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林初夏坐在畫室裏,麵前攤著基金申請人的作品集,電腦螢幕上開著評審表格。她已經工作了三個小時,看了十七份申請,批註寫得密密麻麻。
這是她正式參與基金評審的第三天。比她想象中忙,也比想象中充實。每天要看幾十份作品,要開會討論評審標準,要接各種諮詢電話——秘書的,律師的,還有申請人的。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累。
也許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參與到一個“有意義”的事情中。不隻是一份工作,不隻是一場交易,而是能真實幫助到他人的、有分量的事業。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下午有記者要來家裏采訪,三點到。關於基金的。”
林初夏一愣。家裏采訪?這不在她已知的安排裏。
“怎麽突然要來家裏?”她回複。
“《財經週刊》的專訪,推不掉。他們想拍些生活化的照片,讓采訪更‘有溫度’。”陸司辰的回複很快,“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你準備一下,穿得居家些,但不要太隨意。”
居家,但不隨意。這個度很難把握。林初夏看著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寬鬆的棉質長裙,上麵還沾了點顏料。顯然不合適。
她看了眼時間,兩點十分。還有五十分鍾。
她快步上樓,在衣櫥裏翻找。最後選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搭配淺卡其色的休閑褲,頭發鬆鬆挽起,戴了那對珍珠耳釘。不張揚,但得體。
下樓時,她聽見開門聲。陸司辰回來了,手裏提著公文包,肩上還搭著西裝外套。看見她,他腳步頓了頓。
“很合適。”他說,將外套掛好。
“謝謝。”林初夏站在客廳中央,忽然有些緊張,“我需要知道什麽嗎?關於基金,關於采訪……”
“不用。”陸司辰走到她麵前,遞給她一個資料夾,“這是采訪大綱,可能會問的問題都在裏麵。你看一下,有個準備。答案不用背,按你自己的理解說就行。”
林初夏接過資料夾,翻開。問題不多,但都很刁鑽:
1. 陸總,您為什麽會突然設立藝術基金?這與您的商業版圖似乎不太相關?
2. 基金以您太太的名字命名,是出於什麽考慮?
3. 林小姐,作為畫家,您如何看待商業與藝術的關係?
4. 二位是公認的恩愛夫妻,能分享一下婚姻經營之道嗎?
最後一個問題讓林初夏眼皮一跳。她抬起頭,看向陸司辰。
“婚姻經營之道?”她問,“這個也要回答?”
“要。”陸司辰點頭,語氣平靜,“這是采訪的核心。他們想要的不隻是基金的故事,更是‘陸氏夫婦’的故事。恩愛,默契,共同理想——這些都是他們想看到的。”
又是做戲。林初夏在心裏歎氣,但沒說什麽。她繼續往下看,下麵有陸司辰準備的“標準答案”:
“婚姻是兩個人的並肩前行。我們互相支援,互相理解,在各自的領域努力,也為共同的理想奮鬥。”
標準,正確,毫無破綻。
“記住,”陸司辰的聲音響起,“回答問題的時候,看我。如果不知道該怎麽說,就微笑,或者看我。我會接話。”
“好。”林初夏合上資料夾,“我去倒點水。”
“不用,周阿姨準備了。”陸司辰說著,走向廚房,端出一壺花茶和兩碟點心,擺在茶幾上。動作自然熟練,像做過無數次。
但林初夏知道,這是第一次有記者來家裏采訪。第一次,他們要在“家”這個最私人的空間裏,上演恩愛戲碼。
兩點五十五,門鈴響起。
林初夏感覺心髒猛地一跳。陸司辰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安撫,然後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男的扛著相機,是攝影師。女的三十出頭,穿著幹練的套裝,手裏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是記者。
“陸總,陸太太,打擾了。”女記者笑容得體,“我是《財經週刊》的方靜。這位是我們的攝影師小李。”
“方記者,李師傅,請進。”陸司辰側身讓兩人進來,很自然地攬住林初夏的肩,“這是我太太,初夏。”
“陸太太好。”方靜的目光快速在林初夏身上掃過,又在客廳裏轉了一圈,“您家真漂亮。這裝修風格,是您設計的嗎?”
