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夜晚，君悅酒店宴會廳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空氣裏彌漫著香檳、香水與雪茄混合的氣息。這是陸氏集團年度最重要的商業酒會，到場的有合作夥伴、競爭對手、各路媒體，以及整個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林初夏挽著陸司辰的手臂，站在宴會廳入口，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穿著陸司辰準備的禮服——一件寶藍色絲絨長裙，剪裁簡潔優雅，襯得她膚色雪白。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珍珠耳釘和配套的項鏈。這是陸司辰祖母的遺物，老爺子特意讓人送來的。
“緊張？”陸司辰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問。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引起一陣戰栗。
“有點。”林初夏老實承認。她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的，審視的，評估的。她像一件展品，被放在聚光燈下，供人觀賞評判。
“跟著我就好。”陸司辰的手臂收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微笑，點頭，少說話。有人搭訕，看我眼色。”
“嗯。”
陸司辰帶著她走進宴會廳。瞬間，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在行注目禮。林初夏能聽見竊竊私語：
“那就是陸太太？比照片上還漂亮。”
“聽說是個畫家，沒什麽背景。”
“能拿下陸司辰，怎麽可能沒背景……”
“噓，小聲點，過來了。”
陸司辰麵色如常，帶著她走到主桌。陸老爺子已經在那裏了，坐在輪椅上，正在與幾位白發老者交談。看見他們，老爺子露出笑容。
“小辰，初夏，來，見見幾位長輩。”
接下來是又一輪的寒暄、介紹、客套話。林初夏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說著得體的場麵話，手心卻一直在冒汗。她能感覺到陸司辰的手穩穩地托著她，給她支撐，也給她提醒——當有人問刁鑽問題時，他會輕輕捏一下她的手；當有人敬酒時，他會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杯子，一飲而盡。
“陸總真是體貼。”有人打趣。
“應該的。”陸司辰麵不改色，側頭看林初夏，眼神溫柔，“她酒量淺。”
這溫柔太過逼真，林初夏幾乎要沉溺其中。但她知道，這隻是戲，是演給所有人看的恩愛戲碼。
一輪應酬後，陸司辰被幾個合作夥伴拉去談事情。他低聲對林初夏說：“在這兒等我，別亂走。我很快回來。”
林初夏點頭，看著他融入人群。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遊刃有餘地與人交談，舉杯，微笑。他是天生的商人，也是天生的演員。
“陸太太，一個人？”
林初夏轉頭，看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身側。三十出頭，穿著考究的西裝，戴一副金邊眼鏡，笑容溫文爾雅，但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銳利。
“您是？”
“陳煜，天啟資本的。”男人遞上名片，“久仰陸太太大名。聽說您不僅是畫家，還是‘初夏藝術基金’的發起人？真是才貌雙全。”
“陳總過獎了。”林初夏接過名片，禮貌但疏離。
“不是過獎，是實話。”陳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陸太太的畫我看過幾幅，很有靈氣。尤其是那幅《夜雨》，意境很美。”
林初夏心裏一緊。《夜雨》？那幅畫除了陸家人和出版社的劉編輯，應該沒人見過。他怎麽會知道？
“陳總在哪裏看到的？”她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一個朋友那裏。”陳煜笑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陸太太不必緊張，我沒有惡意。隻是欣賞您的才華，想交個朋友。說不定將來，我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合作？一個投資公司的老闆，和一個畫家，有什麽合作機會？
“陳總說笑了。”林初夏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我隻是個畫畫的，不懂商業。”
“畫畫也是商業。”陳煜湊近些，壓低聲音，“藝術需要資本，資本需要藝術。陸太太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提供比陸總更優厚的條件。畢竟，陸氏的主業是房地產和金融，藝術……隻是錦上添花。”
這話說得露骨了。林初夏感覺後背發涼。這不是單純的搭訕，這是……挖牆腳？試探？還是別的什麽？
“陳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還算平穩，“您可能誤會了。‘初夏藝術基金’是公益性質，不以盈利為目的。而且，我是陸司辰的妻子，陸氏的事就是我的事。合作的話，您應該直接找司辰談。”
她搬出了陸司辰的名字。陳煜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更銳利了。
“陸太太真是忠誠。”他說，語氣聽不出褒貶，“不過，商場如戰場，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多一條路，總是好的。”
他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卡片，不是名片，而是一張私人聯係方式：“這是我的私人號碼。陸太太如果想通了，隨時聯係我。”
林初夏沒有接。陳煜也不在意，將卡片放在她旁邊的桌子上，舉杯示意，轉身離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卡片，像看著一顆定時炸彈。
“他跟你說了什麽？”
陸司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初夏轉過身，看見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臉色不太好。
