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破雲號飛舟巨大的陰影掠過一片連綿的山脈。
前方地平線上,一座宏偉的渡口輪廓漸漸清晰。
此地名為“漁陽津”,乃是天虞與樊燁之間最重要的一處通商口岸,往來飛舟法器絡繹不絕,吞吐著兩州修真界的巨量物資。
飛舟緩緩降下高度,沉重的舟體落地時發出一聲悠長的悶響,激起大片塵土。
早已等候在下方的無數勞工與執役,在各自管事的呼喝下,似群蟻般圍了上來,開始井然有序地解除安裝貨倉中的物資。
舟上的修士們,在經歷了這場生死波折後,此刻都帶著幾分疲憊與慶幸,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下,很快便匯入渡口龐雜的人流之中。
陸琯站在一處相對偏僻的甲板角落,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目送著那些散修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不急不緩。
“【陸道友】”
潘玉和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麵上的神情比之數日前要複雜許多,既有感激,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探究。
“【此番幸事,潘某銘記在心】”
他對著陸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很低,隨後取出一張以溫潤玉石打磨而成的名帖,雙手遞上。
“【這是天泉山的信物,日後道友若有閑暇,可持此帖隨時來訪,天泉山上下必掃榻相迎】”
名帖入手微涼,質地非凡,其上用硃砂勾勒著一座連綿山巒的圖樣,有淡淡的靈光內蘊其中,顯然是一件附有神識印記的法物。
陸琯坦然收下,並未推辭。
“【潘老客氣了,此事不過舉手之勞。待陸某得空,定會攜師尊前往貴府拜訪一二】”
他口中的“師尊”二字,說得平淡自然,彷彿確有其事。
潘玉和聽聞此言,眼神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再次拱手。
“【那潘某,便在天泉山靜候佳音。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便沒入人群,很快不見了蹤跡。
陸琯將玉帖收入儲物袋,轉身走向舟首。
楊泰與烈火盟的赫連山等人早已等候在那裏,他們的貨物自有專人負責轉運,無需親自操心。
“【陸道友,我等即刻啟程前往凡雲城,還請道友隨我來】”
楊泰麵帶笑意,態度比之初見時,已是天差地別,言語間滿是敬重。
陸琯隻是點了點頭。
隻見楊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色的獸骨哨,湊到唇邊輕輕一吹。
一聲清越的鷹唳劃破長空。
數個黑點自高遠的雲層中急速俯衝而下,帶起尖銳的破空之聲,轉瞬間便化作七八隻翼展超過三丈的巨型飛鷹,穩穩地落在眾人麵前的空地上。
這些飛鷹神駿異常,目光銳利,渾身羽毛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顯然是經過精心馴養的高階靈禽。
另一邊,烈火盟的赫連山則是嘿然一笑,同樣取出一枚骨哨,顏色卻是熔岩般的殷紅。
他吹出的哨音尖銳刺耳,彷彿金石摩擦。
不多時,遠方天際便飛來一片火燒雲,竟是一群通體赤紅,頸羽如火焰般燃燒的火雲鷲,氣勢洶洶。
楊氏商行的護衛們顯然早已習慣,熟練地攀上鷹背,將一些重要的箱籠固定妥當。
“【陸道友,請】”
楊泰親自引著陸琯,來到一頭體型最為碩大、氣息也最為強橫的頭鷹之前。
陸琯也不推辭,足尖在地麵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寬闊的鷹背之上,動作行雲流水。
隨著楊泰一聲令下,眾飛鷹振翅而起,捲起一陣狂風,直衝雲霄。
飛鷹的速度遠非笨重的破雲號飛舟可比,雙翼一展,便已在千丈之外,下方的山川河流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塊。
凜冽的罡風撲麵而來,陸琯衣袍揚舞,身形卻穩如山嶽,目光投向天際盡頭。
如此疾行,不肖半日功夫,一座巨大無朋的城池輪廓,便出現在了視野之內。
那城池恢宏,城牆高圍,隱入雲煙,其上靈光閃爍,無數遁光在城池內外進進出出,一派繁華景象。
凡雲城。
時隔百載,陸琯終於再次看到了這座熟悉的城池。
當飛鷹群在城外一處專用的驛站降落時,早已等候在此的楊氏商行車隊立刻迎了上來。
“【所有人,收起鷂鷹,改行入城!】”
楊泰一聲令下,眾人紛紛躍下。
一列由數十輛青鱗馬拉拽的貨車組成的龐大商隊,在護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朝著凡雲城東門行去。
如此龐大的商隊,自然引來了街道兩旁無數修士與凡人的注目。
陸琯混在隊伍之中,一身青灰道袍,氣息內斂。
他望著街道兩旁既熟悉又陌生的店鋪與樓閣,心中勾欄。
百載光陰,足以讓凡人世界數代更迭,但對於一座修真大城而言,似乎隻是彈指一揮。樓還是那些樓,街還是那些街,隻是牌匾換了新漆,往來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時間彷彿從未給這座修真城市留下創傷,隻是悄然抹去了一些人的痕跡。
車隊最終在外城一座佔地極廣的五層石樓前停下。
此樓通體由晶岩築成,飛簷鬥拱,氣派非凡,門楣上懸掛著一塊巨大匾額,上書“楊氏分行”四個大字。
楊泰作為楊氏商行的大管事,顯然與此地負責人極為熟稔,車隊剛一停穩,立刻便有一位管事快步迎出,滿臉堆笑地將眾人引入後院安頓。
“【陸道友,談判的時間定在了後日,屆時還要勞煩道友,為我等參謀一番本地的靈礦行情】”
楊泰安頓好一切後,特意找到陸琯。
“【這是事前說好的,陸某自然不會忘記】”
“【那便好,道友一路辛苦,這兩日便在樓中好生歇息,一切用度,都記在楊某賬上】”
楊泰再次客套了幾句,便匆匆離去,顯然是忙著與本地分行交接,並為兩日後的談判做準備。