第一個問題就帶著陷阱。如果林初夏說是,會顯得她不懂裝懂——這房子的裝修明顯是專業設計師的手筆。如果說不是,又會顯得她對“家”沒有參與感。
“是我們一起選的。”陸司辰接過話,手在林初夏肩上輕輕按了按,“我喜歡現代風格,初夏喜歡溫馨的感覺。最後的設計師綜合了我們的意見,纔有了現在的樣子。”
回答得滴水不漏。方靜笑著點頭:“看得出來,很和諧。既有時尚感,又有家的溫暖。”
采訪在客廳沙發區進行。方靜坐在單人沙發,陸司辰和林初夏並排坐在長沙發上,中間隔著禮貌的距離。攝影師小李在四周走動,尋找拍攝角度。
“那我們現在開始?”方靜開啟錄音筆,放在茶幾上。
“好。”陸司辰點頭。
“首先恭喜陸總,‘初夏藝術基金’正式啟動。這是陸氏集團在文化領域的重要佈局,能談談您設立這個基金的初衷嗎?”
問題來了。林初夏屏住呼吸,看向陸司辰。
陸司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林初夏,唇角帶著很淡的笑意。
“初衷,其實很簡單。”他說,聲音平穩,“我太太是個畫家,我看著她創作,看著她為藝術付出心血,也看著她為那些有才華但缺乏機會的年輕人惋惜。設立這個基金,是她的願望,也是我能為她做的一點事。”
這個答案和準備的不一樣。資料夾裏寫的標準答案是“響應國家文化發展戰略,履行企業社會責任”。但現在,陸司辰把功勞全推給了她。
林初夏感覺臉頰發熱。她能感覺到方靜投來的、饒有興趣的目光。
“所以這個想法,最初是陸太太提出的?”方靜追問。
“是。”陸司辰坦然承認,“但具體的規劃和執行,是我和團隊在做。她負責藝術評審,我負責商業運作。算是……夫妻檔。”
他說“夫妻檔”時,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方靜笑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那基金以陸太太的名字命名,也是您的主意?”
“是。”陸司辰點頭,“初夏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用她的名字,理所應當。”
他說得太自然,太真誠,林初夏幾乎要信了。如果不是她知道契約的事,如果不是她知道這場婚姻的本質,她真的會以為,這是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在表達最質樸的心意。
“真讓人羨慕。”方靜感歎,轉向林初夏,“林小姐,作為畫家,也作為基金的發起人之一,您如何看待商業與藝術的關係?畢竟在很多人看來,商業是功利的,藝術是純粹的,兩者似乎有天然的矛盾。”
這個問題在準備範圍內。林初夏深吸一口氣,按照自己的理解開口:
“我不認為商業和藝術是對立的。藝術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傳播,這離不開商業的支援。而商業,也需要藝術的滋養,才能更有溫度,更有生命力。”
她說得很慢,但思路清晰:“這個基金的意義就在於,搭建一座橋。讓有才華的藝術家能夠專注於創作,不被現實所困。也讓更多人,能夠通過商業的力量,接觸到好的藝術。”
方靜認真聽著,不時點頭。攝影師小李在不遠處按下快門,捕捉她說話時的側臉。
“說得好。”方靜說,“那在評審作品時,您會更看重藝術性,還是市場潛力?”
