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哪吒已經說了似乎沒什麼感覺,可敖丙還是很在意那突然鑽入哪吒體內的“吊墜”。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是誰給你的啊?”
哪吒努了努嘴:“我娘說是上次路過乾元山的時候一位仙長給她的,說我命中有一劫,隻有戴著它方可化解。”
“嗯……”敖丙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猶豫了一瞬,才繼續道:“上次你受傷將死時,我看它在發光,便有些好奇地探手去觸,然後你不許,好像很寶貝的樣子。”
哪吒眨了眨眼。
從懸崖摔下後直到他醒來,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他全都沒有印象,當然敖丙說什麼便是什麼,他聽著就是。
可那時候……不,就算是到現在,在這枚紅色的吊墜變成一縷紅煙鑽入他的身體之前,他始終隻認為這是江湖騙子用來忽悠殷素知的東西。而他戴著,也隻是為了給父母一個安心。
敖丙繼續道:“當時我觸碰了它,你不讓。卻又說,若是我的話,隨意拿去玩就好……”
說到這裏,敖丙沉吟一陣,才繼續說:“可我覺得很奇怪的一點是,我似乎也有一塊相似的吊墜,可就是想不起來。”
哪吒輕笑:“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待我明天去了乾元山,找到那所謂的仙長,一問便知。相較於這個,我還有其他問題想要問你呢。”
“嗯?”敖丙微微仰頭,看著他。隻這麼一個眼神,簡直叫哪吒感覺心都要化了。
“方纔是小翠帶我來找你的。她的右手……”
敖丙瞬間知道了哪吒想問什麼。
輕嘆一聲,才說道:“她的本體是藍火水母,隻是看起來接近人族的十四、五歲,其實她今年也隻有三歲而已。”
哪吒垂頭看著敖丙,發現他目中含淚,不免心中疼痛。可他剛纔看見小翠好好的,又不知道敖丙為何會提起她來就傷心。
“人族攻打春月樓時,我正在我的房間裏,一枚炮彈直直地沖我而來。我不知道小翠為什麼會突然奮不顧身地衝上去為我擋刀,可你也知道,人族那獵妖子彈和炮彈對於妖族的傷害有多大。她的右臂被炸斷,瞬間被打回原形……”
說到這裏,敖丙已愈發抑製不住內心的痛楚,甚至連聲音都帶上了哽咽:“藍火水母的壽命很短,即使經過了修鍊,也隻能活三十年左右。而那一次受傷,便要直接折損她十年的壽命來促成右臂的重新生長。你方纔看見她的右手在發光,是因為那是她靈力匯聚的位置……”
說到這裏,敖丙苦笑著搖了搖頭,眼中卻仍然含淚:“我命她去往靈氣充盈之地日夜修鍊,不得怠惰,隻有這樣才能勉強維持平均壽命。方纔你見到她,一定是因為偷懶,又怕被發現,所以才遮遮掩掩的……”
聽完這些話,哪吒眉頭緊蹙著,徹底沉默了。
不僅僅是因為竟然因為人族的一次貿然進攻叫這個活潑的小姑娘承擔了一些結果,更是因為先前敖光的那番話——
妖族對人族予取予求,而人族究竟做了些什麼?
人族將妖族的付出看作理所應當,甚至為了掠奪資源,將妖族趕回海域。而更過分的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能夠理所應當掠奪妖族、殺害妖族的理由,他們杜撰出了,妖會食人的傳言。
而與妖族真正開戰的藉口,是妖王敖光一口氣吃掉人族三千童男童女。
曾經哪吒對此深信不疑,可如今,待真正認識了敖丙,來到這龍宮之後,方纔發覺,這些傳聞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若當真妖族吃人,為何近些年來無人被妖族吃掉?
為何他與敖丙相處那麼久,卻還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為何今日來到龍宮,隻見雕樑畫棟,卻不見任何人族的屍骨?
那妖族食人一說,根本就是謠傳!更不要提什麼敖光一口氣吃掉人族三千童男童女的事!
敖光滿臉正氣,怎可能是什麼食人的魔怪?!
而人族,為了這麼一個傳言,與妖族打了上百年的仗,反而不知死傷多少!
