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靈園內,鍾靈越與鄒峻那番關乎文清一脈存亡的談話,陸琯自然一無所知。
他身處百秀山的藥鋪後院,正對著一張繪滿了繁複紋路的玉簡圖錄,陷入沉思。
圖錄正是自藺家得來的《維因圖》。
這幾日,仙靈峰的人沒有再來滋擾,藥鋪的生意一如往常。
曾懷瑾每日忙進忙出,一切都顯得風平浪靜。
可陸琯的心中,卻無半分鬆懈。
肖振之事,看似是他小懲大誡,殺雞儆猴。
但猴是儆住了,藏在後頭的養猴人,卻未必會善罷甘休。
一個世家出身的鍊氣十層弟子,背後牽扯的,可能是一位執事,一位長老,乃至一整個仙靈峰的顏麵。
他的目光從圖錄上挪開,心中計較已定。
當務之急,是儘快將牽星傀儡修復,多一張保命的底牌。
而修復傀儡的關鍵,便在於培育出“霜棲木”。
陸琯不再遲疑,手掌一翻,將佈陣所需的各色材料一一取出,擺放在靜室的空地之上。
這些陣材,一部分是他在凡雲城搜羅所得,另一部分,則是這數年間,他利用手頭富餘的材料,親自開爐煉製而成。
一塊塊陣盤被他按照方位依次安放。
一枚枚陣旗被他精準地插入預留的凹槽。
陸琯的動作不快,卻極為沉穩,每一道法訣打出,都精準無誤,沒有半分靈力外泄。
隨著陣基佈設完畢,陸琯取出了兩樣核心主材。
一罐是自藺氏洞府石潭中取來的“冥河重水”,水色玄黑,沉重如漿。
另幾塊則是拳頭大小的“寒晶玉髓”,通體剔透,絲絲白氣從中溢位,讓周遭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他小心地將冥河重水傾倒入陣眼,又將寒晶玉髓置於陣法中央。
隨後,陸琯又取出了十數種早已備好的寒性輔材,如冰魄砂、玄陰石之流,依著麴道淵此前交待的記載,分毫不差地投入陣法各處節點。
“【起!】”
陸琯口中吐出一個字,雙手掐訣,一道靈力注入陣盤。
嗡!
一聲低沉的鳴響之後,整個“維因圖”大陣被瞬間啟用。
陣法之內,玄黑色的冥河重水開始圍著陣法邊緣緩緩旋轉,散發出陰冷至極的氣息。
中央的寒晶玉髓光芒大放,肉眼可見的白色寒霜,以其為中心,迅速朝著整個陣法空間蔓延開來。
不過短短十數息的功夫,靜室內彷彿憑空嵌入了一方冰天雪地的世界。
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冰晶,牆壁上掛滿了白霜,就連陸琯撥出的氣息,都在瞬間化作了白霧。
見效果絕佳,陸琯心中微定。
這“維因圖”果真玄妙,通過同種屬性材料的組合轉化,竟真的模擬出了極北冰原那般的酷寒環境。
他沒有猶豫,將那三段已有些許年份的霜棲木,小心翼翼地放入陣法之內。
木段一入陣,表麵霎時覆蓋上了一層薄冰,但其內部蘊含的生機,卻在極寒之氣的刺激下,反倒被激發得愈加活躍起來。
陸琯知曉,霜棲木的培育非一日之功,更需漫長時間的蘊養。
他佈下幾道簡單的禁製,確保陣法能自行運轉後,便不再去管它。
他轉身走出靜室,穿過庭院,徑直來到後院深處的一間儲材室前。
此地是藥鋪禁地,除了他自己,便是曾懷瑾也不得靠近。
陸琯抬手在門上連點數下,解開層層禁製,推門而入。
一股混雜著泥土腥氣與特殊香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室內光線昏暗,正中央挖著一個個數丈見方的巨大土坑。
坑內,黑紅一片,無數甲蟲正在其中蠕動,正是他精心培育多年的血心蟲群。
當初在東輿山脈與岑寂一戰,由於沒有王蟲的統禦致使蟲群損失慘重,讓陸琯心痛不已。
這些年來,為了讓蟲群休養生息,重新繁育,他連一次都未曾將它們帶出過山門。
如今,經年累月的精心飼育,坑內的蟲群早已恢復了元氣。
放眼望去,土坑內密密麻麻,生機盎然,其數量何止七八百之數,比之全盛時期,亦不遑多讓。
更讓陸琯心中一定的是,那個一直困擾他的問題,終於得到瞭解決。
一個沒有王蟲的蟲群,便是一盤散沙,戰力大打折扣。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湧動的普通血心蟲,最終定格在了土坑最中央。
