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汾引著陸琯,穿過一道掛著珠簾的月洞門。
他並未將陸琯帶入後堂正廳,而是熟門熟路地轉入旁邊一條僻靜的迴廊。
迴廊盡頭,是一間名為“竹風”的雅間。
此間與後堂正廳僅一牆之隔,牆壁上極為巧妙地嵌著一塊單向透光的暗色琉璃。
從雅間內,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廳中的一舉一動,聽到其中的交談,而廳中人卻絲毫察覺不到這邊的窺視。
錢汾對陸琯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在雅間內的一張茶台前坐下,慢條斯理地為對麵空著的茶杯斟上一杯新茶,動作間透著從容。
陸琯的目光透過琉璃,落向隔壁的正廳。
廳內主位上,一個身影剛剛落座,赫然便是領他進來的錢汾。
而在錢汾的對麵,則另有兩人。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濯錦長袍的中年男子,國字臉,麵容與當年的謝墨文有三四分相似,但氣質更為銳利,雙目開闔間精光四射。
此人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顯然是個凡人。
他應該就是錢汾口中的謝家三爺,謝仲陵。
謝仲陵身後,還恭敬地站著一名二十齣頭的青年,身穿謝家子弟的統一服飾,神情倨傲,修為在鍊氣圓滿,看樣子是隨行晚輩。
此刻,廳內的氣氛似乎有些凝滯。
謝仲陵端著茶杯,杯中靈茶的熱氣裊裊升起,他卻遲遲未飲,眉頭微蹙。
“【錢掌櫃,此事當真沒有轉圜餘地?】”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不滿。
“【東輿山那條礦脈,我謝家誌在必得。隻要寶華樓能在此事上助我謝家一臂之力,日後凡雲城內,但凡貴樓所需,我謝家絕無二話】”
錢汾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臉上掛著商人標準的溫和微笑。
“【謝三爺言重了】”
“【寶華樓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和氣生財,從不參與各家勢力的紛爭】”
“【東輿山的礦脈租賃權,此地的府衙既已定下規矩,由各家自行競奪,我寶華樓又怎好插手管理凡俗的事物?】”
這番話滴水不漏,圓融通達,顯然是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謝仲陵身後的青年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忿之色。
他終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聲音中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
“【錢掌櫃此言差矣!】”
“【我謝家與寶華樓合作多年,每年流水何止百萬靈石。如今謝家隻求貴樓在府衙那邊美言幾句,略作傾斜,這難道不是順水人情?】”
“【商者趨利,我等都懂。可若隻看眼前蠅頭小利,而失了謝家這等長遠盟友,恐怕不是明智之舉吧?】”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錢汾,言語間已有些逼問的意味。
謝仲陵端坐不動,並未出言喝止,顯然是默許了這番敲打。
陸琯在隔壁雅間看得分明。
百年過去,謝家子弟的行事風格,似乎還是那般味道,隻是比起當年的謝墨文,少了幾分城府,多了幾分急躁。
正廳中,錢汾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隻是眼神深處,那點商人的熱絡悄然斂去。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動著水麵上的浮葉,並不去看那個咄咄逼人的青年。
“【謝公子說笑了】”
“【寶華樓的規矩,百年來從未變過】”
“【若是在商言商,謝家需要多少靈石、法器、丹藥,我寶華樓定會全力支援,價格也好商量】”
他將茶杯“啪”地一聲輕輕放回桌麵,聲音不大,卻讓廳內為之一靜。
“【可若是想讓寶華樓插手別家爭端,壞了我們立身之本的信譽,那莫說謝家,便是主事的道君親自開口,錢某也隻能說聲抱歉】”
話音平淡,卻字字清晰,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決。
廳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那青年被噎得麵色漲紅,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謝仲陵一個眼神製止了。
“【罷了】”