似是感受到了哪吒此刻的痛苦,敖丙抬手,搭在他的胸膛上,聲音柔柔地說:“晚些再走吧,明天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哪吒輕輕點了點頭。
此次來龍宮,發現了諸多令他感到痛苦的事,甚至推翻了他二十餘年來的所有認知,哪怕到現在,腦子裏都還亂糟糟的。
但還好,他的小龍還躺在他身邊。
敖丙仍然枕著他的手臂,一手搭在他的腹部,那因為他觸碰了龍角而一時半會兒收不起來的龍尾仍然輕輕纏繞著他的小腿。
哪吒閉上眼睛,決定暫且睡去。
隻要有敖丙在,那麼無論什麼事都可以解決的。
任何事。
次日一早,二人起身後,敖丙就帶著他前往龍城的西南角,那裏的地勢比起龍宮所在之處要稍微高一些。
但就算是高也高不了多少,仍然在海底。
白晝的龍宮比起夜晚要稍微亮一些,但仍然在海底,需要夜明珠來照明。
行至龍城邊緣,照明的夜明珠也越來越少。但走著走著,又看見一處極亮的點,像是龍城之中的另一座小城一般。
“看起來很熱鬧的樣子。”哪吒有些訝異地,看著這座已經算是在“郊區”的小城。
敖丙輕輕“嗯”了一聲,聽上去好像不大高興。
哪吒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隻能繼續跟著走。
直至走到那座“小城”的邊緣,哪吒才發現,這竟是一座舉龍族之力而“支撐”的城池!
無數額上長著龍角的龍族在那城池外圍打坐結印,從他們身體之中湧出一股又一股的妖力,匯聚到頂端,形成一個巨大的穹頂結界,將這座小城罩在其中。
而那小城之中已堆滿了“人”——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各式各樣的妖!
其中很多妖力不濟的小傢夥已經露出了本相。兔子、小狗、小貓……
他們看上去很不好,甚至一瞬間讓哪吒有了一種,他們是被龍族囚禁於此的錯覺。
很虛弱,卻又不得不繼續在這龍族耗費巨大精力為他們打造的結界之中擠著,掙紮著,甚至是用盡全身力氣的,活下去。
可龍族也沒好到哪裏去。看上去已是累極,可仍然不敢有一絲懈怠。
他們耗盡妖力為這些來自陸地的小妖支撐起一個穹頂結界,讓他們不至於死於深海之中。
看著這怪異的景象,哪吒甚至都感到了一陣窒息。就好像被沉重的海水壓著,已不能夠呼吸。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問道。仍然凝視著前方那座怪異的小城,目眥欲裂。
敖丙輕嘆:“還不明顯麼?他們原本都在陸地有家,卻被人族趕到了海中。父王不忍心他們就此死去,便要妖族之中,本可上天入海,妖力最為強勁的龍族為他們築起一片穹頂。甚至有些小妖出生就在這裏。這片海域之下小小的結界,就是他們以為的全世界。”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大哥敖甲和二哥敖乙,還有我的叔叔們和姑姑,也要來這裏輪班,參與維護這座庇護陸地小妖的穹頂。”
說到這裏,又停頓了半晌。
“我也是在這裏長大的。在去春月樓,扮作妓子套取情報之前的每一天,也要來這裏換班。所以,我沒有去過南方,沒有見過荔枝,更沒喝過荔枝酒。”
這話說得哪吒心如刀絞。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妖族都是可上天可入海,根本無所謂究竟是在陸地還是在海中生活的。
可他明顯錯得離譜。
但這似乎還並不是最糟糕的情況。
因為他聽到,身旁的敖丙又繼續:
“所以,父王要攻打人族。憑北州僅剩的那點地盤,是不能容納這麼多小妖的。而且他們如此弱小又無知。承受不住戰爭的煎熬不說,若是見了人,隻怕又要傻傻的湊上去送死。”
哪吒想起昨晚在龍王殿偷聽到的敖丙和敖光的對話,忽然感到全身的肌肉都緊繃了起來。
“所以,為了不讓神族起疑心,我就不得不去和親,去那神界的幻闕宮,做一位人質。”敖丙閉了閉眼,淡聲說著這一切。
平靜得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哪吒,我很喜歡你。”敖丙輕聲嘆息:“從我第一次見你,就很喜歡。那麼熱烈,那麼張揚,好像太陽一般溫暖耀眼,無論什麼事情遇上了你,都能迎刃而解,彷彿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值得你煩惱的事……”
說到這裏,敖丙的聲音開始有了情緒,甚至出現了一絲顫抖。
“可我知道,你我終將沒有未來。今日一別,或許就是永別……”
