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想,他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的。他想他該為這件事負責。
他寧可敖光殺了他泄憤,也不願真正見到陸地被海水淹沒,強大的龍族攻上陸地,小部分人族流離失所,大部分人族直接死亡。
可這偏又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
就算他甘願赴死,敖光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戰功赫赫,但戰功全都來自於妖族逗弄小孩一般的承讓;他軍功顯著,但又如何能夠保證,每一份的軍功的授予,不是看在李靖的麵子上?
說白了,他看上去青年才俊,但事實上手中握有的那點權力簡直卑微到可憐!
他決定不了每一次的進攻,也決定不了每一次的撤退。
所有的指令都來自於他的上級,他能做的隻有請示、服從和執行!
就像白天去春月樓,當他的排長把槍遞給他時,難道他想向著敖丙開那一槍嗎?
他當然不想!
可他是一個軍人!服從上級、以戰局為重是刻印在骨子裏的!
哪怕那個時候沒有人給他下命令叫他必須開槍,但當時的戰局就是最強硬的命令!
在巨大的權力機器麵前,他也隻不過是一個被推著走的小嘍囉而已。
所以,敖光殺他有什麼意義嗎?沒有。
敖光根本不會殺他。因為他不值一提。
“先帶他去客房休息吧,明日再說。”
哪吒聽到敖光這麼說,然後,有小妖進來,將他帶往客房。
他看向敖丙,卻沒有在敖丙的臉上看出任何情緒。
儘管他知道,敖丙剛才和敖光爭執了些什麼,可他的腦子裏一直在想自己的事,在想如何才能勸服敖光不要進攻人族,又如何才能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可是這些問題都太難了。
已經打了近百年的戰爭,不知死了多少人多少妖,哪裏是輕飄飄一句結束就能結束的?
再說了,別人憑什麼聽他的?
就算他現在回去,告訴李靖他在龍宮所聽到看到瞭解到的一切,難道李靖就會完全信任他嗎?他的母親殷素知、哥哥金吒和木吒,難道就會聽他的,去儘力結束這場戰爭嗎?
不可能的。
連最親近的人都無法勸服,又憑什麼去勸服其他手握重權,卻與他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哪吒垂頭喪氣地,跟著前頭的小妖,往殿門外走去。
他隻覺腦袋脹痛,似乎已經無法思考。
走到殿門前時,聽到身後的敖光與敖丙說了一句:“龍族與神族,向來有結為姻親的傳統,為的就是向神族證明,妖族依然忠誠。”
哪吒頓住了腳步。
他原本混沌的腦袋在聽見這句話後,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就好像那幽深的山穀。敖光方纔的那句話,始終在山穀之中回蕩。
而敖光的下一句話,也將把他推下懸崖:
“天帝說,那幻闕宮的少宮主,初見你時便覺得喜愛,我一直以你年齡還小,攔了下來。可今天,你現形時,驚動了他們。他們知道,你已經是,可以婚配的年齡了……”
“父王!孩兒不願意!”
敖光輕輕擺了擺手:“此事隻怕由不得你我。若你不贅入幻闕宮,我們又如何向天帝保證,妖族從未有二心?更何況,如今人族屢屢相逼,若再不反抗,居於陸地的妖族該去往何處?”
哪吒站住了腳步,緊咬著下唇,卻覺整個身體都搖搖欲墜。
又聽敖光繼續道:“那麼多隻能陸生的妖,不可能讓他們全都住到海底龍城的。這一仗,我們必須打。但如果此刻還不向神界投誠,昊天上帝便難免懷疑我等起了異心。身為龍族的三太子,你應該明白自己的使命。”
“可是我……”
“幻闕宮的少宮主溫柔美麗,你若見了,也定會喜歡的。隻是那神界規矩森嚴,又清冷了些,隻怕將來的日子,不如在龍宮時那麼自在了……”
哪吒抬眸,看到那引領他往客房的小妖臉上已出現了一絲不耐的神色。
也是。
以他的身份,在這龍宮之中本就不討喜。而現在,又像是個偷窺狂一般,偷聽敖丙父子對話,那小妖能看得慣他纔是奇怪。
“走吧。”他低聲說著,像是用盡渾身力氣一般,將自己的腿腳從地上拔起,跟著領路的小妖前往客房。
分明敖丙才給過他一口真龍之息,他這七日在海中都能行動自如才對。可是腿腳究竟為何會如此之重?
重到就連走到客房那麼短的路程,都耗盡了他渾身的力氣。
而他,人族尖兵營之中,戰力最強、體力也最好的人,現在卻羸弱地彷彿一個傷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躺到床上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直到夢中出現了一場華麗的婚禮——
新郎官麵容清秀好看,微微笑著,讓人一看便移不開眼。哪吒卻覺這新郎十分熟悉,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仔細看看。
再一看,不是敖丙麼?
敖丙要結婚了啊……
他忽覺心中一陣酸澀,然後睜開了眼。
屋外的宮燈仍然亮著,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什麼時辰。
哪吒再也睡不著了。他想去看看敖丙,偷偷的看一眼就好。
可這龍宮實在太大,遊走許久,反而不知道走到了哪裏。
既找不到敖丙,也回不去自己的房間。
他迷路了。隻能在這深夜清冷的龍宮之中繼續迷茫地遊走。
直到看到前方出現一點不同於四處那淺藍清幽宮燈的,稍微有些溫度的紫色光芒。
哪吒急忙走上前去。他得問問那人,該怎麼走,才能找到敖丙。
但那人反而先認出了他,就連眼睛都瞪圓了,隨後有些不敢相信一般,輕輕咬著下唇,又眨了眨眼,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李、李上尉?”
