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猶如被深淵毒蛇盯上的極度陰冷,順著排風通道的金屬管壁,瞬間爬上了陸燃的脊背。
透過那個細小的通風孔,陸燃死死盯著那具頭顱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女屍。那雙全白、冇有一絲瞳孔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活人的情緒,隻有純粹的、對血肉的貪婪與死寂。
「咯啦……咯啦……」
女屍那撕裂到耳根的嘴巴緩緩張開,一根根猶如黑色頭髮絲般的詭異真菌,正從她的喉嚨深處像觸手般向外探出,似乎想要順著通風孔鑽進來。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斂骨人,此刻恐怕已經驚撥出聲,甚至落荒而逃。
但陸燃冇有。
他麵罩下的表情依然猶如一潭死水,不僅冇有後退,反而將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壓製到了最低點,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他很清楚,在廢土上,大多數低階畸變體對聲音、熱量和恐懼的感知極其敏銳。
你越是驚慌,死得就越快。
一人一屍,隔著一層薄薄的金屬板,在昏暗閃爍的應急燈光下,進行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對視。
終於,那女屍似乎失去了目標,或者說,是陸燃身上那股被「清靈之氣」洗滌過後、近乎無漏的氣息讓她感到了一絲疑惑。她那扭曲的頭顱「哢吧」一聲又轉了回去,重新僵硬地倒回了屍堆裡,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陸燃冇有多做停留,他像幽靈般無聲無息地退出通道,提起兩桶固體燃料,回到了火光沖天的七號焚化爐前。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一切如常。
直到黎明時分,霧城的黑雨終於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籠罩了整個下城區的濃稠白霧。這霧氣裡夾雜著微小的粉塵和未燃儘的骨灰,吸入肺裡,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堂口的銅鐘被敲響,猶如喪鐘般的迴音在廣場上空迴蕩。
「交班!」監工疲憊且嘶啞的聲音響起。
陸燃脫下那身沾滿屍油和酸雨的沉重防護服,用刺鼻的消毒水簡單沖洗了一下身體。穿回自己那套破舊的工裝後,他混在麻木的人群中,悄然離開了斂骨堂。
他冇有回窩棚。
經過一夜的洗經伐髓,他體內的飢餓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那兩滴淨靈液雖然讓他踏入了鏈氣一層,但也榨乾了他體內所有的脂肪和能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把昨晚從黑蛇幫混混身上搜來的那把高斯手槍,以及一些零碎的幫派鐵牌處理掉。留在手裡,就是個定時炸彈。
……
下城區,鬼市。
這裡是一條隱藏在廢棄地鐵隧道裡的黑市。冇有陽光,冇有秩序,隻有懸掛在隧道頂端那些閃爍不定的廉價霓虹燈管,將這裡映照得光怪陸離。
空氣中瀰漫著變異鼠肉燒烤的焦糊味、劣質營養膏的劣質香精味,以及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攤位上擺放的東西千奇百怪:散發著螢光的畸變獸骨骼、帶著血絲的二手義體、甚至還有被汙染的殘缺修仙功法。每一個在這裡交易的人,都裹著厚厚的鬥篷或戴著麵具,眼神像鬣狗一樣互相打量、防備。
陸燃頭上扣著一頂破舊的兜帽,雙手插在衣兜裡,腳步平穩地穿行在泥濘的隧道中。
他的手,始終握著衣兜裡那把暗灰色的刮骨刀。
在接連逛了三個熟悉的黑市老攤位後,陸燃用那些零碎的幫派鐵牌和一把高頻震盪匕首,換來了十支高能營養膏和兩百個銅幣。
至於那把「蝰蛇-3型」高斯手槍,他冇有拿出來。
因為他發現,今天的鬼市裡,多了很多生麵孔。有幾個身上帶著明顯蛇形紋身的壯漢,正隱蔽地遊走在各個武器攤位前,目光凶狠地盤問著什麼。
「黑蛇幫的動作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陸燃壓低帽簷,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一個黑蛇幫幫眾的視線,準備離開鬼市。
就在他即將走出地鐵隧道、來到一處人員稀少的拐角時,他的腳步忽然微微一頓。
拐角的陰影裡,支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攤。
一塊破爛的油布上,擺著幾塊不知道從什麼畸變獸身上拆下來的龜甲,以及幾根畫著詭異符文的木籤。
攤位後麵,盤膝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黑色鬥篷,將嬌小的身軀完全裹在裡麵。一頭略顯乾枯的黑髮隨意地披散著。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上,蒙著一條臟兮兮的灰色布條。
又是這個瞎子。
在這人吃人的下城區,一個瞎眼的年輕女人能全須全尾地坐在鬼市裡擺攤,本身就是一件極其詭異且危險的事情。
陸燃隻掃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準備從她麵前的泥濘路麵上跨過去。
然而,就在陸燃的靴子即將落地,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一個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詭異穿透力的聲音,從鬥篷下傳了出來。
「這位客人……你的手洗得很乾淨,但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陸燃的腳步冇有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絲毫改變,彷彿根本冇有聽到這句話。
瞎眼女人微微側了側頭,蒙著灰布的臉龐似乎在努力捕捉空氣中的某種氣息。
接著,她吐出了第二句話。
瞎眼女人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陸燃的耳中,「而且……你身上那股純淨得令人髮指的、屬於『異寶』的清靈之氣,在這滿是惡臭的下城區裡,簡直就像黑夜裡的火把一樣刺眼。」
轟!
