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輕。
巷子裡的陰氣還在湧動,但已經不敢靠近那白髮少年半步。它們縮在角落裡,縮在牆縫裡,縮在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裡,瑟瑟發抖。
沈知空站在巷子中央,仰著頭,看著那片被陰氣遮蔽的天空。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多年冇說過話。但沙啞之下,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回憶,像是祭奠,像是在翻閱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那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沈知空從小在山上長大。
師父說,他是被撿來的,撿來的時候纔剛滿月,裹在一塊破布裡,扔在道觀門口。
師父把他抱進去,餵他米湯,教他識字,教他修道。
那座山叫什麼,他已經忘了。隻記得很高,很高,雲都在半山腰。道觀不大,前後兩進,住著師父和幾個師叔伯,還有十幾個師兄師弟。
十七歲那年,天下亂了。
那天師父把所有人叫到大殿裡,說了很多話。沈知空那時候年紀小,記不太清那些話,隻記得最後一句。
「國家蒙難,我等修道之人,豈能袖手旁觀?」
第二天,師門長輩紛紛下山。
師叔師伯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空,好好看家。」
並給了他一把新打的匕首:「拿著防身。」
師父走的時候,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雖然師父什麼也冇說。
但那個眼神,他讀的懂,那是真正的告別。
後來,
道觀裡就剩他一個人。
一個人掃地,一個人上香,一個人練功,一個人吃飯。有時候半個月也見不到一個人影,隻有山風呼呼地吹,隻有鳥雀在枝頭叫。
他不覺得孤單。
師父說了,讓他守家。
那他就守著。
守到他們回來。
故事真正開始是在那個晴天。
沈知空下山採購,背著一簍東西往回走。山路不好走,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晚上吃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喊殺聲。
他躲到一塊石頭後麵,探頭去看。
山腳下,幾個人正在追殺一個女子。
那幾個人穿著奇怪的衣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有拿著槍的,還有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一看就是修煉者。女子渾身是血,邊打邊退,已經快撐不住了。
沈知空想起師父臨走前說的話。
「那些入侵的賊子,見一個殺一個。」
他摸出師伯給的那把匕首。
「我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膽子。」他說,「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把那群人引開逐個擊殺,
最後一個倒下的時候,沈知空站在他麵前,匕首上還在滴血。
他第一次殺人。
手在抖。
但他冇有停。
最後他轉身去看那個女子。
她已經昏過去了,倒在草叢裡,臉色蒼白得像紙。
身上好幾處槍傷,還有被修煉者打出的內傷。他把她安置在師門的一間偏房裡,每天給她換藥,熬藥,做飯。
女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她躺在沈知空的床上,身上裹著他唯一一床乾淨的被子,傷口已經被包紮好,草藥是她從未聞過的清香。
醒來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是哪兒?」
他說:「我家。」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謝謝你。」
她在山上養了半個月的傷。
那半個月,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她話不多,但每說一句,他都能記很久。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有時候會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著遠處的山,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也不敢問。
他隻是每天給她送飯,送藥,偶爾坐在院子裡陪她發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沈知空。」
她唸了一遍:「沈知空……」
然後她笑了。
「好名字。」
他鼓起勇氣問:「你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
「蘇緣劫。」
蘇緣劫在山上養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沈知空每天給她換藥,給她熬粥,給她講山上的事。講師父,講師叔伯,講師兄師弟,講那隻經常來偷吃的狐狸。
蘇緣劫聽著,偶爾笑一下。
她笑起來很好看,像山間的野花,像初春的嫩芽。
沈知空有時候看著她笑,會發一會兒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隻是覺得,有個人在山上,挺好的。
半個月後,蘇緣劫的傷好了。
她站在山門口,看著那個送她出來的少年。
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有些木訥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也冇說。
山下還有人在等她,還有事需要她去做。
沈知空也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還會回來嗎?
但他也冇說。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儘頭。
風吹過來,有些涼。
半年後。
沈知空也下山了。
師門長輩一個都冇有回來。他托人打聽,有的戰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還在前線。
他把道觀的門鎖好,揣著那把匕首,下了山。
他也去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想,師父他們在做的事,應該是對的。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個任務。
刺殺一個人。
情報說,那個人是敵軍的重要人物,殺了他,能打亂敵軍的部署。
沈知空潛進那座院子,找到了那個人。
然後他愣住了。
那個人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蘇緣劫。
她穿著敵軍的軍裝,腰間配著刀,站在那個人身後,像是在保護他。
沈知空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完成了刺殺。
那個人死了,死在他匕首下。
但他的手在抖,這次不是因為殺人。
他走到蘇緣劫麵前,看著她。
「你……」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說過話。
「你怎麼會在這裡?」
蘇緣劫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知空的眼睛紅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救你。」
蘇緣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外麵已經響起了喊殺聲。
刺殺暴露了。
沈知空看了她最後一眼。
「下次再見,我必取你性命。」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蘇緣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她想追上去,但她冇有動。
一年後。
那是戰爭最慘烈的時期。
敵人大舉進攻,沈知空所在的基地被內奸出賣,位置暴露。
大部隊需要撤離。
沈知空主動請纓,殿後。
他帶著幾個人,守在最後一道防線前,擋住追兵。
一個,兩個,三個。
他數不清殺了多少人。
但他看見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那個女的,是蘇緣劫。
那個男的,他冇見過。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很強,非常強。
沈知空想起自己的任務——拖住他們,讓大部隊安全撤離。
他衝上去。
蘇緣劫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隻是拔刀,迎上來。
刀劍相交,火光四濺。
沈知空一邊打一邊問,問她為什麼,問她現在到底是誰,問她當初為什麼要騙他。
蘇緣劫一言不發。
隻是打。
那個男人也出手了。
還有另一個埋伏的人,從暗處衝出來。
三對一。
沈知空漸漸不支。
最後,那個男人拿出一件法寶,將他鎮壓。
沈知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兩個男人想殺他,被蘇緣劫攔住。
「他臨死反撲,會浪費很多時間。你們的任務不是他,是那些逃跑的人。」
那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點點頭。
「有法寶鎮壓,他也活不了,回來再收拾他。」
他們轉身,朝大部隊的方向追去。
沈知空躺在那裡,渾身是血,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
他罵,罵蘇緣劫,罵那兩個男人,罵自己。
蘇緣劫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她蹲下來,輕輕說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等我回來,再與你解釋。」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離去。
講到這裡的時候,沈知空突然停了下來,巷子裡安靜極了。
連陰氣都停止了湧動。
沈知空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很久,他纔開口。
「我一直等。」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我一直等。」
但是始終冇有人來,蘇緣劫冇來,就連那兩個人也冇有回來過。
他的力量在流失,生命在流逝。
那件法寶像一座山,壓著他,一點一點磨滅他的一切。
他想掙紮,動不了。
他想呼喊,發不出聲。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頭頂那片永遠不變的天空。
等那個解釋。
一直等到死。
死了之後,似乎是那個法寶的原因,人死了但魂魄還在等,講到這裡,沈知空突然有些想笑。
就這麼一直等啊,等了九十年........
故事講完了。
巷子裡很安靜。
沈知空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些陰氣還在周圍湧動,但已經不敢靠近。
林辰看著他。
月光從陰氣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破碎的道袍上,落在他慘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