“所以,親我一下吧,哪吒……可能這是我們的……最後一個吻了……”
哪吒緊握著拳,甚至感到了指甲深深嵌入血肉的刺痛。可這根本不算什麼。
因為他看到敖丙在哭。
敖丙正看著那些從陸地而來的小妖,還有那些為了讓小妖們得以存活而不斷消耗妖力的龍族,閉上眼,流下了淚。
淚珠脫離眼睛,便往海麵浮去,最終與大海融為一體。
可哪吒的心卻像是被灌注了鉛水一般,愈發沉重的,沉入海底。
敖丙似乎是不敢看他,隻仍舊看著那由一半的龍族聚集全身妖力做成的結界,兀自嘆道:“和親的日子,定在了七日之後,神界會有迎親隊來接我……所以,多陪我些時間吧,哪吒。儘管我知道你也同樣擔心陸地上的情況,可是我們……”
哪吒傾身抱住了敖丙。
他的心同樣疼痛,痛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大概是常年在戰場那高壓氛圍下鍛鍊出來的本事,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能夠冷靜思考,越發知道如何安排主次,也越是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他在敖丙耳邊輕聲說道:“別難過,敖丙。你聽我說,我覺得我們之間沒那麼簡單的。昨夜那顆吊墜,我能感受到它進入我體內之後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我現在還說不上來。而且,它是靠著你的妖力才啟用的。所以我馬上就去乾元山,找到那位給我娘這枚吊墜的仙長,去問清楚我們之間的事。隻要知道了這些,剩下的問題也一定能夠解決。你等我……”
“可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了……七天之後就成親……為什麼會那麼迅速……”敖丙輕輕搖頭,仍然止不住往外湧的淚水。
想到這個,哪吒也是焦急萬分。可他甚至不知道,隻有七天話,隻憑一雙腿,哪怕有馬也罷,到底能否趕到乾元山,又能否見到殷素知所說的那位仙長。
一股氣就這麼憋在了喉頭,無處可去。
他緊皺著眉頭,低下頭去,看到一隻純白的小海螺。那是一隻十分漂亮的海螺,殼白的彷彿美玉。
然後,隻不自覺地輕輕勾了一勾手指,那海螺便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一般,來到了他的手中。
就連敖丙都有些訝異地看著那隻白色的小海螺。
而也同樣在二人那訝異的眼神之下,在哪吒手中的小海螺逐漸變了色。
從一開始的純白,變成粉紅,然後是渲染著黑色霧氣的深紅。
“這是……”哪吒眉頭微蹙。這小海螺分明是在他的手中變色的,可他其實什麼都沒做。
敖丙更是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好霸道的一股力量……”說完,急忙抬眸看向哪吒:“和你身上的力量十分相似……這是,那枚吊墜的力量?”
哪吒眉頭緊蹙。想到敖丙昨夜說好像自己也有一枚相似的吊墜,便愈發覺得這事情蹊蹺。
他將自己脖頸上原本用來掛那枚吊墜的銀鏈解下,穿過那擁有著那股霸道的力量的小海螺後,掛到了敖丙的脖頸上。
“等我。”哪吒沉聲說道:“我能通過這隻小海螺感受到你的狀況,甚至能通過它與你對話。你看……”
敖丙訝異地抬眸去看,這才發現,哪吒根本沒有張嘴說話。這聲音是直接從海螺傳遞到他腦中的!
而哪吒隻是微微挑了挑嘴角:“敖丙,等我。所有事情都可以解決,相信我。”
敖丙訥訥地點了點頭。而哪吒已放開了他,踩著水往海麵而去。
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
敖丙目送著哪吒離去,卻突然發現一個問題:是他帶哪吒來深海的,可他卻沒有送哪吒回去。
可是,以人族的靈力和體力極限而言,在海中行動絕不可能如此迅速輕便。
昨夜起,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他有些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感到心臟怦怦直跳。那似乎是一種興奮之情。一種——久違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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