又一個陷阱題。林初夏停頓了一下,看向陸司辰。陸司辰微微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我會更看重藝術性。”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堅定,“因為市場是變化的,潮流是短暫的,但真正的藝術,是有生命力的。也許現在不被市場接受,但十年後,二十年後,它的價值會顯現出來。”
“那如果一件作品藝術性很高,但完全沒有市場潛力,您還會資助嗎?”方靜追問。
“會。”林初夏毫不猶豫,“因為基金的目的不是賺錢,是扶持。隻要創作者是真誠的,作品是有價值的,我們就應該給ta機會。”
她說這話時,眼睛很亮,帶著某種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熱情。陸司辰在一旁看著她,眼神深邃。
“我支援她的觀點。”他忽然開口,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基金的第一要務是扶持藝術,不是追求回報。這也是我和初夏的共識。”
“共識”這個詞用得很妙。方靜笑了笑,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幾筆。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方靜問得專業,陸司辰和林初夏答得得體。直到最後一個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可能有些私人。”方靜合上筆記本,但錄音筆還在運轉,“二位是公認的恩愛夫妻,婚姻經營得這麽好,能分享一下秘訣嗎?”
來了。林初夏感覺手心冒汗。她偷偷看向陸司辰,發現他也在看她。兩人目光交匯,陸司辰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貼。
“秘訣,”陸司辰開口,聲音很輕,但客廳裏安靜得能聽清每一個字,“就是坦誠,和尊重。”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林初夏,眼神溫柔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和初夏,背景不同,性格不同,甚至愛好也不同。我理性,她感性;我喜歡資料包表,她喜歡顏料畫布。但我們從不強迫對方改變,而是試著去理解,去接納對方的全部。”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她不會要求我陪她看畫展,但我現在會主動去瞭解她喜歡的畫家。我不會要求她看懂財務報表,但她會認真聽我講工作上的困擾,然後給我一個擁抱。”
林初夏聽著,感覺眼眶有些發熱。這些話,半真半假。他不強迫她改變是真的,她給他擁抱是假的——她從未給過他擁抱。但現在他說出來,像真的一樣。
“婚姻不是誰改變誰,”陸司辰繼續說,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而是兩個獨立的人,因為愛走到一起,然後一起變成更好的人。我在她身上學到了感性,學到了對美的敏感。她在我身上學到了理性,學到了對事業的堅持。我們互補,也完整。”
他說完了。客廳裏安靜得隻有攝影師的快門聲。方靜看著他們,眼中有一絲動容。
“那林小姐呢?”她問,“您怎麽看?”
林初夏感覺喉嚨發緊。她看著陸司辰,看著他們十指相扣的手,看著他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睛——她知道那是演的,但此刻,她願意相信那是真的。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覺得司辰說得對。婚姻是兩個人的修行。會有分歧,會有爭吵,但最重要的是,記得當初為什麽選擇彼此。”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我來說,司辰是那個在我迷茫時給我方向,在我脆弱時給我力量的人。他相信我,支援我,讓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想成為的人。這……就是婚姻最好的樣子。”
她說完了。客廳裏再次安靜。然後,方靜關掉了錄音筆。
“謝謝二位的分享。”她說,笑容真誠了許多,“今天的采訪很順利。照片也拍得差不多了。那就不多打擾了。”
陸司辰和林初夏起身送客。到門口時,方靜忽然轉身:
“陸總,陸太太,雖然這話可能不該說……但你們讓我又相信愛情了。祝你們幸福。”
“謝謝。”陸司辰點頭。
門關上。客廳裏重新恢複安靜,隻剩下他們兩人,和茶幾上那壺已經涼透的花茶。
陸司辰鬆開握著林初夏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瞬間消失,林初夏感覺心裏空了一下。
“表現得很好。”陸司辰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靜,“尤其是最後那段話。很真實。”
真實。這個詞讓林初夏心髒一顫。
“你也是。”她說,聲音很輕,“那些關於婚姻的話……說得很好。”
“都是真話。”陸司辰忽然說。
林初夏猛地抬頭,看向他。陸司辰也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不強迫你改變,是真的。我試著去瞭解你喜歡的畫家,是真的。你認真聽我講工作,給我擁抱……”他頓了頓,“這個還沒發生,但也許以後會。”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剛才那些話,半真半假。但真的部分,比假的多。”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感覺心跳得很快,臉在發燙,大腦一片空白。
“采訪結束了,”陸司辰移開視線,走向廚房,“我去倒杯水。你要嗎?”