“沒什麽，就是一些客套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指了指那張卡片，“他留了這個，說如果我想合作，可以聯係他。”
陸司辰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陳煜。”他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念某種詛咒，“天啟資本，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他最近在接觸幾個我們看中的藝術專案，想截胡。”
林初夏心裏一沉。所以，剛纔不是搭訕，是試探，也是挑釁。
“他怎麽會知道我？”她問。
“他知道你是我的軟肋。”陸司辰將卡片收進口袋，聲音低沉，“所以才會接近你。以後見到他，避開。”
“軟肋？”林初夏不解。
陸司辰看著她，眼神複雜：“在商業上，家人永遠是軟肋。他們不能直接攻擊我，就會從你下手。今天隻是試探，以後可能會有更多動作。你要小心。”
他說得很嚴肅，林初夏感覺後背發涼。她忽然意識到，這場婚姻帶給她的，不隻是一個“陸太太”的頭銜，還有隨之而來的危險和責任。
“我明白了。”她說。
陸司辰點點頭，伸手攬住她的腰：“走吧，該去敬酒了。”
接下來的時間，陸司辰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敬酒，寒暄，介紹，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保護欲。所有人都看在眼裏，那些目光裏的評估漸漸變成了羨慕或嫉妒。
“陸總和太太感情真好。”一位中年女士笑著說，“我先生要是有一半這麽體貼，我就謝天謝地了。”
“張總說笑了。”陸司辰舉杯示意，另一隻手始終攬著林初夏的腰，“是我運氣好，娶到這麽好的太太。”
林初夏配合地低頭微笑，心裏卻亂成一團。陸司辰的溫柔，有多少是演戲，有多少是真心？他說她是他的“軟肋”，是商業上的考量，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有人提議玩遊戲，幾個年輕人起鬨要陸司辰和林初夏參加。
“什麽遊戲？”陸司辰問，語氣還算輕鬆。
“默契考驗！”一個穿粉色禮服的女孩興奮地說，“回答問題，看夫妻倆的答案是不是一樣。錯的人喝酒！”
周圍人跟著起鬨。陸司辰看向林初夏，用眼神詢問。林初夏輕輕點頭——這種時候，不能拒絕。
“好。”陸司辰答應，“不過點到為止。”
遊戲開始。問題從簡單到刁鑽：
“陸總最喜歡什麽顏色？”
“黑色。”陸司辰答。
“深藍色。”林初夏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錯！陸太太喝酒！”
林初夏端起酒杯，被陸司辰接過：“她酒量淺，我代她喝。”一飲而盡。
“哇哦！”人群起鬨。
“下一個問題：陸太太最喜歡吃什麽？”
“清蒸魚。”陸司辰答。
“清蒸鱸魚。”林初夏答。
這次一致，人群鼓掌。
“陸總和太太第一次約會去了哪裏？”
林初夏心裏一緊。這是他們編好的故事裏的情節，但具體細節，他們從沒對過。
“美術館旁邊的私房菜館。”她聽見自己說。
“對。”陸司辰點頭，“那家店很小，但菜做得很好。她點了清蒸魚，我點了紅燒肉。”
他補充的細節讓故事更真實。林初夏暗暗鬆口氣。
“陸總送太太的第一件禮物是什麽？”
“一幅畫。”陸司辰答。
“莫奈的《睡蓮》複製品。”林初夏補充，“雖然隻是複製品，但他說，以後會帶我去看真跡。”
這也是編的。但她說出來時，陸司辰轉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遊戲繼續，問題越來越刁鑽：
“吵架了誰先道歉？”
“我。”陸司辰毫不猶豫。
“不一定。”林初夏說，“看誰錯了。”
“那如果是陸總錯了呢？”
“那他會道歉。”林初夏說，想起契約裏那些條款，忽然覺得有些諷刺，“他其實很講道理。”
“陸太太最喜歡陸總哪一點？”
這個問題讓林初夏愣住了。她看向陸司辰，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什麽在湧動。
“他……很可靠。”她最終說，“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
這是實話。契約上寫的每一條，他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多。
“那陸總最喜歡太太哪一點？”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陸司辰身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得每個人都聽得見：
“她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宴會廳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和起鬨聲。林初夏感覺臉頰發燙，心跳加速。她看著陸司辰，想從他眼中找出演戲的痕跡，但找不到。那雙眼睛太深，太沉，像夜色下的海，看不清底下是什麽。
遊戲在熱鬧中結束。陸司辰以“太太累了”為由，帶著林初夏離開主桌，到角落的休息區稍作休息。
“剛才……”林初夏開口，又不知該說什麽。
“表現得很好。”陸司辰遞給她一杯果汁，“尤其是最後一個問題。”
“你也是。”林初夏接過果汁，小口喝著，冰涼液體讓她稍微清醒，“‘她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這個答案很好。”
“不是答案。”陸司辰忽然說。
林初夏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看著她，眼神認真，沒有戲謔，沒有演戲時的溫柔，隻有一種近乎直白的坦誠。
“那是實話。”他說。
林初夏感覺呼吸一滯。
陸司辰移開視線，看向宴會廳中央的人群。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在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隻有報表、資料、談判、利益。”他緩緩說，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習慣用數字衡量一切，用理性判斷所有。感情是變數，婚姻是籌碼，愛情是……不必要的東西。”
