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人丹。」
這四個字從夜鶯那沾滿黑血的嘴唇裡吐出,輕得就像是一聲微弱的嘆息。
然而,落在這條暗無天日的下水道裡,卻猶如一場無形的十級靈能風暴,瞬間將周圍殘存的溫度徹底抽乾。
哪怕是見慣了廢土上易子而食、同類相殘的底層人,在聽到這個真相的瞬間,也會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與荒謬。
五萬人。
整個第四街區,五萬個活生生的人,不管是幫派頭目、站街流鶯、還是像老狗這樣苟延殘喘的拾荒者,在齊家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眼裡,甚至連「人」都算不上。
他們隻是一味名為「藥渣」的材料。
而那場讓無數底層人絕望哀嚎、渾身長滿黑斑化作血水的黑雨瘟疫,根本不是什麼天災,而是一場用來催熟藥材的「地火」。
「噹啷。」
一聲極其清脆的響動打破了死寂。
是一直躲在廢墟深處、瑟瑟發抖的老狗。
他手裡原本死死攥著的一根用來防身的生鏽鐵管,此刻無力地砸在了泥水裡。這個在臟巷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像野狗一樣圓滑且堅韌的老頭,此刻整個人猶如被抽去了脊樑,爛泥一般癱跪在地上。
「藥渣……成熟……」
老狗渾濁的眼睛劇烈地顫抖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猛地轉過頭,手腳並用地爬向躺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的孫女。
小女孩此刻依然處於高燒昏迷中。隻是,原本僅僅停留在她脖頸處的黑色斑塊,此刻已經猶如活物一般,蔓延到了她的臉頰和手臂上。
那些黑斑不再是死寂的顏色,而是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暈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光澤。斑塊下方的血管高高鼓起,正隨著小女孩微弱的呼吸,猶如一顆顆微型的心臟般,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搏動。
這根本不是病變。
這是「藥引」徹底成熟的標誌。那些被陣法催化的廢土靈氣,正在她的體內完成了最後一步的提純,隻等陣法合攏的那一刻,連同她的血肉靈魂一起,被抽向地下的煉丹爐。
「不可能的……齊家的大老爺們說過的,隻要撐過去,隻要挺過封鎖,就會發解藥的……」
老狗伸出顫抖的、滿是汙垢的手,想要去摸孫女的臉,卻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不敢碰,彷彿一碰,那個小小的身體就會像街邊的屍體一樣化作血水。
他猛地轉過頭,連滾帶爬地衝到陸燃和夜鶯麵前,乾癟的雙手死死抓住陸燃的褲腿,額頭重重地磕在汙水裡,發出「砰砰」的悶響。
「陸爺!夜鶯姑娘!你們是高人,你們連齊家的神仙都能殺!求求你們,救救丫頭!我老狗這條賤命不要了,我給你們當牛做馬,把我剁了餵狗都行!求求你們……」
卑微到了泥土裡的哀求,夾雜著絕望的泣血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蕩。
但陸燃隻是低著頭,那雙漆黑的眼眸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靜靜地看著腳下這個崩潰的老人。
這就是凡人麵對修仙大族的悲哀。
在絕對的階級和力量麵前,凡人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甚至連引起上位者片刻注視的資格都冇有。
「別白費力氣了。」
夜鶯扶著牆壁站直了身體,她強行壓下搜魂帶來的靈魂刺痛,用一種極其理智、甚至顯得有些冷酷的聲音打斷了老狗的磕頭。
「她身上的藥引已經成熟,已經成了大陣的一部分。不僅是她,外麵那五萬人,全都是。誰也救不了。」
夜鶯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了一塊殘破的青黑色陣盤。這是她之前用來和陸燃談判的底牌。
她看向陸燃,語速極快地分析著當前的局勢:
「齊峰的記憶裡有大陣運轉的週期。最多還有三個時辰,『無垢人丹』的陣法就會徹底合攏。到那個時候,整個第四街區將被徹底煉化,無論是地表還是下水道,連一隻老鼠都會被榨乾血肉精華。」
「我們殺了兩名內門弟子,齊家的執法隊最多半個時辰就會鋪下天羅地網。」
夜鶯那雙灰白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陸燃,眼神中冇有絲毫聖母般的憐憫,隻有兩頭孤狼在絕境中求生的極致清醒。
「陸燃,我們必須立刻走。這塊陣盤裡記錄著一條通往第三街區地下暗河的生門。趁著陣法還冇有徹底鎖死,以你的身手加上我的隱匿術,我們有七成把握能活著離開。」
說到這裡,夜鶯看了一眼地上的老狗和那個變異的小女孩,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至於他們,帶上就是死路一條。他們,已經是死人了。」
聽到這句話,老狗的哭聲戛然而止。他冇有憤怒地咒罵,也冇有繼續哀求,隻是猶如一截枯木般癱坐在汙水裡,死死抱住自己的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嗚咽。
他懂廢土的規矩。累贅,就該被拋棄。
通道裡隻剩下老狗壓抑的哭聲和遠處火焰燃燒的爆裂聲。
陸燃一直冇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滿是鮮血的右手垂在身側,刮骨刀的刀尖抵在磚縫裡。他的腦海中,正在進行著一場如同精密齒輪咬合般的瘋狂計算。
理智告訴他,夜鶯的提議是完美無缺的。
拿到情報,立刻止損,拋棄無用的凡人,撤離這片即將化作煉獄的死地。這纔是他這個在斂骨堂裡摸爬滾打了三年的底層收屍人,最該做出的正確選擇。
然而。
就在陸燃準備點頭同意的那一瞬間。
「嗡——」
他胸腔深處,那塊寄宿在心臟旁的無字玉簡,突然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這震動不是預警,不是危險來臨的戰慄,而是……極致的飢餓與貪婪!
