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甲字一號房的禁製光幕悄然散去。
陸琯推門而出,神色平靜,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疲憊。
飛舟之上的氣氛,已與數日前截然不同。
先前的恐慌與絕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對某位存在的深深敬畏。
陸琯沿著廊道,緩步走向舟首甲板。
途中,不斷有修士見到他後,立刻停下腳步,遠遠地便躬身行禮,神情恭敬至極。
“【多謝陸道友救命之恩!】”
“【陸道友高義,我等永世不忘!】”
這些修士,大多是搭乘飛舟的散修或小家族成員。
他們在服用了潘玉和以闕水真源稀釋調配的藥液後,體內沉積的灰敗毒素被盡數拔除,不但性命無憂,甚至因禍得福,感覺久未鬆動的瓶頸都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這讓他們對那神異“真源”的提供者,更是感激涕零。
陸琯對這些感謝隻是淡然點頭,並未多言,徑直走上甲板。
清晨的高空,罡風凜冽,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憑欄遠眺,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雲海與山川,腦海中卻在回溯著這幾日在室中,與麹道淵的一番對話。
那日,潘玉和離去後,麹道淵的魂念便悠悠響起。
“【這姓潘的醫修,倒是有些見識,竟能認出‘焚香’之法】”
陸琯心念回應。
“【前輩,此法當真是什麼鬼道秘術?】”
他確實有些意外。
無論是在樊燁州的客棧,還是在這破雲號上,他將魂材研磨成粉,或再混以靈液塑成線香點燃,其本意,僅僅是擔憂麹道淵的殘魂太過虛弱,無法直接承受魂材中駁雜的力量,想借焚燒去除雜質,使其變得溫和純粹一些。
不曾想,竟與潘玉和口中的什麼秘法扯上了關係。
“【滋養鬼王?哼,牛頭不對馬嘴】”
麹道淵的魂念中帶著一絲不屑。
“【真正的鬼道大家豢養本命鬼王,用的俱是些血飼與煞煉之法,何曾這般溫和過?你這手法,充其量是古時一些煉丹師為了提純某些特殊藥材魂性時,所用的取巧路子,算不得什麼不傳之秘】”
魂念稍作停頓,麹道淵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玩味。
“【不過……那句‘化煞為精’,倒是有幾分意思】”
“【尋常的焚香,隻是灼燒駁雜,存其精粹。而你這手法,因混入了陰木青氣與闕水真源的氣息,在焚燒之時,隱隱有了一絲‘轉化’的韻味】”
麹道淵似乎在斟酌著什麼,反覆咀嚼著那四個字。
“【化煞為精……老夫似乎在某本殘破古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了】”
陸琯對此倒也不甚糾結。
是鬼道秘術也好,是煉丹偏方也罷,隻要能有效滋養麹道淵的殘魂,對他而言便已足夠。
他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
一名楊氏商行的護衛見到他,快步上前,恭敬行禮。
“【陸前輩】”
這一聲“前輩”,叫得自然無比。
如今在整艘飛舟之上,再無人敢將這位“陸通”當做尋常的築基中期修士看待。
“【勞駕,還有多久抵達天虞?】”
陸琯淡淡問道。
“【回前輩,出了幽冥澗,一切順利的話,預計還有兩日路程,便可抵達凡雲城】”
護衛答道。
陸琯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轉身離去。
但他並未返回那間人人艷羨的甲字一號房,而是徑直回到了自己最初租住的,位於飛舟中層的乙字七號艙室。
此舉落在有心人眼中,更是坐實了這位陸道友淡泊名利、一心向道的高人風範。
回到熟悉的狹小艙室,陸琯佈下禁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盤膝而坐,心神沉入丹田湖泊。
隨著對《青玉賦》第一道章《柏厄》的徹底貫通與參解,一股明悟湧上心頭。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自己傷勢痊癒後,體內經脈末梢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滯澀之感。
也終於明白了,當年在初得並修習《青玉賦》時,麹道淵為何反覆提醒,切莫濫用陰木葫蘆的抽取生機之能。
這股滯澀感,並非飛舟上“腐骨靜塵香”的混合之毒,也非當年血泣淵大戰留下的暗傷。
其根源,竟是來自於一甲子之前,被他吸乾生機而亡的衍天殿修士——房鬆明!