謝仲陵終於開口,打破了僵局。
他緩緩起身,對著錢汾一拱手,臉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錢掌櫃有自己的難處,謝某也不強求。今日叨擾了】”
“【謝三爺慢走,不送】”
錢汾也站起身,象徵性地拱了拱手,連送客的客套話都省了。
謝仲陵領著那名臉色鐵青的青年,轉身離去,腳步略顯沉重。
待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後堂門口,錢汾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一片寂寥的冷漠瞬間上湧。
他轉身推開雅間的門,走了進來,徑直在陸琯對麵坐下。
“【陸道友見笑了】”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
“【如今的謝家,行事是愈發乖張了,真以為這凡雲城還是他們九川府的一畝三分地】”
陸琯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不鹹不淡地抿了一口。
“【錢掌櫃倒是好脾氣,被一個鍊氣期的小輩如此衝撞,也能麵不改色】”
“【做生意嘛,笑臉迎人是基本。不過……】”
錢汾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他們的麻煩可不止我這一樁。道友你有所不知,這東輿山的靈礦,可不是普通的礦脈,乃是一條極為罕見的富礦,初步探明的儲量,就足以支撐一個中型宗門百年用度】”
“【為了這條礦脈,凡雲城裏,除了謝家,還有老牌的李家、薛家都盯著。城外,更有樊燁州的楊氏商行、赤南州的烈火盟,甚至連百越之地的萬毒教,都派了人過來,想要分一杯羹】”
錢汾口中所言的這些勢力,竟有一半是陸琯在飛舟上剛剛打過交道的。
他眼神微動,但並未插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這些年,謝家靠著祖上蔭庇,從原先的九川地界勢力慢慢外擴,如今在凡雲城也算是一方豪族】”
錢汾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可惜,內裡早就空了。高層人才凋零,管理上處處都是疏漏,全靠著架子硬撐著。外強中乾,說的就是他們】”
“【這次礦脈之爭,他們本想藉著與我寶華樓的舊交情,讓我們出麵震懾那些外來戶,卻不想我這人,最是不做虧本買賣】”
陸琯聽到此處,才緩緩放下茶杯。
“【聽錢掌櫃的意思,這謝家如今的日子,並不好過】”
“【何止是不好過。】”
錢汾嘿然一笑。
“【四麵楚歌罷了。若非如此,那謝仲陵又何至於親自上門,還被我落了麵子】”
陸琯與錢汾又聊了一會兒,對這近百年間凡雲城的變化,以及各方勢力的消長,有了個大致的瞭解。
隨後,他話鋒一轉。
“【錢掌櫃,我想訂購三套‘四方鎖靈陣’的陣盤,要成色最好的。另外,還想請貴樓幫忙打聽幾味靈材】”
說著,他將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玉簡遞了過去。
玉簡上,記錄的正是構成“星辰液”那四十三種靈材中,尚還欠缺的最後七味輔葯。
錢汾接過玉簡,神識一掃,眉頭微微皺起。
“【陣盤好說,庫裡就有。但這幾味靈材……頗為生僻,有幾樣連我都隻是聽過名字。不過道友放心,寶華樓的路子廣,我這就吩咐下去,發動各州分行的人脈尋找】”
“【有勞了】”
陸琯點了點頭。
“【若有訊息,還是按老規矩,通過我那枚紫金令傳訊即可】”
“【好說】”
錢汾爽快地應下。
事情談妥,陸琯便起身告辭。
離開寶華樓後,陸琯並未耽擱,徑直趕赴謝家在內城開設的鋪子。
那是一座名為“九川邸”的商鋪,販賣一些來自九川府的特產靈材與法器,算是謝家在凡雲城的臉麵之一。
陸琯站在街角,遙遙望著那座六層高的閣樓,門庭若市,看似風光。
但他知道,這風光之下,已是暗流洶湧。
他略一沉吟,整了整衣袍,便邁步走了過去。
店鋪內的夥計見有客人上門,立刻有一名機靈的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容。
“【這位道友,想看點什麼?本店新到一批九川特產的‘薊艾靈茶’,還有上好的‘陰冥鐵’……】”
陸琯並未理會夥計的熱情推銷,反而直言不諱。
“【在下陸通,八十年前曾與貴府的謝墨文謝家主有過一樁約定,今日特來取一樣東西】”
那夥計聞言,臉上的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八十年前?
謝墨文?
他一個二十來歲的鍊氣夥計,哪裏曉得這些陳年舊事。
“【道友,您說的這……】”
夥計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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