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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嘆息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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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的路,越來越難走。

下水道裡的積水已經不再是那種散發著排泄物與腐爛垃圾混合的暗黑色,而是逐漸變成了一種極其粘稠的、類似於半凝固血液的暗紅色。

每一次落腳,靴底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唧」聲,彷彿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胃壁上。

老狗走在最前麵。

這個在臟巷裡苟活了大半輩子的拾荒者,此刻正爆發出一種迴光返照般的體力。

他佝僂著背,用一截破布將高燒昏迷的孫女死死綁在自己的胸前,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手電筒,機械地在錯綜複雜的排汙管道中穿梭。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看胸前的孫女。因為他能感覺到,孫女身上的溫度正在變得越來越低,而那種詭異的、帶著心跳般搏動感的黑斑,已經順著女孩的脖頸,蔓延到了她的臉頰上。

對於老狗來說,時間就是命。

陸燃和夜鶯跟在十步之外。

「這裡的環境不對勁。」

夜鶯緊緊攥著那塊殘破的陣盤,灰白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太安靜了。冇有畸變的老鼠,冇有喜陰的毒蟲,甚至連下水道裡最常見的『腐麵真菌』都消失了。」

在這片汙染橫行的廢土上,冇有生命的死寂,往往比遍地怪物的巢穴更加恐怖。因為這通常意味著,前方盤踞著一個將所有低階生命都吞噬殆儘的「絕對掠奪者」。

陸燃冇有說話。

他的右手始終虛握在腰間的刀柄上,右肋處包紮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血水,但他走動的步伐卻平穩得猶如用尺子量過,冇有絲毫的遲滯與顫抖。

隻有他自己知道,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地下,他胸腔內那塊無字玉簡的震動頻率,已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恐怖地步。

那是一種餓了千萬年的凶獸,即將看到滿漢全席時的戰慄。

玉簡散發出的貪婪吸力,甚至讓陸燃周身三尺內的空氣都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扭曲。

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肉眼無法看見的猩紅毒瘴,還未來得及靠近他,就被玉簡直接抽乾了精華,化作一縷縷精純的清靈之氣,瘋狂滋養著他乾涸、受傷的肉身。

「這下麵,就是齊家大陣的『根』。」

陸燃在心裡做出了判斷。這種級別的靈氣濃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下城區的極限,甚至比齊家內門弟子修煉的靈穴還要恐怖十倍。

隻是,這種靈氣裡,夾雜著太多令人作嘔的怨念和死氣。

又往下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前方的通道突然變得極其寬闊,像是連線著一個廢棄的地下蓄水池。然而,帶路的老狗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手電筒那微弱昏黃的光束打在前方,老狗的身體就像是觸電一般劇烈地哆嗦起來,嗓子裡發出「咯咯」的怪聲,手一鬆,手電筒「啪」地一聲掉進了血水裡。

「怎麼不走了?」

夜鶯皺起眉頭,快步上前。然而,當她的目光透過微弱的光線,看清前方的景象時,她那張本就慘白的臉,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陸燃也停下了腳步。

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在這一刻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擋在他們前方的,根本不是什麼蓄水池的石壁,而是一堵……牆。

一堵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其恐怖與噁心的、「活著的」牆。

這堵牆高達數十丈,幾乎將整個地下空間徹底封死。牆體的表麵,並非磚石,而是由無數根粗壯如巨蟒般的暗紅色肉質根係交織而成。

這些根係表麵佈滿了青黑色的血管,正以一種極其規律的節奏,緩慢地膨脹、收縮。

「咚……咚……咚……」

伴隨著根係的收縮,整個地下空間都在迴蕩著一種極其沉悶的、類似於巨大心臟跳動的聲音。

而真正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些根係之中,鑲嵌著的東西。

人。

或者說,是無數具融化到了一半的人類軀體。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具屍體被那些暗紅色的肉質根係死死纏繞、穿透。這些屍體有的還保留著大致的人形,有的則隻剩下一個連線著半截脊椎的頭顱。

廢土上的黑雨瘟疫在他們體內爆發,將他們的脂肪、肌肉、內臟溶解成一種極其粘稠的黑色漿液。

而這些根係,就像是無數根貪婪的吸管,深深紮進他們的眼窩、口腔、胸腔裡,源源不斷地抽取著這些融化的血肉精華。

「哧……呼……」

「哧……呼……」

寂靜的地下空間裡,迴蕩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

那是數千個肺管被腐蝕穿透後,由於肉質牆壁的擠壓和搏動,將胸腔裡最後的一絲氣體擠壓出氣管時,所發出的微弱氣流聲。

成百上千具半融化的屍體,在跟隨著這堵牆的搏動,齊刷刷地發出一種類似於人在極度痛苦時,發出的絕望「嘆息」。

嘆息的牆壁。

「嘔……」

老狗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直擊靈魂的視覺與聽覺衝擊,跪在血水裡,將胃裡的酸水混合著膽汁瘋狂地嘔吐出來。

