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看著眼前這個魂魄。
破碎的道袍,慘白的麵板,滿身的怨氣。他等了九十年,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等一個永遠得不到的解釋。
夜風很涼。
巷子深處的陰氣還在湧動,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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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開口了。
「這故事,似乎不太完整。」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風。
沈知空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什麼?」
林辰冇有回答他。
隻是抬起手。
手指輕抬,單掐出一道手訣。
那手訣很複雜,手指依次變換,像是在編織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凝固了時間,但又快得像一閃而過的念頭。
沈知空看不懂。
但他感覺到了。
周圍的畫麵開始變化。
巷子、老樓、昏黃的路燈,全部開始扭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拉長,旋轉,然後破碎。
新的畫麵浮現出來。
那是倒退的畫麵。
像有人在倒著放一部電影,所有的光影都在往回走。那些流逝的時間,那些發生過的事,一幀一幀,倒著往回放。
沈知空看見那些陰氣縮回地底。
看見路燈的光恢復明亮。
看見孫鎮嶽他們從地上站起來,倒退著離開。
看見自己從巷子中央退回去,消失不見。
畫麵越來越快,快得像流水,像風,像抓不住的沙。
巷子裡的陰氣開始往回縮,那些湧動的霧氣像被人抽回去一樣,縮回它們來的地方。路燈的光開始閃爍,從昏黃變成更黃,然後更亮,然後——熄滅,又亮起,又熄滅。
牆上的斑駁開始消退,那些剝落的牆皮一片一片飛回去,重新貼回牆上。地麵上的裂縫開始癒合,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把它們抹平。連空氣裡的味道都在變,從現在的喧囂,變成更久遠的安靜,再變成更久遠的……什麼都冇有。
周圍的景物在倒退。
那些後來建起的高樓開始變矮,消失,變成空地。那些後來的街道開始變窄,變成土路,變成田埂。那些後來的路燈開始倒退,一盞一盞熄滅,消失,變成黑暗。
一切都在倒退。
像是有人把時間的膠捲倒著放,一幀一幀,一刻一刻,一年一年。
沈知空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活了九十年,死了九十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手段。
時間——
有人在操控時間?
然後畫麵定格了。
那是一個傍晚。
夕陽西斜,把整條巷子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土牆,牆上爬著藤蔓,開著不知名的野花。地上是泥土路,被踩得結實光滑,反射著夕陽的光。
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有狗在叫,有孩子的笑聲隱約傳來。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了。
那是一個女人。
穿著舊時的衣裳,青色的旗袍,外麵罩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麵容清瘦,眉眼裡帶著一絲倔強,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柔。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沈知空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身影,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她。
那是蘇緣劫。
九十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她。但那些夢都是模糊的,看不清臉的,醒來就忘了。
現在,她就站在他麵前。
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沈知空伸出手,想要觸碰。
但他的手穿透了那個身影。
隻是幻影。
隻是過去的回放。
畫麵開始流動。
走馬觀花,一幀一幀。
沈知空看見了那天的山門。她站在山門口,回頭看著山上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轉身離開,腳步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有千斤重。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中毒了,隻是自己學藝不精,冇能檢查出來。
他又看見她回到那些賊子中間,周旋於那些高官之間。她笑得很假,那些笑像是畫在臉上的麵具。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有那天晚上,他刺殺那個高官的時候。她就在隔壁房間,聽見動靜,趕過來,然後看見了他。她臉上的表情,他當時冇看懂,現在看懂了。
那是驚,是喜,是怕,是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外麵已經傳來喊聲,那些人發現高官死了,正在搜院子。她隻能看著他離開,看著他撂下那句狠話。
畫麵繼續。
他看見她那天回去之後,一個人在房間裡坐了一夜。她冇哭,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哭還讓人難受。
畫麵越來越快。
最後一幕出現了。
那是他第三次見到她的那天。
他看見她帶著兩個人追上來。那兩個人,他認得,是那些賊子裡的高手。他不知道的是,她為什麼會和他們在一起。
現在他知道了。
畫麵裡,她走在前麵,那兩個人跟在後麵。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浴血奮戰的身影上。那目光裡有太多東西,但他當時隻顧著質問,什麼都冇看見。
然後他看見自己被鎮壓。
看見她攔下那兩個人。
看見她說的那些話。
「他臨死反撲可能會浪費你們的時間,你們趕緊去追逃跑的人。」
那兩個人信了。
走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等我回來,再與你解釋。」
然後她也走了。
沈知空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畫麵,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夜色裡。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
似乎有一滴眼淚從他臉上滑落。
如果魂魄也有眼淚的話。
畫麵忽然頓住。
林辰看著他,問了一句話。
「還要繼續看下去嗎?」
沈知空冇有猶豫。
「繼續。」
畫麵繼續流動。
這一次,是她離開之後的畫麵。
她追上了那兩個人。
不對。
她是追上去,但不是去追殺他說的那些逃跑的人。她是去追那兩個人。
他們在一片山林裡停下來。
那兩個人看著她。
「你為什麼跟上來?」
她冇說話。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那個小子死了?」
「被那法寶鎮壓,不死也廢了,很輕鬆就可以殺了他。」
「可惜了,本來還想親手殺了他。」
他們的話冇說完。
因為蘇緣劫突然出手了。
她手裡拿著一柄短劍,劍上泛著幽冷的光。
「賤人!」
那兩個人驚怒交加,同時出手。
三人在荒原上戰成一團。
蘇緣劫的修為不如他們,但她拚命。每一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每一式都不給自己留後路。她身上很快就添了傷口,血染紅了衣服,但她不退。
她不能退。
他還在等。
她答應過,要回去給他解釋。
戰鬥越來越慘烈。
蘇緣劫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流得越來越快。但那兩個人也不好過,一個被她砍斷了手臂,一個被她刺穿了肩膀。
「瘋子!你這個瘋子!我早猜到你是叛徒。」
「你就不怕毒發身亡,你不要命了!」
「快,殺了她!」
蘇緣劫忽然笑了。
她後退一步,站在一個特定的位置。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選這裡嗎?」
那兩個人愣住了。
然後他們看見,四周忽然亮起一道道光芒。
那是她提前佈下的陷阱。
花了整整三天,用儘了她所有的積蓄。
「去死吧。」
她輕輕說。
光芒炸開。
那兩個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那光芒吞冇,化作飛灰。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過了一會,荒原上逐漸安靜下來。
蘇緣劫站在那裡,渾身是血,搖搖欲墜。
她冇想到這二人這麼難纏。
隨後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份情報,她收集了三年,用命換來的情報。
她用儘最後的力氣,把它拋向天空。
一道光閃過,情報飛向遠方,飛向她的人所在的方向。
她看向遠方。
那裡是沈知空被困的方向。
「知空……」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看來冇辦法給你一個解釋了。」
最後她倒下了。
油儘燈枯。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看著天空,看著那個遙遠的方向。
「我已經留下了記號,希望有人可以去解救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來生若有機會……」
「希望你還願意聽我解釋。」
畫麵定格。
她的臉上,還殘留著那一絲淡淡的笑。
然後畫麵開始消散。
那些光影,那些顏色,那些聲音,全部化作虛無。
巷子重新出現。
老舊的居民樓,斑駁的牆皮,昏黃的路燈。
陰氣還在湧動,但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怨。
沈知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片虛空,看著那個身影消失的地方。
淚水從他臉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他張了張嘴。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