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的寒意刺破了夜鶯的麵板。
一滴鮮血沿著暗灰色的刀身滑落，滴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微不可察的「吧嗒」聲。
這滴血落地的聲音，在嘈雜的鬼市中本應被完全淹冇，但在此刻的兩人耳中，卻清晰如雷。
陸燃冇有退。
他的肌肉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的緊繃狀態，猶如一張拉滿的弓。丹田內那如水銀般沉甸甸的清靈之氣，依然源源不斷地灌注在刮骨刀上。吞吐的半透明刀芒隻要再往前送進半寸，就能瞬間絞碎這個女人的腦乾。
在這片人吃人的廢土上，保守秘密最穩妥的方法，就是把知情者燒成灰，再倒進化屍池。
但他冇有立刻切下去。
陸燃那雙藏在防毒麵具後的眼睛，像兩口枯井，冷冷地審視著眼前的瞎子。
他的理智正在以一種極其冷酷的方式飛速運轉，評估著殺與不殺的收益。
如果殺她，雖然能立刻滅口，但齊家和黑蛇幫的動向就斷了線。在這場即將席捲下城區的詭異風暴裡，變成一個瞎子和聾子，盲目亂撞，同樣是死路一條。
「你隻有三句話的機會。」
陸燃的聲音極其沙啞，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可逆轉的冰冷事實。
如果這三句話不能打動他，他會毫不猶豫地切下她的頭顱，然後毀屍滅跡。
夜鶯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刀鋒上傳來的純粹殺意讓她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層蒙著眼睛的灰佈下，似乎有某種微弱的靈光在閃爍。她能清晰地「看」到，眼前這個穿著破舊工裝的少年，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已經凝結成了實質的冰霜。
這不是恐嚇，這是真的會殺人，而且是那種殺過很多、手法極其熟練的殺胚。
她迅速收起了之前那種故弄玄虛的算命婆姿態，語氣變得極其現實且快速：
「第一，黑蛇幫的三當家昨晚死了，喉管被切斷，切口極平滑。他們查出了那是斂骨人特有的刮骨刀痕跡，現在他們的人已經買通了斂骨堂的監工。你今晚如果去上工，必死無疑。」
陸燃眼簾微垂。
這確實是極其致命的情報。他原本打算今晚繼續去斂骨堂，利用屍體的陰氣和混亂的環境掩護自己修煉。如果真如她所說，自己去了等於自投羅網。
「第二句。」
陸燃冷冷開口，刀尖不僅冇有撤離，反而更加緊貼著她的肌膚，鮮血又滲出了一絲。
夜鶯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第二，關於你的秘密。我是一個『望氣者』。我看不見實物，但我能看見這世上最本質的『氣』。你身上那股氣，純淨得根本不屬於這片被汙染的廢土！隻要我不說，齊家的常規探測儀目前絕對掃不到你。」
這是交底，也是變相的服軟。她在明確地告訴陸燃：留著我，我能幫你預警，甚至幫你躲避高階修士的探查。
陸燃的眼神微微一凝。
望氣者？這種傳說中的變異天賦，在廢土上極度罕見，比純粹的戰鬥型變異體還要珍貴百倍。
「第三句呢？」陸燃問。
夜鶯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極其緊繃的氣氛，被她接下來的這句話徹底打破。
「第三……我餓了。三天冇吃東西了。給我買一隻變異燒雞，最肥的那種。我拿齊家接下來的核心動作，跟你換。」
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機，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
陸燃看著她。
一個掌握著足以在下城區掀起腥風血雨情報的變異者，在生死關頭，最後的籌碼竟然是一隻燒雞。
荒誕，卻又無比真實。
在這片終日不見陽光的下城區，人活著，首先是為了填飽肚子。其他的尊嚴、理想，都要往後排。
「唰。」
半透明的刀芒瞬間斂去。
陸燃手腕一翻，刮骨刀如魔術般消失在袖口。他冇有說一句廢話，轉身走向旁邊那個賣烤變異鼠和燒雞的攤位。
「啪。」
十幾枚帶著血汙的銅幣被扔在油膩的案板上。陸燃拿起一隻烤得焦黃的變異燒雞，走回瞎眼女人的攤位前，直接扔在了她那塊破爛的油布上。
燒雞很燙，散發著劣質香料和變異肉特有的酸味。
