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小齋內,一如往常。
陸琯盤膝坐在後院的蒲團上,神色照舊。
處理了馮開山,不過順手而為。
他真正在意的,是此刻盤踞在小齋之外,那些看似無害,卻如狗皮膏藥般的視線。
他的神識瀉地,鋪散開來,將坊市的這條偏僻街道盡數籠罩。
十七個。
一共十七名天鷹幫的幫眾,以小齋為中心,分佈在前後街口的茶肆、雜貨鋪,甚至一處廢棄的院牆角落。
他們偽裝成閑聊的散修或是打盹的夥計,看似百無聊賴,實則每一道目視的餘光,都死死鎖定了靜心小齋的木門。
圍而不攻。
倒是個聰明的法子。
陸琯心中對此人的評價,比那馮開山高出了不止一籌。
對方顯然是猜到了自己修為不俗,不敢強攻,便想用這種噁心人的工夫,來逼自己現出原形。
隻要自己開門,或是外出,他們便會一擁而上,試探深淺。
若是自己一直閉門不出,時日一長,坊市中人隻會覺得靜心小齋怕了天鷹幫,威勢盡失。
更重要的是,這種持續的監視,本身就是種無形的枷鎖,意圖擾亂他的心境,讓他自亂陣腳。
可惜,他算錯了人。
比拚耐心,陸琯自問還未輸過給誰。
當年在鬼霧峽穀口,白文濤那道堅韌如鐵的神識,可是足足盯了他大半年。
與之相比,這幾個鍊氣修士的盯梢,簡直如同兒戲。
他非但沒有半分焦躁,反而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
一個將這顆紮根在黃沙坳的毒釘,連根拔起的機會。
他緩緩睜開眼,並未理會外麵的監視,而是翻手取出了那截已經煥然一新的雷擊木。
此刻的雷擊木,再無半分焦黑之態。
通體灰白,表麵那些紫色的雷紋,也變得內斂柔和,如天然生成的瑰麗紋理,毀滅的氣息已然散盡,取而代之的,是種沛然的生命律動。
在那灰白的木身頂端,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翠綠新芽,正迎風舒展,貪婪地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
徹底活了。
而且,是在雷煞淬鍊下,破而後立的活。
其根基之穩固,遠超尋常靈植。
半年的期限,已然到了。
陸琯將雷擊木連同瓦盆一同收入儲物袋,站起身,出了院落,迂迴到了前堂。
他開啟門,靜坐在了那張熟悉的櫃枱後,取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閉目凝神,將《真源馭法》中一些粗淺的感悟與變化,銘刻其中。
他在等。
等那個神秘的交易者。
也等一個徹底解決麻煩的契機。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外麵的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監視的幫眾換了兩班,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直到第三日的黃昏,夕陽的餘暉將整條街道染成一片金黃。
靜心小齋的木門,被人輕輕叩響。
“咚,咚,咚”
三聲,不急不緩,節奏分明。
外麵的天鷹幫眾精神一振,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
陸琯起身,走到門後,伸手拉開了栓閥。
門外站著的,正是半年前那位身形挺拔,氣度不凡的男子。
他依舊是身尋常衣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勢,卻絲毫未減。
男子的目光越過陸琯,掃了一眼街口方向那些明顯有些緊張的天鷹幫幫眾,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覺著有些可笑。
“【看來,陸掌櫃最近遇上了一些麻煩】”
他收回目光,語氣緲緲。
“【跳樑小醜罷了,不值一提】”
陸琯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東西已經備好,道友請進】”
男子邁步入內,陸琯隨手將門重新關上,並將那塊“今日客滿”的木牌,穩穩地掛好。
前堂內,陸琯沒有廢話,直接從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個瓦盆,放在櫃枱上。
當看到那截頂著一片嫩綠新芽的灰白木身時,即便是以男子的定力,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他伸出手,指尖縈繞著一縷幾不可見的靈力,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新芽。
一股磅礴的生機,順著他的指尖,瞬間反饋而回。
“【你……真的做到了】”
男子的聲音裡,帶上了絲難以置信的驚異。
他本以為,陸琯能保住其核心生機不滅,便已是極限,萬萬沒想到,他竟能讓其在短短半年內,破開雷煞,逆死轉生,發出新芽!
這等手段,已經超出了尋常靈植師的範疇,近乎於“道”了。
“【幸不辱命】”
陸琯淡淡道。
“【半年的心血,都在這裏了】”
男子深深看了陸琯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收回手,鄭重地取出一枚通體由不知名黃金打造的令牌,放在了櫃枱上。
令牌入手如玉,正麵龍飛鳳舞地刻著“浪禺”二字,背麵則是一座巍峨山巒的浮雕,整體散發著一股堂皇正大的氣息。
“【陸掌櫃如此本事,卻屈居於這窮鄉僻壤,實在可惜】”
男子沉聲道。
“【此乃我浪禺山的客卿金令,持此令者,便是我浪禺山的朋友,在我山門所屬的任何坊市、據點,皆可享受客卿長老之待遇】”
他的話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與招攬之意。
“【我知道陸掌櫃似乎與衍天殿有些瓜葛,但道途漫漫,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我浪禺山雖比不得衍天殿那般家大業大,勢壓一域,但也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陸琯拿起金令,指尖傳來溫和的觸感,其中蘊含著股純正平和的靈力。
他心中微微一動。
對方不僅看出了自己手段不凡,甚至連自己與衍天殿的潛在矛盾都猜到了一二。
“【多謝】”
陸琯沒有矯情,直接將金令收入懷中。
男子將雷擊木連同瓦盆小心翼翼地收入自己的儲物法器中,轉身便要離開。
“【日後若是有暇,可來山中一敘】”
“【道友】”
陸琯忽然開口。
男子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黃沙坳的天鷹幫,道友可知其底細?】”
陸琯問道。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一群盤踞在泥潭裏的泥鰍罷了,幫主是個剛入築基不久的修士,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泥鰍雖小,被纏上了也有些煩人。若陸掌櫃不方便出手,我可以代勞,將這片泥潭清理乾淨】”
陸琯搖了搖頭。
“【不必,殺雞焉用牛刀】”
他平靜地說道。
“【我隻是想確認一下,這泥潭裏,有沒有藏著什麼過江的蛟龍】”
“【沒有】”
男子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極西邊陲的窮鄉僻壤,可養不出蛟龍來】”
“【在下明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陸琯不再多言。
男子點了點頭,推門而出,身影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些監視的天鷹幫眾,甚至沒能看清他離去的軌跡。
陸琯重新將門關好,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他轉身走入後院,來到那個不起眼的土坑前。
隨著他一道神念傳出,坑底的黑土猛然翻湧,一隻比尋常成蟲大了近乎一倍的血心蟲,猛地鑽了出來。
正是那隻新生的銀紋王蟲!
在它的身後,除了數十隻成蟲外,五十多隻新生的血心蟲密密麻麻地湧出,每一隻都比上一代更加兇悍,氣息也更加凝練。
銀紋王蟲抬起頭,感受著陸琯的神識,那雙複眼中,不再是初生時的挑釁與狂暴,而是絕對的臣服與嗜血的渴望。
陸琯的神念,化作一道清晰的指令,烙印在它的識海之中。
“【去吧,今夜,我要這黃沙坳,再無天鷹幫】”
銀紋王蟲發出一聲無聲的嘶鳴,甲翼一振,化作一道銀黑色的電光,瞬間消失在夜色之中。
緊隨其後,近八十隻血心蟲如一片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蔓延而出,融入了坊市的陰影裡。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