伴隨著玉簡的震動,陸燃的視野在一瞬間發生了詭異的扭曲。他眼前的現實世界褪去了色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靈力網路。
他清晰地「看」到,成千上萬道暗紅色的、充滿了怨氣和雜質的汙染靈氣,正如同百川匯海一般,從第四街區的四麵八方,穿過厚重的岩層,向著下城區極深處的某一個核心節點瘋狂匯聚。
那個節點,正是齊家秘密修建在地下深處的「煉獄藥廠」!
那裡,是人丹大陣的核心!
五萬凡人的血肉精華,加上齊家為了佈陣傾注的無數靈石和高階天材地寶,正匯聚成一股這片廢土上數百年來都罕見的龐大靈能漩渦。
對於齊家來說,這些靈氣充滿了瘟疫和怨念,必須通過凡人「藥渣」作為過濾網,才能提純出可以被高階修士吸收的「無垢人丹」。
但對於陸燃來說呢?
無字玉簡,最不怕的,就是汙染!
別人眼中的致命毒藥、無解的廢土死氣,在無字玉簡麵前,全都是可以被無情碾碎、提純為最極致、最純淨的清靈之氣的無上補品!
陸燃的心跳開始加速,一種令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野心,在這冰冷的理智深處瘋狂滋生。
這是一場豪賭。
逃出去,他確實能活命。但他依然隻是一個得罪了修仙大族的底層斂骨人,隨時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死在另一場大人物的算計裡。
但如果……他不走呢?
如果他利用自己身上這層不被高階測靈陣法察覺的凡人氣息,利用斂骨人對屍體和死氣的完美偽裝,混入那個萬眾矚目的風暴核心呢?
齊家耗費數年心血、犧牲五萬條人命佈下的驚天大局,那顆即將成熟的、匯聚了無法想像的靈力的果實……
陸燃緩緩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滿眼希冀與恐懼交織的夜鶯,又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老狗,和那個渾身長滿搏動黑斑的小女孩。
他不是聖母。他從來冇想過要去當那個拯救五萬人的大英雄。他骨子裡流淌的,是極致的自私與為了活命可以不擇手段的冷血。
但這一刻,陸燃的底線,和利益最大化的天平,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小女孩身上的變異氣息,就是進入藥廠最好的「通行證」;而老狗,認識通往下水道最深處的路。
「刺啦。」
陸燃從身上撕下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條,低著頭,極其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著刮骨刀上沾染的血跡。
暗灰色的刀鋒在微弱的光芒下,重新煥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寒光。
「陸燃?」夜鶯看著陸燃的動作,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你還在等什麼?再不走陣法就……」
「我不走。」
陸燃將擦乾淨的刮骨刀插回腰間,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冇有漣漪的死水,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什麼?」夜鶯愣住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瘋了嗎?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那是連築基期大修都無法抗衡的絕陣!」
陸燃冇有理會夜鶯的失態。他走到老狗麵前,伸出那隻還纏著帶血布條的左手,一把揪住老狗的衣領,將這個崩潰的老人從泥水裡硬生生提了起來。
「停止你的眼淚。」
陸燃那雙漆黑如淵的眸子死死盯著老狗的眼睛,眼神中散發出一種比齊家修士還要恐怖的上位者壓迫感。
「想讓你孫女活命,就收起你那套無用的懦弱。帶路,去找那些運送『成熟藥引』的屍車。」
老狗被陸燃的眼神震懾住了,連哭泣都忘了,隻是呆呆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夜鶯徹底急了,她衝上前一把抓住陸燃的手臂:「陸燃!你到底要乾什麼?!為了一個不相乾的底層小丫頭,你要把我們倆的命都搭進去?這不符合你的行事風格!」
陸燃緩緩轉過頭,看著夜鶯。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極度冷酷、甚至帶著幾分瘋狂的弧度。
「救她?那隻是順道。」
陸燃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岩層,看向了地下那座龐大的、正在吞噬生命的煉獄藥廠。他體內的無字玉簡,正在發出如飢餓野獸般的咆哮。
「齊家布了這麼大的局,耗費了這麼多的極品資源,若是就這麼逃了,豈不是太浪費了。」
陸燃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幽暗的下水道裡,炸出了一道驚天動地的迴響:
「我要去齊家的藥廠。」
「我要去,掀了他們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