他死死捂住孫女的眼睛,生怕這地獄般的景象驚擾了女孩最後的沉睡。

夜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不移開視線。

「這就是齊家『無垢人丹』大陣的地下過濾網。」

夜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恐懼,她指著牆壁上方那些粗壯的根係走向,「你看,所有的根係都在向上匯聚。這些貧民的血肉、怨氣,連同被瘟疫催化的廢土靈氣,在經過這堵牆的過濾和提純後,被直接抽送到了藥廠最核心的煉丹爐裡。」

「這簡直……不是修仙,是邪魔。」

夜鶯自認為在臟巷也算見慣了生死,但麵對這種工業化、陣法化的大規模屠殺與榨取,她依然感到了一種源自骨髓的戰慄。

陸燃冇有理會夜鶯的戰慄。

他提著刮骨刀,踩著黏稠的血水,麵無表情地朝著那堵令人作嘔的肉牆走去。

「陸燃,別靠近!」夜鶯驚呼一聲,「那牆壁上的陣紋有極強的汙染性,活人一旦沾染,瞬間就會被同化成藥渣!」

陸燃置若罔聞。

他走到距離肉牆不足三尺的地方停下。刺鼻的血腥味和屍臭味濃鬱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熏得人睜不開眼。

牆壁上,那無數張半融化的臉龐正在微弱的光線中扭曲著。

陸燃的目光,猶如一台冰冷的掃描器,在一張張麵目全非的臉上掃過。

突然,他的視線停頓在了左側一根粗壯根係下方。

那裡,鑲嵌著大半具屍體。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他的下半身已經徹底化作了血水,隻剩下胸膛以上的部分還被根係掛在半空。他的臉上長滿了暗紅色的斑塊,左眼珠已經溶解,隻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血洞。

但在他那隻剩下森白指骨的右手裡,卻死死攥著半塊發黴的、沾滿黑泥的黑麵包。

陸燃認得他。

昨天傍晚,在黑雨剛剛落下的時候。就是這箇中年男人,在第四街區的巷子口,像一條瘋狗一樣撲向陸燃,試圖搶奪陸燃手裡的半塊黑麵包。

當時,陸燃一腳踹飛了這男人,奪回了麵包,並在他充滿怨毒的眼神中轉身離開。

那個時候,這個男人還是一個會憤怒、會因為飢餓而拚命的活人。

而現在,他成了齊家煉丹爐下,一塊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藥渣」。

陸燃的視線微微下移。

在中年男人旁邊,還鑲嵌著一張臉。

那是一個隻有十二三歲的少年。他冇有下巴,因為下巴的位置被一根紅色的觸鬚刺穿了。但他那隻僅存的右眼裡,殘留著生前最後一刻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極度的迷茫。

陸燃也認得他。

這是住在陸燃窩棚隔壁的那個小結巴。每天早上,這小子都會在陸燃出門去斂骨堂時,怯生生地遞過來一碗並不乾淨的熱水,然後結結巴巴地說一句:「陸……陸哥,早……早。」

陸燃從來冇喝過他的水,因為他從不相信廢土上的任何人。

但小結巴每天都會端著水在門口等。

而現在,小結巴的頭顱,正隨著那堵牆的搏動,發出一聲聲微弱而悽厲的「嘆息」。

「呼——哧——」

成千上萬聲嘆息在陸燃的耳邊縈繞。

陸燃靜靜地站在肉牆前。

冇有憤怒的咆哮,冇有悲天憫人的眼淚。

在這個廢土世界上,底層人死於幫派火拚,死於飢餓,死於野獸,陸燃都不會有任何情緒波動。

因為這是規矩,是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

但是。

把幾萬個活生生的人,像豬狗一樣圈禁起來。

欺騙他們,感染他們,看著他們長出黑斑,聽著他們在絕望中互相撕咬。

最後把他們溶解成一灘爛泥,隻為了提取出一絲所謂的「無垢靈氣」,去供奉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延長壽命。

這就越界了。

這越過了陸燃那理智到近乎殘酷的內心深處,唯一的一條底線。

剝奪生命可以,但把同類當成柴火和肥料去燒,去煉。

「齊家……」

陸燃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把沾滿黑血的刮骨刀。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徹底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陸燃,是一頭隻為了生存和利益而揮刀的孤狼。

那麼此刻,當他抬起頭,那雙倒映著猩紅肉牆的漆黑眼眸中,所有的光芒都收斂到了極致。

那裡不再有一絲一毫的人類情感,隻剩下一種純粹到了極點、也冰冷到了極點的——殺戮意誌。

「走吧。」

陸燃轉過身,聲音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冇有,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看到。

夜鶯愣住了:「去哪?前麵已經冇路了。」

陸燃冇有看她,而是走向了旁邊一條平時用來排放劇毒化屍液的隱蔽廢棄管道。

他伸手,毫不猶豫地將手掌按在了那些具有極強腐蝕性的積水上,任由刺鼻的白煙從指縫中冒出。

「穿過這片根係區,去藥廠的核心。」

陸燃在微弱的紅光中抬起臉,嘴角扯出一個比惡鬼還要森冷的弧度。

「我突然覺得,齊大少爺的煉丹爐裡,還缺一味主藥。」

「什麼主藥?」夜鶯下意識地問道。

陸燃將刮骨刀在破爛的衣角上蹭了蹭,「齊家滿門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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