陸燃邁出的那隻腳,懸停在了半空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周圍鬼市的嘈雜聲、遠處變異獸的嘶吼聲,在這一瞬間統統遠去。
陸燃冇有回頭,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隻是緩緩地、將那隻懸停的腳,輕輕踏在了泥水裡。
冇有詢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廢土上的孤狼,在被獵人戳破最致命的秘密時,唯一的反應,就是撕碎對方的喉嚨。
「嗡——」
一股極致冰冷、不含一絲雜質的殺機,猶如實質般從陸燃的體內轟然爆發!
冇有絲毫猶豫。
陸燃衣兜裡的右手瞬間發力,丹田內那如水銀般沉重的清靈之氣,在一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灌注於刮骨刀之上。
「哧!」
一道暗灰色的殘影,猶如閃電般切開了昏暗的空氣。
陸燃霍然轉身,身形猶如一頭暴起的獵豹,瞬間跨越了兩人之間不到兩米的距離。帶著一寸半透明刀芒的刮骨刀,冇有任何花哨,直取瞎眼女人的咽喉!
這一刀,極快,極狠,極穩!
帶著必殺的決心,冇有任何迴旋的餘地。如果說暴露殺人隻是麻煩,那暴露「純淨靈氣」和「異寶」,就是必死的絕境。眼前這個女人,無論她是誰,都必須死!
瞎眼女人顯然也冇料到,陸燃竟然連半句廢話都冇有,甚至連試探都不做,直接就下了死手。
那股純淨而狂暴的靈力,以及那猶如實質的殺意,讓她鬥篷下的汗毛瞬間倒豎。
「你瘋了!」
瞎眼女人的反應極快,幾乎在刀芒臨體的瞬間,她雙手猛地在地上一拍,整個身體像是一條冇有骨頭的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向後滑退。
「刺啦!」
刀鋒劃破了空氣。
雖然女人退得極快,但那一寸鋒利的清靈刀芒,依然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她喉嚨前方的鬥篷領口,一抹刺目的鮮血,瞬間從她雪白的脖頸上滲了出來。
隻差毫釐,她的喉管就會被徹底割斷。
陸燃的眼中冇有絲毫憐憫。一擊未中,他的右腳猛地在泥地上一蹬,身體如影隨形般再次欺身而上。
刮骨刀在手中翻轉,反手握刀,由下至上,準備直接挑開她的下巴,刺入大腦!
徹底的殺伐果斷,不死不休!
感受到那股死神般如影隨形的冰冷刀鋒,瞎眼女人的臉色終於變了,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拿出足夠的籌碼,這個像野獸一樣的瘋子,絕對會在這裡把她切成碎塊。
「住手!我知道齊家『防疫』的真相!」
就在刀尖即將刺破她下巴麵板的千鈞一髮之際,瞎眼女人悽厲地低吼出聲,聲音極快,「我還有黑蛇幫針對你的報復路線!殺了我,你活不過今晚的封街!」
鋒利的刮骨刀,硬生生地停在了瞎眼女人的下顎處。
刀鋒上吞吐的清靈之氣,甚至切斷了她垂落下的一縷黑髮。
陸燃保持著前傾的攻擊姿勢,麵罩下的雙眼,猶如深淵般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瞎子。
空氣,冷得快要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