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段幽暗深邃的海域，便是龍城。龍宮就在龍城之中。
哪吒曾經從那些或是神話，或是歷史之中讀到過龍宮。那描述的話語，無非不過些什麼“堆金積玉、膏粱錦繡”一類。
他向來隻覺，不過是些不切實際的想像而已。
在穿過那幽深的深海之後，先是看見一點光團，然後那光團愈來愈近，最後才發覺，那哪裏是什麼光團？分明是一座宮城！
當真是一個“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
當年讀此賦時，隻當是詩人誇張。就算窮盡人力，又怎麼可能打造出如此繁華的宮城？
可如今看見龍宮，才發覺，什麼叫做“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宮城之內，亭台樓閣，軒榭廊坊；間隔幾米便有一處宮燈，不知以什麼為燃料，在這無風的水下，已長明不知多少年歲。
隻是時間已晚，想必海妖們也都回房休息了，看上去有些冷清。不過城牆之上仍然有衛兵巡邏。
那些衛兵多為海妖所化，卻也有著人族的身形與長相，隻是手中所握武器仍然為冷兵器，身上所著衣物形製，也似古裝。
巡邏的衛兵遠遠的見他們來了，都戒備起來。直到離得近了，看清是敖丙，才急忙彎腰拱手行禮——
“三太子！”
敖丙點點頭，與他們說道：“這是我朋友。”
意思很明顯，是打算帶著哪吒進城，要他們放行。
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哪吒，在聽見這話之後，竟有些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本來嘛，他李哪吒是什麼人？他可是敖丙的物件！
既然敖丙是海妖的三太子，那他哪吒就是他們的太子妃！
呸！
駙馬爺！
區區幾個小妖，還敢對駙馬爺不敬？
不存在的。
那守門的小妖果然也就放他們二人進了城。哪吒昂首挺胸地跟在敖丙身後，雖不說是大搖大擺，倒也算是個有恃無恐。
誰知剛走沒兩步，就聽身後一個小妖似乎有些不悅地與另一個小妖喃喃吐槽道：“前些日子謝姨他們回來時就說咱們三太子被一個人族給害了，想必就是他……”
“哼，還好意思跟著三太子回來，還這副跩上天的表情……真希望大王給三太子出出氣！”
“就是，最好罰他去做苦役！”
哪吒轉身就向著兩人走去，還左右看看，想尋一個趁手的兵器直接懟那倆妖怪臉上去。
那倆小妖急忙緊握手中長矛，戒備起來：“你、你幹嘛？！區區人族，敢在龍宮鬧事？！”
哪吒早已握緊了拳頭。
雖然他這人從來不怕事，已恨不能拎起一截白玉欄杆就砸向兩妖，但想到這好歹是敖丙的家……
算了，要破壞了敖丙的家，餅餅肯定得不高興了。
也還好，敖丙及時拉住了他。
“別管他們。”
哪吒還是有些不爽。可既然餅餅發話了——
那好吧，既然餅餅都給他台階下了，那就聽餅餅的。
於是瞪了那倆小妖一眼，冷哼一聲，轉身和敖丙走了。
不過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問道：“餅餅，這大半夜的，你不會真打算帶我去見老龍王吧……”
敖丙沒搭理他，隻繼續在前帶路。
但哪吒此時已有些懷念方纔在海麵上那個，紅著臉，湊過來親吻他，給他渡了一口真龍之息的敖丙了。
剛剛那個敖丙這麼可愛，怎麼一回到龍宮就變得冷冰冰的？
難道是被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奪舍了？
怎麼一回孃家就這樣？這可不行。看來下次敖丙再回孃家的時候，得主動提問，“回了家之後還愛我嗎？”
嘶……
哪吒忽然發現自己思緒飄遠了。不僅遠，還很幼稚。
看來這真龍之息有毒，會影響智商。
但一想到渡那口真龍之息時敖丙的表現，再對比現在這個，隻顧走在前麵，甚至都不回頭等一等他，也不拉著他手的敖丙……