那裏,一隻體型明顯比同類大上一圈的血心蟲,正愜意地趴伏著,享受著周圍蟲子搬運來的食物。
這便是新生的三代王蟲。
它的模樣,與普通的血心蟲區別不算太大。
隻是背部的甲殼上,隱約能看到一小圈極淡的銀色紋路,那是傳承自上一代王蟲的血脈印記。
而最顯眼的特徵,則是它的六足之中,左前足短了一截,像是斷掉了半根指節,走起路來微微有些跛。
也不知是在奪取王位時與其他雄蟲搏殺所致,還是爭搶食物時被同類咬斷的。
陸琯心中微動,探出一縷神識,緩緩朝著矮腳王蟲探去。
新生的王蟲靈智尚低,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陸琯的一縷神識便輕而易舉地烙印在了它的蟲核深處。
一股血脈相連的感念,瞬間在他與矮腳王蟲之間建立起來。
陸琯能清楚地感知到它的喜怒哀樂,也能通過它,向整個蟲群下達最直接的命令。
他心念一動。
矮腳王蟲立時從愜意的假寐中驚醒,發出一陣人耳聽不見的尖銳嘶鳴。
整個土坑內的血心蟲群,瞬間騷動起來,而後竟如潮水般分列兩側,為陸琯讓出了一條通往坑底的道路。
陸琯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走下去。
他此番前來,隻是為了確認蟲群的狀況,並收服新王。
如今目的已經達到。
他通過神識,向矮腳王蟲下達了命令。
很快,五六百隻最為健壯的血心蟲,便從坑內爬出,匯聚到陸琯的腳邊。
他取出靈獸袋,將這些蟲子盡數收入其中。
剩下的百餘隻,則留作火種,繼續在土坑內抱卵生息。
做完這一切,陸琯重新上好禁製,離開了儲材室,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到了前院的鋪麵。
此時天色已晚,曾懷瑾正在收拾櫃枱,準備打烊。
見到陸琯出來,他連忙躬身。
“【陸叔】”
陸琯看著眼前這個已經褪去少年青澀,變得沉穩幹練的青年,心中也有些許感慨。
他沒有多言。
“【懷瑾,收拾一下,明日一早,我們下山】”
曾懷瑾聞言一愣,手中的抹布都停在了半空。
“【下山?陸叔,我們……要去哪裏?】”
這些年,藥鋪的生意蒸蒸日上,在百秀山坊市已是頗具名氣,日子過得安穩富足。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何要突然離開。
陸琯的目光,望向了山外,眼神幽深。
他這個決定,並非心血來潮。
雖說自那日肖振被驚退後,仙靈峰的人再沒有來鬧過事。
但陸琯心中清楚,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潭死水,投入一顆石子,才會激起漣漪。
如今,他就是那顆石子。
他一個毫無背景的“散修”,卻展現出遠超同階的實力,又恰好與執事堂的周文等人關係匪淺,更與文清一脈的鐘靈越有著舊日人情。
這樣的存在,無論對於文清一脈,還是乾真一脈,都成了一個無法忽視的變數。
他能感覺到,暗中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了這間小小的鋪麵上。
陸琯深知,太虛門的風言風語總是傳得奇快,想必鍾靈越早已是聽到了此類傳聞,無非屏住了脾氣不發作而已。
誠然,鍾靈越的震怒,確實能保他一時。
可鍾靈越自己也傷勢纏身,壽元無多,在派係中的話語權早已不比當年。
他能壓得住蒲望舒一時,卻壓不住整個文清一脈的蠢蠢欲動,更擋不住乾真一係的順勢而為。
陸琯從不將自己的安危,寄託於他人的庇護。
繼續留在宗門,他這顆“石子”,遲早會被其中一方撿起,用以投向另一方。
到那時,無論他願不願意,都將被捲入這攤渾水,身不由己。
所以,他選擇暫時離開。
從棋盤上主動消失,讓那些落下來的目光,失去焦點。
他相信,鍾靈越會明白他的選擇。
他這般離去,看似是避禍,實則也是在幫其削減麻煩,不讓此事繼續發酵,成為乾真攻訐的把柄。
這也是他對靈犀木人情的另一種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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