他停頓，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但你不一樣。你畫畫，你看世界的角度，你對待那些申請人的態度……都讓我覺得，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活法。不為利益，不為算計，隻是因為熱愛，因為相信。”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她：“所以那句話，不是答案，是實話。你真的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看著陸司辰，看著這個總是冷靜、理性、將一切都框進條款裏的男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陸司辰……”她輕聲喚他。
“別。”陸司辰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說這些，不是要你回應什麽。隻是……遊戲玩多了，有時候會分不清真假。我得提醒自己，也提醒你。”
他站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休息夠了，該回去了。爺爺在等我們。”
他又變回了那個冷靜自持的陸司辰，彷彿剛才那番話隻是一時興起的感慨。但林初夏知道，不是。那些話太真實，真實到刺痛。
她跟著他起身，重新挽住他的手臂。兩人走回人群，再次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但這一次，林初夏感覺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溫柔的眼神，那些體貼的動作，那些恰到好處的互動……她知道是演戲，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抽離。因為陸司辰剛才那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蕩開無法平息的漣漪。
酒會接近尾聲時，老爺子要先行離開。陸司辰和林初夏送他上車。
“今天表現不錯。”老爺子坐在車裏，握著林初夏的手，眼神欣慰，“那些問題，答得很好。尤其是小辰最後那句話……爺爺聽了，很高興。”
林初夏鼻子一酸，低下頭：“謝謝爺爺。”
“好好過。”老爺子拍拍她的手，“小辰這孩子，看著冷，心裏熱。你多擔待。”
“我會的。”
車子駛離。陸司辰和林初夏站在酒店門口，夜風吹來，帶著涼意。陸司辰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
“不用……”林初夏想推辭。
“披著。”陸司辰語氣不容拒絕，“你穿得少。”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雪鬆香。林初夏拉緊外套，感覺溫暖從肩膀蔓延到心裏。
司機將車開過來。上車後，兩人都沒說話。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城市的燈火如星河傾瀉。
“今天陳煜的事，”陸司辰忽然開口，“我會處理。他不會再接近你。”
“他到底是什麽人？”林初夏問。
“一個麻煩。”陸司辰看著窗外，“天啟資本這幾年擴張很快，手段不太幹淨。他想從你這裏下手，一是試探你我關係是否真的牢固，二是想找機會打擊我。以後遇到類似的人，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又是一陣沉默。車子駛入別墅區，在家門口停下。
下車時，林初夏想把外套還給陸司辰，他卻按住她的手：“穿著吧，夜裏涼。”
兩人並肩走進家門。周阿姨已經休息了，客廳裏隻留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溫暖而安靜。
林初夏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不隻是身體的累，更是精神的耗竭。演戲，應付，提防，還有陸司辰那番真假難辨的話……一切都讓她精疲力盡。
“我去洗澡。”她說，轉身想上樓。
“初夏。”陸司辰叫住她。
林初夏回頭。他站在燈光的陰影裏，身影高大，卻透著一絲罕見的疲憊。
“今天那些問題，”他緩緩說，“關於第一次約會，關於禮物，關於吵架……我們從來沒有對過答案。”
林初夏心髒一跳。
“但你答得很好。”陸司辰走過來，停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好到讓我覺得，那些事真的發生過。”
他的眼神太深，像要將她吸進去。林初夏感覺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披在肩上的外套。
“陸司辰……”她聲音發顫。
“你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陸司辰重複著酒會上的話，但這次，他的眼神不再有自嘲，隻有一種近乎執著的認真，“而我想……走進那個世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她麵前。這個動作他做過兩次，一次是簽契約那天，一次是說“我們試試”那天。
這是第三次。
林初夏看著那隻手，修長，幹淨，骨節分明。她想起這隻手為她戴上戒指，為她遞來胃藥，為她披上外套，在酒會上穩穩地托著她。
她想起他說“她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時的神情。
她想起契約，想起還有三百五十天，想起這一切可能隻是一場戲。
但也許，戲演久了，就成了真。
也許，他們真的可以，走進彼此的世界。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陸司辰的手合攏，握住了她的。溫暖，有力，像某種鄭重的承諾。
“明天，”他說，聲音很輕，“我們去看莫奈的《睡蓮》吧。”
林初夏一愣：“什麽？”
“你不是說，我送你的第一件禮物是《睡蓮》的複製品，答應過要帶你去看真跡嗎？”陸司辰唇角微微上揚，那是真實的，不帶任何偽裝的笑意，“雖然那是編的，但承諾，我想兌現。”
林初夏感覺眼眶發熱。她點點頭，說不出話。
“那，晚安。”陸司辰鬆開她的手，但眼神沒有移開，“明天見。”
“晚安。”林初夏聽見自己說，“明天見。”
她轉身上樓，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回到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髒還在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