哪吒不禁想，能不能假裝暈倒或者說怎麼的，總之，讓敖丙再給他渡一口真龍之息……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已來到一座巍峨的寶殿前。
抬頭一看，殿前掛有牌匾，上書三個大字：
龍王殿。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殿名啊……
哪吒突然想到什麼，抓了抓敖丙，問：“等等，你不會還有兩個哥哥……吧？”
話音未落，已見兩人從殿內跑了出來。
均是錦衣華服，相貌不凡。一人金髮金衣，一人翠發綠衣。二人額上均生有龍角，看見敖丙便激動地抱住了他。
“三弟！你回來了！”
“三弟終於平安歸來……”
哪吒看著他們那模樣，不禁抿了抿唇。
按照那“龍王殿”這般樸素的起名方式，這二人該不會名叫……
敖丙與二人寒暄完畢，回過頭來，與哪吒介紹道：“這是大哥，金龍敖甲；這是二哥，玉龍敖乙。”
果然……
這麼樸素的起名方式，也就那老龍王想得出來了。
還不待哪吒吐槽，敖甲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聲問道：“人族軍人的衣服……你就是那李哪吒？”
語氣不善，明顯帶有敵意。
敖乙也回眸看他，隨後緊皺起眉頭。
哪吒心想，完了，他向著敖丙開了一槍，破了敖丙的龍甲盾，還害敖丙被人族捉拿一事，定然已經傳到了龍王耳中。
雖然在這龍城入口，遭那兩個小妖非議時已做了心理準備，但到此刻才發覺，明顯是沒準備夠。
還好敖丙及時替他解圍：“大哥二哥莫要生氣，先進殿了再與父王一同說……”
哪吒不免有些發怵。
倒不是說他怕老龍王。天上地下，就沒他李哪吒害怕的人和事兒。可那老龍王是敖丙的父親啊……
若是因為他那時犯的錯，不讓他和敖丙在一起了，他該怎麼辦？
便有些心虛地訕笑道：“那個，今天那麼晚了，要不就改天……”
敖丙皺了皺眉：“父王日理萬機，現在又專門在此等我們。”
好，意思是不得不去了。便也隻好硬著頭皮，跟在敖丙和敖甲敖乙身後往殿中走去。
聽說那老龍王有兩個絕招，一為“人刀合一”，一為“海嘯龍吟”，皆是可以傾大廈於瞬間的厲害招式。
其實都不必聽說了。隻看敖丙都這麼厲害，便清楚老龍王一發威，得有多駭人了。
而如今又在海中，四周都是海水，聽從龍王調遣。
也不知進了殿去，迎接他的會是哪一招，而他又還能不能全身而退……
卻不見那龍王寶座上有人。
哪吒眨了眨眼。不是老龍王大半夜的不睡，特意點名要見他的麼？人呢？
卻聽一旁的敖甲、敖乙和敖丙同時對著另一個方向，恭恭敬敬地齊聲說道：“父王。”
那人白衣白髮，額上生了一對白色的龍角，其中有暗紅的花紋點綴，實在好看。
可那神情卻是威嚴無比，叫人不敢冒犯。隻看一眼，都心中發怵。
隻是他眉頭緊蹙，眼神始終放在沙盤上。
這就是傳聞中，曾經一口吃掉陳塘關三千小孩兒的敖光。
哪吒不禁皺了皺眉。
這是惡龍敖光，是他的敵人，是所有人族的敵人，可也同時是他愛人的父親……
若是一來便一招“人刀合一”將他打暈便也罷了，偏偏沒有。
直到這時，哪吒才發現，他不知自己究竟該如何麵對敖光。
而敖光隻是抬眸看他，深紅的瞳仁中充斥著如同蔑視的神情，微微點了點頭。
“你就是那人族尖兵營的營長，傳聞中戰功赫赫未嘗敗績的，年紀輕輕便拿到少校軍銜，陳塘關軍區總司令李靖前途無量的第三個兒子，李哪吒？”
哪吒愣了一瞬。他還從來沒想過自己頭上竟然能有這麼多名號，還被誇前途無量。
他抬手撓了撓自己的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笑道：“哎呀，也沒那麼優秀啦~”不過配你家老三肯定是可以的。後頭這句話沒敢說出來。
敖丙卻點頭道：“是的，父王。正是他救了孩兒一命，所以孩兒將他帶來此處，唯恐……”
敖光卻一擺手：“罷了。救你的是他，但置你於險境的也是他，便算是功過相抵，不必處罰了。”