聲音一如以前,脆生生的。
哪吒急忙捂住她的嘴,還左右看看,確定沒有巡海夜叉之後,才低聲說道:“小翠?你也是海妖?”
儘管此刻,他終於確定,春月樓或許大半都是引他入局,從他口中騙取情報的妖,可在見到這也算是熟識的小姑娘時,還是心中歡喜。
儘管他此刻還不知道接下來究竟該怎麼做,可在聽到這一脆生生的聲音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活了過來。
“你的右手……”哪吒微蹙著眉頭,這才發覺,先前看到的那紫色光芒是從小翠的右手散發出來的。
小翠急忙把右手藏到身後:“沒事,我沒事的!李上尉別擔心。”然後又笑吟吟地問:“一定是我們殿下帶您來這兒的吧?您這是迷路了找不到殿下了?”
“嗯。”哪吒點了點頭。
小翠又笑著說:“那我帶您去找他!原來您知道我們殿下的身份呀?真是太好了,您知道他是妖族太子,卻還能繼續和他在一起。我之前就好害怕真相大白之後,你們會分手呢。畢竟我從來沒見過我們太子如此依賴一個人……”
小翠年紀小,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甚是可愛,又不自覺地將兩隻手都背到了身後。
那右手上散發的紫色光芒在如同紗質一般的襦裙長袖中,若隱若現。哪吒的目光不免被此吸引。
而小翠此刻也是心情十分好的樣子,甚至放鬆了警惕,幾條觸手從裙擺中掉落下來,也同樣散發著紫白的光芒。隻是那光比起她的右手,要淺淡得多。
哪吒輕皺眉頭,想問小翠又是什麼妖。
不過還沒等他有機會問,小翠就指著不遠處一座小院說:“吶,前麵就是寶珠閣,就是咱們三太子的寢宮了。不過,我不能再帶你過去啦。三太子平日最討厭睡覺時被人吵醒,可凶呢。但如果是李上尉的話,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哎……”
哪吒還想問些什麼,比如說是不是搞錯了,敖丙身為三太子怎麼會住在寶珠閣這樣聽起來像是女子居所的宮殿,可小翠已經嘻嘻笑著,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罷了。哪吒忍不住輕輕挑起嘴角,走上了前去。
在這深海之中,無論有什麼問題,不都可以直接問敖丙麼?
包括接下來究竟要怎麼勸服敖光不要攻打人族,而他自己又要怎麼回去與父母說今日見聞,都可以和敖丙商量。
想到這裏,心情也稍微好了起來。
敖丙的寢殿周圍並沒有其他的海妖巡邏看守。哪吒想,大概真如小翠所說,敖丙並不喜歡睡覺時受到什麼打擾吧。
再加上敖丙本身也實力強勁,確實也不需要什麼特別的保護纔是。
走入寢宮,繞過前廳,後頭便是寢室。
哪吒不知敖丙此刻睡了沒有,隻能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他忽然有些緊張,不知敖丙若是真睡了,是否該叫醒他,還是就這麼隔著窗戶,偷偷看一眼便離開更好呢?
卻在此時,聽到寢室之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喘息。
哪吒猛然間瞪大了眼,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不,不止是呼吸,連心跳都跟著停滯了一瞬!
隨後,像是反撲一樣,他的心臟狂跳起來,緊跟著的,是彷彿窒息一般,就算大口喘息,也無法汲取足夠他維持清醒的氧氣!
他頭暈目眩,甚至顧不上腳步的輕重,向著那寢室狂奔而去。
可那寢室之中的人似乎完全沉溺在愉悅之中,根本沒有發覺他的靠近。
哪吒的手最終停在了即將被他推開的門前。
因為裏頭又傳來一聲甜膩的,帶著喘息的呻吟。
這聲音他實在太熟悉了。就在春月樓,在那小小的房間裏,在他還不知道敖丙的身份時,他幾乎夜夜都能聽到。
那曾是他認為世間最美妙的聲音。可現在,隔著一道門,那聲音彷彿化作尖刀,每一刀都紮在他的心臟上,直到千瘡百孔,直到鮮血淋漓。
可他偏不願走。
腿腳像是失去了力量一般,他在門前跌坐下來,又將臉深深地埋入自己臂彎。
裏頭傳來的,帶著愉悅的呻吟一聲又一聲地傳入他的耳膜,他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
所以,一切都是騙他的吧?
其實人族如此弱小,敖丙又怎麼可能喜歡他呢?敖丙一定是會與神界那幻闕宮的少宮主結婚的吧?
他隻能緊捏著拳,恨不得指甲都嵌入到皮肉裡;也隻能將臉埋在臂彎,迫使自己不發出哪怕一丁點聲音。
他怕敖丙知道他在外麵,知道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可無論如何,此刻,他想陪著敖丙。
就陪著他最後一夜吧。
天明之後,是敵非友也好,勢不兩立也罷;勝利也好,敗北也罷;生也好,死也罷……
統統都無所謂了。
他的心臟好像被一次又一次的碾碎成泥。如今還能勉強跳動,也不過是身體的本能罷了。
而靈魂,隻怕已經死去。
屋子裏頭的聲音開始變得愈發急促,哪吒的拳頭也捏得愈發用力。他甚至開始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好像下一刻就要死掉。
可他沒有死。
他聽到伴隨著那急促喘息,甚至帶著些許哭腔的,也是向來能讓他愈發興奮的語氣說出了他此生最喜歡聽見的兩個字:
“哪吒……”
他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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