當初,陸琯與於盈對峙,闕水真源與誅仙尺仿品對沖,重傷垂死,情急之下催動陰木葫蘆,趁著房鬆明色令智昏之際,將其磅礴生機盡數吸納入體,這才得以迅速恢復傷勢,死境求生。
可這畢竟是取自他人的生命本源,其中蘊含著房鬆明自身的靈力烙印與意誌殘片。
即便過去了六十餘載的漫長歲月,這股外來的生機,也未能與陸琯自身徹底融合。
它就像一滴混入清水中的墨汁,雖被稀釋了無數倍,但其本質依舊存在,潛藏於陸琯的經脈深處,成為了阻礙他靈力運轉圓融無礙的最後一絲瑕疵。
而《青玉賦》第一道章《柏厄》,其核心要義,並非單純的掠奪,而是“引流”。
其中記載的一門秘法,名為“柏厄渡引之法”,正是解決這一隱患的唯一途徑。
此法,無法一蹴而就,需要的是水磨工夫。
便是要以自身靈力為磨盤,將這股外來的生機,一絲一縷地從經脈中剝離出來,再用陰木青氣反覆沖刷、煉化、打磨,直至其徹底褪去原主人的所有烙印,化作最純粹的生命精元,方能真正為己所用。
陸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放空心神,依照《柏厄》所載法門,開始運轉靈力。
一縷縷精純的靈力,如涓涓細流,開始在他體內那些最為偏僻、最為滯澀的經脈末梢緩緩流淌,開始了漫長而堅定的打磨歷程。
……
與此同時。
天字艙房內,飛舟最頂層,一間守衛森嚴的包房之內。
楊泰與烈火盟的領事赫連山相對而坐。
桌上的靈茶已經微涼,顯然兩人已經談了許久。
房內的氣氛,已從最初的劍拔弩張,轉為了此刻的凝重與沉寂。
“【事情的來龍去脈,便是如此】”
楊泰將手中一枚記錄了陶行遠部分供述的玉簡,輕輕推到赫連山麵前。
“【我楊氏商行出了內鬼,被萬毒教所用,赫連兄的烈火盟,也是被人當了筏子,平白擔了這無端的惡名】”
赫連山聞言,一把抓起玉簡,神識探入其中。
片刻之後,他猛地一捏。
“啪!”
玉簡應聲而碎,化作齏粉。
“【萬毒教!好一群藏頭露尾的毒蟲!】”
赫連山勃然大怒,身上火係靈力不受控製地溢散而出,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驟然升高了幾分。
“【這群雜碎,竟敢算計到我烈火盟的頭上!待回到赤南,我必上報盟主,將這群毒物的老巢連根拔起!】”
楊泰靜靜地看著他發泄,並未阻止。
待赫連山氣息稍平,他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赫連兄,遠水解不了近渴】”
“【萬毒教此番佈局,所圖者,正是凡雲城謝家的那份靈礦契約。他們讓我與烈火盟在舟中內耗,物資、靈藥損失慘重,待到談判之時,我兩家元氣大傷,他們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赫連山聞言,雙目微眯,眼中的怒火漸漸被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楊管事有何打算?】”
他沉聲問道。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楊泰的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麵。
“【此番到了凡雲城,在靈礦契約一事上,我楊氏商行願與烈火盟暫時聯手,先將萬毒教這條毒蛇踢出局外,之後,我們兩家再按各自的本事,公平競爭。赫連兄,以為如何?】”
赫連山盯著楊泰,沉默了半晌。
他行事雖霸道,卻不是蠢人。
楊泰的提議,無疑是眼下最有利的選擇。
“【好!】”
赫連山重重一點頭。
“【就依楊管事所言!先聯手宰了那群毒蟲,再論其他!凡雲城內,我烈火盟的人,聽你調遣!】”
一個初步的共識,就此達成。
楊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船外,雲海翻騰。
天虞諸州,已在天際線的盡頭,遙遙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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