說罷，回過頭來，看向哪吒：“既然如此，便回到岸上去吧。從今後，就當做從未見過我兒。但我要你帶給你父親一句話。”
他頓了頓，眉頭更是緊皺：“本王，顧念昊天上帝對人族一片憐憫之心，從未痛下殺手。麵對人族長久以來的挑釁，也是一退再退。但如今，我兒遭此一難，卻也令我不得不反思，昊天上帝的命令和判斷究竟是否正確。”
哪吒瞪圓了雙眼，甚至屏住了呼吸。他在等待敖光接下來的話。
他的心中打起了鼓點。因為他知道，接下來的，不會是什麼好話。
“回去吧，你不屬於這裏。”敖光乜了他一眼，沉聲說道：“去告訴你父親，還有你的長官。從此刻起，我將帶領所有妖族，正麵發起進攻。妖族一再退讓的日子，結束了。”
“等等！不是，這不對，這……這……”哪吒緊蹙著眉頭，甚至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有些不明白敖光的意思。
什麼叫妖族一退再退，從未真正迎戰？
什麼又叫從此刻起，正麵發起進攻？
為什麼說得好像妖族纔是受害者一般？而且像是某種……就像是某強大的生物，因為屈從於某一強大的力量，所以不得不讓著另一弱小的生物一樣。
難道向來不是人族因為長時間的被壓迫，所以興起反抗嗎？
難道不是妖族始終都在欺淩人族，甚至以人族為食嗎？
難道……
他從小到大所聽到、見到的言論，所受到的一切教育也都是假的嗎？
還有他入伍來打的每一場勝仗，他的所有驕傲，都是妖族讓給他的，就像是大人逗小孩子玩，故意輸給小孩子的？
這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已經接近崩潰的極限，可偏偏他無法懷疑敖光的話。
因為他親眼見到敖丙化龍之後的速度和戰力，也親眼見到敖丙不過一瞬就叫人族軍隊半個師都失去戰鬥力。
他甚至可以確定，他的子彈之所以能打中敖丙，是因為敖丙已經停止了攻擊！可他此前甚至一直不敢去思考敖丙停下攻擊的原因！
他害怕敖丙是因為想要繼續從他身上套出情報所以才停下攻擊。
可妖族那麼強！他們有這麼多條龍，每一條龍都可以瞬間滅掉人族軍隊的一個師，甚至更多，可人族對此根本毫無辦法！
他們根本強大到不需要任何情報與計謀就可以直接將人族扼殺！
並且，他們的王正打算這麼做！
而誘發敖光作出如此決定的，是他的一顆子彈！
“不要！不，龍王，別這麼決定，別！”懇求的話語脫口而出。
而敖光隻是輕輕的，冷笑了一聲。然後看向敖丙：“叫夜叉送他回去。”
敖丙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哪吒焦急地看向敖光，又看向敖丙，最後還是看著敖光。他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無助孩子，在等待大人的寬恕。
他此生從未發覺自己有哪一刻竟如此孱弱過。孱弱到，竟然隻能寄希望於“敵人”。
見敖丙不說話，敖光再次冷聲道：“敖丙！”
像是突然回神一般，敖丙馬上低下頭，向著敖光拱手行禮：“父王！現在還不能送哪吒回去！”
“嗯？”敖光緊皺起眉頭，威嚴到甚至令人膽寒。
敖丙仍然低著頭，不敢直視敖光的眼睛，卻又輕蹙眉頭，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似是為了給自己壯膽而吞了一口口水。
“父王，哪吒他……他救了我。按照人族軍隊的軍規，現在送他回去，一定會被處死。您向來教導我們要知恩圖報。我想，既然我最後無事，那不如多留他幾日。正麵進攻人族一事，就再議……如何？”
敖光眉頭緊蹙，微微垂著眼簾，乜著敖丙。
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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