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藥鋪後院內,陸琯與曾懷瑾已收拾妥帖。
曾懷瑾的行囊很簡單,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防身的丹藥。
隻是在臨行前,他小心地將一個巴掌大小、質地溫潤的玉罐貼身放入懷中。
陸琯並未開口過問。
他的神識隻是不著痕跡地在那玉罐上輕輕一掃,內裡的情形便已瞭然於胸。
罐內鋪著一層細碎的寒玉,幾隻通體雪白、不過寸許長短的晶瑩小蠶正在寒玉上緩緩蠕動,吞吐著絲絲寒氣。
此正是冰魄天蠶的幼蟲。
在幾隻幼蟲旁邊,還靜靜躺著七八枚米粒大小、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蟲卵。
陸琯心中波瀾微起。
當年在東輿山斬殺岑寂,他得了這冰魄天蠶的培育法門與十數枚蟲卵。
此物培育條件極為苛刻,加之他自己亦是分身乏術,索性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法門與蟲卵一併交予了曾懷瑾。
未曾想,這看似資質平庸的少年,在侍弄靈植之外,於培育靈蟲一道上,竟也有著幾分旁人難及的天賦。
這些年過去,他竟真的靠著藥鋪中那些低階寒性作物,硬生生孵化出了三隻幼蟲,還保住了剩下的蟲卵。
這番心性與耐力,已是難得。
“【走吧】”
陸琯收回神識,淡淡開口。
曾懷瑾用力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生活了多年的藥鋪,眼神中滿是複雜與不捨,但還是快步跟上了陸琯的腳步。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鋪子。
此時坊市的街道上已經有了些許人影,大多是早起開門迎客的店家,或是準備外出任務的宗門弟子。
沿途遇到的相熟店家與修士,見到曾記鋪子的二人,都客氣地揚聲打著招呼。
“【陸掌櫃,這是要下山採買?今日可真早】”
一名雜貨鋪的夥計笑著說道。
“【曾小哥,今日怎這麼早就關門了?不等生意上門了?】”
另一名法器店的老闆也好奇地探出頭來。
陸琯隻是對眾人淡然點頭,算是回應。
曾懷瑾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含糊地應付著。
“【家中有些私事,要下山一趟】”
他的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年,因為“青息丸”和代育靈植品相絕佳的本事,鋪子在百秀山坊市聲名鵲起,他這個小小的夥計,也跟著水漲船高,走到哪裏都能收穫幾分善意與尊敬。
這種安穩而體麵的日子,是他過去想都不敢想的。
可如今,卻要親手將這一切捨棄。
二人不再停留,徑直穿過坊市,朝著山門的方向行去。
太虛門的山門設有禁製,往來弟子皆需查驗腰牌。
守門的,依舊是兩名身穿執事堂服飾的築基弟子。
見到陸琯走來,其中一人臉上露出了客氣的神色,主動上前一步。
“【陸師兄,這是要下山採辦?】”
陸琯在宗門內雖無任何職務,但修為擺在那裏,更兼“青息丸”盛名在外,加之與周文相熟的緣故,執事堂內的人幾乎都認得他這張臉。
陸琯微微頷首,取出自己與曾懷瑾的腰牌。
那名弟子接過腰牌,神識一掃,確認無誤後,便恭敬地遞了回來。
“【陸師兄,請】”
隨著守門弟子打出一道法訣,前方的護山光幕無聲地裂開一道可供兩人通行的門戶。
陸琯邁步而出。
曾懷瑾緊隨其後。
當他踏出山門的一瞬間,一股與山內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麵而來。
山外的天地靈氣,遠不如宗門內那般濃鬱純凈,反而混雜著草木的生腥、泥土的濕氣,以及一種獨屬於凡俗世界的駁雜味道。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隻見那道光幕門戶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那片熟悉的亭台樓閣、仙山靈氣,徹底隔絕在了另一方世界。
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不安,瞬間湧上了曾懷瑾的心頭。
他自幼出生於太虛山內,後母親過世隨父一起做活,待到父親歿亡,便一直跟在陸琯身邊,這百秀山,便是他世界的全部。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離開宗門的庇護。
二人沿著老舊石岩鋪就的山道,一路向下。
山道兩旁古木參天,鳥獸蟲鳴之聲不絕於耳,一切都顯得新奇而陌生。
曾懷瑾的目光忍不住四處打量,心中既有好奇,但更多的卻是警惕。
他能感覺到,暗中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從林間的陰影處投來,帶著審視與不懷好意。
這些目光,是在宗門內絕不會感受到的。
陸琯卻似毫無所覺,步履從容,不疾不徐。
行至半山腰一處拐角,前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兵刃交擊之聲,伴隨著幾聲粗野的喝罵。
曾懷瑾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便要停下腳步。
隻見三名衣著雜亂、渾身散發著煞氣的散修,正圍攻著一名身受重傷的中年修士,看樣子是在殺人奪寶。