“……要。”
陸司辰倒了水回來,遞給她一杯。兩人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但這次,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基金的事,”陸司辰喝了口水,轉移話題,“下週一要開第一次評審會。十三位申請人,最終選出五位資助。你的意見很重要,要提前準備好。”
“我知道。”林初夏點頭,手指摩挲著杯壁,“我剛纔在看作品集。有個叫陳墨的年輕人,畫得很好,但風格很另類,可能不會被市場接受。”
“那就資助他。”陸司辰說得很幹脆,“你說過,隻要作品有價值,就應該給機會。”
“可是……其他評委可能會反對。”
“你是評審主席之一。”陸司辰看著她,“你有決定權。而且,我支援你。”
簡單的四個字——我支援你——讓林初夏心髒又是一顫。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陸司辰放下水杯,站起身,“我去書房處理點工作。晚餐不用等我,你先吃。”
“好。”
陸司辰上樓了。林初夏獨自坐在客廳裏,看著茶幾上那兩杯水,和空了的點心碟。陽光從西側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斑。
她想起采訪時的場景。陸司辰握著她的手,說那些關於婚姻的話。他的眼神那麽溫柔,他的語氣那麽真誠,她幾乎要信了。
然後她想起他鬆開手時的幹脆,想起他轉移話題時的自然,想起他說“都是真話”時的複雜表情。
到底哪一麵是真的?是做戲時的溫柔,還是獨處時的疏離?
手機震動,是蘇曉發來的訊息:“姐妹!我看到《財經週刊》的預告了!週五出你們的專訪!標題是‘陸氏夫婦:在商業與藝術之間,構建愛的橋梁’!天啊,太甜了!”
林初夏點開蘇曉發來的連結,是《財經週刊》的電子版預告。封麵照片就是她和陸司辰,是剛才采訪時拍的。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她微微側頭看著他,他在說話,眼神溫柔。畫麵溫馨,和諧,完美。
配文是:“他,商業帝國的繼承者。她,才華橫溢的畫家。一場始於藝術展的相遇,一場備受矚目的婚姻。當理性遇見感性,當商業遇見藝術,他們如何攜手構建愛的橋梁?本週五,《財經週刊》獨家專訪陸司辰、林初夏夫婦,揭秘豪門婚姻背後的溫情故事。”
溫情故事。林初夏看著這四個字,心裏五味雜陳。
她關掉連結,回複蘇曉:“就是一次普通采訪。”
“普通?姐妹你清醒一點!這封麵!這標題!這糖分!我嗑死了!不行,週五雜誌一出我就要買十本收藏!”
林初夏笑了笑,沒再回複。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花園裏的櫻花樹已經長滿了新葉,鬱鬱蔥蔥。春天真的來了,帶著暖意,帶著生機,帶著一切重新開始的可能。
而她在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裏,剛剛完成了一次“配合撒謊”。但這一次,謊言裏摻雜了太多真實。真實的觀點,真實的情感,真實的……心動。
她想起陸司辰說“我支援你”時的語氣,想起他說“都是真話”時的眼神,想起他握著她的手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也許,這場戲演著演著,就成真了。
也許,那些謊言說著說著,就變成真心話了。
也許,在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裏,他們真的能,找到愛情。
手機又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晚餐想吃什麽?我讓王師傅做。”
她看著這條訊息,很久,回複:“你定就好。”
“好。那就做你愛吃的魚。”
簡單的對話,平常的關心。但這一次,林初夏感覺到的不再是契約義務,而是真實的、細水長流的溫情。
她走到畫室,看著那幅《夜雨》。雨夜,孤燈,共傘的兩人。虛構,但生動。
也許有一天,虛構能變成現實。
也許有一天,雨夜會有暖燈,孤燈會有陪伴。
也許有一天,他們能真的,並肩走在雨裏,撐同一把傘,走向同一個方向。
她拿起畫筆,在畫布角落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然後,在名字旁邊,她畫了一顆很小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