街邊的行人紛紛側目，竊竊私語。有人認出了陸司辰，驚呼聲、議論聲、拍照聲此起彼伏。但陸司辰置若罔聞，隻是穩穩地抱著她，走進餐廳。
餐廳經理顯然認識陸司辰，看見這架勢，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專業：“陸總，陸太太，這邊請。包廂已經準備好了。”
陸司辰抱著她，一路走進最裏麵的包廂，輕輕將她放在沙發上。然後，他單膝跪地，握住她的腳踝，仔細檢視傷口。
“有醫藥箱嗎？”他抬頭問經理。
“有，馬上拿來。”經理快步離開。
很快，醫藥箱送來了。陸司辰開啟，取出碘伏、棉簽、紗布，動作熟練地為她清理傷口、消毒、包紮。他的手指很穩，動作很輕，但林初夏能感覺到，他在壓抑著什麽。
“疼就說。”他低聲說。
“不疼。”林初夏搖頭，但眼眶已經濕了。
處理好傷口，陸司辰將她的高跟鞋放到一邊，對經理說：“拿雙拖鞋來，柔軟的。再讓後廚煮點薑茶，她腳受涼了。”
“好的陸總，馬上安排。”
經理離開後，包廂裏隻剩下他們兩人。林初夏坐在沙發上，腳上纏著紗布，身上還披著陸司辰的外套。她看著他，想說什麽，但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陸司辰站起身，在她對麵坐下，拿起選單：“想吃什麽？”
“隨便……”林初夏說，聲音有些哽咽。
陸司辰抬頭看她，眼神複雜：“別哭。”
“我沒哭……”林初夏說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陸司辰放下選單，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與她平視。他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
“為什麽道歉？”
“讓你受傷了。”陸司辰看著她，眼神裏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她不敢深究的情感，“我應該早點發現，應該準備更舒服的鞋，應該在你說‘沒事’的時候，就知道你在逞強。”
他說得那麽認真，那麽自責。林初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不是你的錯……”她哽咽著說，“是我自己……”
“是我的錯。”陸司辰打斷她，握住她的手，“初夏，記住，以後在我麵前，不用逞強，不用假裝。疼就說疼，累就說累，不開心就說不開心。你有這個權利。”
他頓了頓，補充道：“因為我是你丈夫。雖然這場婚姻始於一場交易，但至少在這一年裏，我想真的做一個合格的丈夫。照顧你，保護你，不讓你受傷。”
林初夏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這一刻，她分不清這些話是真是假，是演戲還是真心。但她願意相信，哪怕隻是一刻。
“陸司辰……”她輕聲喚他。
“嗯？”
“謝謝你。”
陸司辰笑了，那是很溫柔的笑意，眼角有細紋：“不客氣。應該的。”
敲門聲響起，經理送來了拖鞋和薑茶。陸司辰接過，親自幫她穿上拖鞋，又將薑茶遞到她手裏。
“趁熱喝，暖暖身子。”
林初夏小口喝著薑茶，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暖了胃，也暖了心。陸司辰重新坐回對麵，拿起選單點菜，都是她喜歡吃的清淡口味。
菜很快上齊。兩人安靜地吃飯，偶爾交談幾句。腳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林初夏覺得，這是她吃過最溫暖的一頓飯。
飯後，陸司辰再次抱起她，走出餐廳，上車回家。這一次，林初夏沒有拒絕，隻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裏，聽著他平穩的心跳。
回到家，陸司辰直接將她抱上樓，放在主臥的床上。
“今晚別洗澡了，傷口不能沾水。”他說，從浴室拿來濕毛巾，仔細幫她擦了臉和手，“早點休息。明天如果還疼，就叫醫生來看看。”
“沒那麽嚴重。”林初夏說。
“聽我的。”陸司辰語氣不容置疑，“現在，閉上眼睛，睡覺。”
林初夏乖乖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陸司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額頭上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觸感——像羽毛拂過，像幻覺。
是吻嗎？
她不敢睜眼，怕打破這一刻的溫柔。
腳步聲遠去，門輕輕關上。林初夏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手撫上額頭——那裏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是真的嗎？他真的吻了她的額頭嗎？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藥在床頭櫃，如果半夜疼得厲害，吃一顆。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回複：“好，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林初夏看著窗外。夜色溫柔，星光點點。
而她，在這個始於交易的婚姻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而出，野蠻生長。
那是疼痛後的溫柔，是逞強後的保護，是謊言下的真心。
也許，這一切都隻是一場戲。
但此刻，她願意沉溺在這場戲裏，哪怕萬劫不複。
因為戲裏的溫柔，太真實。
真實到，讓她無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