那幾名散修的修為都在鍊氣六七層的樣子,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曾懷瑾的臉色有些發白,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懷裏的玉罐上。
陸琯的腳步卻沒有半分停頓,依舊保持著原先的速度,徑直從那處戰團不遠處走了過去,彷彿隻是路過一片尋常的林地。
那三名散修顯然也注意到了陸琯二人。
其中一名滿臉橫肉的大漢,眼中凶光一閃,似乎動了將二人也一併留下的念頭。
可當他的目光與陸琯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對上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猛地從他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看到的,不是一雙眼睛。
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其中彷彿蟄伏著什麼恐怖至極的存在,隻是隨意地瞥了他一眼,便讓他神魂俱顫,連呼吸都停滯了半瞬。
那大漢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立時清醒過來,連忙低下頭,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手中的攻勢也為之一緩。
另外兩名散修也察覺到了不對,順著同伴的視線望去,隻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正不緊不慢地遠去。
“【大哥,怎麼了?】”
“【閉嘴!碰到硬茬子了,快!快走!】”
那滿臉橫肉的大漢低喝一聲,也顧不上去補刀那名重傷修士,拉起兩個不明所以的同伴,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另一側的密林,轉眼便消失無蹤。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數息之間。
曾懷瑾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裏,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甚至沒有看清陸叔做了什麼,就隻是那麼平平常常地走了過去,便將三個凶神惡煞的劫修驚得屁滾尿流。
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威勢,比之當日在藥鋪中擊潰肖振,更讓他感到震撼與敬畏。
直到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曾懷瑾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陸琯沉穩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與茫然,不知不覺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隻要跟在陸叔身邊,似乎天大的風浪,也算不得什麼。
二人下了太虛山脈,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官道延伸向遠方,道上有商旅的馬車,有行走的凡人,也有零星駕馭著低階法器,於半空掠過的修士。
這便是真正的,樊籠之外的世界。
充滿了未知,也充滿了危險與機遇。
陸琯沒有選擇走官道,而是帶著曾懷瑾,拐入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山間小徑。
又行了約莫半日,徹底遠離了太虛山脈的範圍。
陸琯這才停下腳步,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艘不過尺許長的黑色木舟。
他隨手向空中一拋,木舟迎風便長,轉瞬間便化作艘一丈來長的烏黑飛梭,靜靜懸浮在半空之中。
“【上來吧】”
陸琯率先躍上飛舟。
曾懷瑾定了定神,也跟著跳了上去。
陸琯掐了個法訣,飛舟周身亮起一層淡淡的光罩,隨即悄無聲息地拔地而起,朝著西北方向,疾馳飛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下方的山川河流迅速倒退。
曾懷瑾站在船頭,看著這壯闊的景象,胸中激蕩,先前離別宗門的愁緒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回身向著靜立在船尾的陸琯問道。
“【陸叔,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陸琯的目光,眺望著雲海盡頭的某個方向,眼神幽遠。
他緩緩收回目光,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天泉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琯儲物袋內,那張潘玉和贈予的溫潤玉帖,竟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灼熱的光芒,並伴隨著愈發劇烈的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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