與楊泰暫別後,陸琯並未前往為他準備的上等客房,而是轉身出了楊氏分行,徑直朝著內城的方向行去。
城西,寶華樓。
與百年前相比,寶華樓的門麵似乎更加氣派輝煌,大廳內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來往修士的氣息大多不弱。
陸琯的目光在大廳內一掃而過,徑直走向了櫃枱後方,對著一名正在盤點賬目的中年管事開口。
“【在下陸通,求見錢汾錢掌櫃】”
那中年管事聞言,抬頭打量了陸琯一眼,見他修為不俗,倒也不敢怠慢,隻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錢汾?道友說的是我們這裏的錢主事吧?隻是錢主事如今正在後堂會客,身份尊貴,不知……】”
“【你隻需通報,說故人來訪便可】”
陸琯語氣不變,聲音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事見他堅持,又看不透其深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後堂。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一位身著華服、頭髮已然花白的老者,快步從後堂走出。
正是錢汾。
百載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容貌蒼老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舊透著商人特有的精光與審視。
他一出後堂,目光便在廳中逡巡,當看到櫃枱前靜立的青袍青年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透出極度的驚疑之色。
眼前的青年,麵容依稀還是百年前的模樣,幾乎沒什麼變化,但那一身沉凝如淵的築基中期修為,卻與記憶中那個謹小慎微的身影,判若兩人。
“【你……你是……陸道友?】”
錢汾試探著問道,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確定。
“【錢掌櫃,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陸琯微微一笑,對著他拱了拱手。
“【真的是你!】”
錢汾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驚疑神色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他快步上前,仔仔細細地將陸琯上下打量了數遍,口中嘖嘖稱奇。
“【經年未見,陸道友竟已是築基中期修士!錢某當年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的態度熱情至極,一把拉住陸琯的手臂,彷彿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至交。
“【走走走,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到靜室一敘!】”
他將陸琯引入一間位於三樓、極為雅緻的靜室,親自沏上一壺靈氣氤氳的靈茶,又揮手屏退了左右下人,並開啟了房內的隔音禁製。
“【陸道友,你這些年,究竟是去了何處?方纔我出去與楊氏商行的楊泰打了個照麵,竟看到道友你也在他們的隊伍裡,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你怎麼會跟樊燁萬裡閣的人扯上關係?】”
一坐定,錢汾滿腹的疑問終於傾瀉而出。
“【一言難盡】”
陸琯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含糊其辭道。
“【當年離開凡雲城後,遇到些波折,流落到了南荒之地。此番也是機緣巧合,才搭乘楊氏商行的飛舟返回故土】”
陸琯把去極西之地尋找諸靈元石的事情抹了個一乾二淨,絕口不提。
錢汾何等精明,見陸琯不願多說細節,立刻便不再追問,轉而笑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陸道友如今的修為,到哪裏都是座上賓。此次回來,可是為了當年之事?】”
“【自然】”
陸琯放下茶杯,神色平靜下來。
“【當年陸某曾與貴樓有過約定,委託九川的謝家尋覓靈材,兩年前,我那枚紫金令有所感應,故而有今日之行】”
言及委託,錢汾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確有此事,謝家那邊,倒也信守承諾。約莫三年前,他們便託人傳訊於我,說東西已經備齊,隻待道友歸來。隻是沒想到,這一等,又是三年】”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
“【實不相瞞,就在方纔,謝家如今的主事之人,謝家的三爺謝仲陵,便在我後堂之中】”
陸琯目光微微一凝。
錢汾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繼續說道。
“【他們此來,也是為了一樁生意。近來城郊東輿新探明一處富饒的靈礦脈,引得城中幾家勢力都為這礦脈的權屬爭得不可開交,謝家也是其中之一。他今日來我這裏,便是想探探我寶華樓的口風,看看能否得到我樓的支援】”
他說到這裏,眼中精光一閃,話鋒陡然一轉,身子微微前傾。
“【走!】”
錢汾忽然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陸道友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兩件事既然撞在了一起,便索性一併聽聽。既然謝家的主事就在後堂,道友不若隨我一同過去,在隔壁雅間旁聽一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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