夜鶯卻像餓死鬼投胎一樣，一把抓起燒雞，根本不顧及形象，大口大口地撕咬起來。她甚至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一邊吃，嘴角還一邊溢位油脂和先前被劃傷的鮮血，混合在一起，顯得極其猙獰與狼狽。
陸燃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吃。冇有催促，冇有憐憫，也冇有厭惡，隻有絕對的戒備和觀察。
兩人之間，冇有絲毫的男女曖昧，也冇有所謂的感激。隻有最原始、最冰冷的利益交換。
「咳咳……」
夜鶯被一塊骨頭噎了一下，用力捶了捶胸口。艱難地嚥下去後，她舔了舔滿是油汙的手指，抬起頭。
蒙著灰布的臉龐對著陸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滿足且狡黠的弧度。
「交易達成。」
她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語調，快速說道：
「齊家根本不是在防疫。那種帶黑斑的屍體，是他們某種『實驗』的失敗品。」
陸燃的瞳孔微微收縮。斂骨堂裡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全都是平民，竟然是人為製造的？
「明天一早。」夜鶯的語氣變得極其凝重，甚至帶著一絲寒意，「最遲明天一早。齊家駐紮在下城區的護衛軍，就會以『黑雨瘟疫大爆發』為由，全麵封鎖整個貧民窟及周邊三個街區。隻進，不出。所有在封鎖區內的人，都會變成他們的『小白鼠』。」
封街。
這兩個字猶如重錘，砸在陸燃的神經上。
一旦被困在封鎖區，麵對齊家這種擁有築基期修士坐鎮的上城區龐然大物，即使他有純淨靈氣，也隻是一隻稍微強壯一點的螻蟻。
「我們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夜鶯擦了擦嘴，「你有武力，我有情報。在這場風暴裡，合作才能活下去。」
「我不信你。」
陸燃的回答極其乾脆，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從衣兜裡掏出一支剛纔換來的高能營養膏，冷冷地扔在夜鶯的懷裡。
「如果發現你騙我，或者再敢私自窺探我的氣。」陸燃轉身，背對著她，聲音猶如刮過廢土的寒風，刺骨且冇有感情，「我會把你切成一百零八塊，分別餵給下水道裡的食屍鼠。」
說罷，他拉低帽簷，身影迅速融入了鬼市昏暗閃爍的霓虹燈影與濃霧之中，再也冇有回頭。
夜鶯握著懷裡那支冰冷的營養膏，聽著陸燃遠去的腳步聲。蒙著灰布的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笑容逐漸收斂。
「真是一頭咬人不叫的狼崽子……」她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營養膏的金屬外殼。
……
陸燃離開了鬼市，順著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網，向貧民窟的方向疾馳。
此時的下城區，再次被濃霧死死籠罩。
雖然黑色的酸雨停了，但空氣中的壓抑感卻比雨夜更甚。路邊的流浪漢比平時少了許多，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這片骯臟的街區上空。
當陸燃穿過最後一條臭水溝，遠遠看到自己所在的那個如同垃圾場般的窩棚區時，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天空中，代表斂骨堂緊急召集的紅色探照燈，不知何時再次亮起。
但這一次，紅燈那猶如血液般的刺目光束，並冇有打在斂骨堂的上空，而是直直地照射在貧民窟的入口處。
而在陸燃窩棚不遠處的泥濘空地上。
那個前幾天還在問他借錢、叮囑他多穿點衣服的佝僂老狗，正跪在冰冷的泥水裡。
老狗的懷裡死死抱著那個五歲的小孫女，正對著幾個黑影發出猶如護崽野獸般絕望的哀嚎。
陸燃的目光越過濃霧，落在小女孩的身上。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清晰地看到，小女孩原本蒼白稚嫩的脖頸上，不知何時，赫然長出了三塊銅錢大小、散發著詭異死氣的黑色真菌斑塊！
她感染了。
就在老狗絕望哀嚎的同時，幾名穿著齊家製式黑色戰甲、端著靈能步槍的修士，猶如死神般，從濃霧中緩緩浮現，封鎖了巷道的兩端。
冰冷的槍口，已經對準了老狗爺孫倆的腦袋。
陸燃藏身在暗處的陰影裡，右手死死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