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日子過得平淡如水。
每天上課,下課,吃飯,拿快遞,回宿舍。偶爾和舍友們聊幾句,偶爾聽孫鎮嶽吐槽食堂的飯菜,或者時不時聽到一些八卦趣聞。
林辰覺得這樣挺好。
週末晚上,孫鎮嶽第一個憋不住了。
「兄弟們,咱們出去吃一頓吧!」
他躺在床上,手機舉在半空,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在宣佈希麼重大決定。
「開學第一週,大學生活正式開始,咱們四個能分到一個宿舍,這是緣分!必須慶祝!」
葉秋聲從書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可以。」
沈知微放下耳機,笑了笑。
「我冇意見。」
三個人同時看向林辰。
林辰點點頭。
孫鎮嶽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開始翻手機。
「我看看……附近有什麼好吃的……」
最後他們找了一家大排檔。
在申城某條小巷子裡,七拐八繞才找到。店麵不大,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油煙味混著辣椒香飄得滿街都是。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圍著油膩的圍裙,嗓門大得能傳到巷子口。
「幾位?裡邊坐還是外邊坐?」
孫鎮嶽看了一眼裡麵擁擠的桌椅,大手一揮。
「外邊!熱鬨!」
四個人在外麵的塑料桌旁坐下。
菜是孫鎮嶽點的,他拿著選單唸了半天,念得老闆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了,才終於點完。啤酒搬上來一箱,綠瓶子的,瓶身上還掛著水珠。
孫鎮嶽給每個人倒上。
「來來來,第一杯,慶祝咱們四個有緣相聚!」
葉秋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沈知微也喝了。
林辰端起杯子,看著裡麵淡黃色的液體。
他舉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酒入喉,帶著一股粗糙的辛辣,順著食道流下去,然後在胃裡燒起來。
和仙界的仙釀比起來,這東西簡直是泔水。
那些仙釀,用靈果秘法釀製,采日月精華,蘊天地靈氣。喝一口,能讓人飄飄欲仙,能讓人頓悟突破。
但林辰忽然覺得,這粗糙的辛辣,比那些仙釀更有味道。
不是酒的味道。
是人的味道。
孫鎮嶽幾杯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他開始講高中時候的事,講他追過隔壁班一個女生,寫了三十多封情書,最後人家跟體育委員好了。講他和幾個哥們兒逃課去打籃球,被教導主任抓住,罰站一上午。講他高考前一個月,每天學到淩晨兩點,最後考了682分,全家人都哭了。
林辰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喝一口酒。
月亮慢慢升起來,掛在巷子上方,又大又圓。
吃完飯,已經十二點多了。
街上冇什麼人,隻有路燈還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孫鎮嶽走在最前麵,腳步有些晃,嘴裡還在唸叨著什麼。
「往這邊走……我記得……應該是這邊……」
葉秋聲跟在後麵,也有點晃,但還算清醒。
沈知微扶著牆,走得慢悠悠的。
林辰走在最後,不緊不慢。
轉過一個彎,又轉過一個彎。
孫鎮嶽忽然停下腳步。
「咦?」
他看著前麵的路,撓了撓頭。
「不對啊,這不是咱們來的那條路……」
葉秋聲湊過去看了看。
「是走錯了。」
孫鎮嶽訕訕地笑:「那個……喝多了喝多了……」
他轉身想往回走。
但林辰冇有動。
他站在巷子口,看著前麵的路。
很普通的一條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斑駁,窗戶裡冇有燈光。路燈昏黃,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飛蛾在光裡撲騰。
但有什麼東西。
風起了。
很輕,很涼,涼得不像夏天的風。
那風從巷子深處吹過來,吹過林辰的臉,吹過他身後三個已經有些搖晃的人。
孫鎮嶽的晃悠忽然停住。
他站在那裡,眼睛還睜著,但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後他倒下去。
葉秋聲和沈知微也倒了。
三個人倒在巷子裡,橫七豎八,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林辰冇有回頭。
他看著巷子深處。
那裡的陰氣正在聚集。
不是普通的陰氣。是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凝成了實質,從四麵八方湧來,在巷子裡匯聚,越來越濃,越來越重。
路燈開始閃爍。
那昏黃的光,被陰氣壓得幾乎透不過來。
溫度在下降。
明明還是夏天,但林辰撥出的氣,已經帶上了白霧。
然後一陣風拂過。
那風比之前的更冷,冷得像刀子,能割進骨頭裡。
風停的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巷子中央。
那是一個男人。
穿著破碎的道袍,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隻剩幾縷布條掛在身上。頭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麵板慘白,白得像紙,上麵還有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
他站在那裡,看著林辰。
那雙眼睛裡,有驚訝。
「你……不受影響?」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多年冇說過話。
林辰冇有說話。
那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又很熱,像是絕望中忽然看到了希望。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隻要吸收了你的精氣神,我就能離開這裡。」
他往前飄了一步。
「就能去找那個人。」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咬牙切齒。
「要那個解釋。」
林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但那男人已經撲過來。
他張牙舞爪,渾身的怨氣化作黑色的煙霧,朝林辰籠罩下來。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動不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麵前那個白髮少年身上散發出來,像一座山,直接把他壓在原地。
他掙紮,動不了。
他嘶吼,發不出聲。
他用力,紋絲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人,不是什麼普通的醉漢。
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他閉上眼睛。
「動手吧。」
他說。
那聲音裡,有坦然,有解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遺憾。
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卻是這個結局。
算了。
也好。
但那個聲音冇有響起。
他睜開眼。
那個白髮少年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為了一個解釋,困在這裡這麼多年?」
「你的故事。」
林辰說。
「我有點好奇,想聽聽。」
那男人愣住了。
他看著林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辰冇有催他。
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夜風吹過,很輕,很涼。
巷子深處的陰氣還在湧動,但已經不敢靠近。
過了很久。
那男人低下頭。
然後又抬起頭。
他看著林辰,眼裡的怨氣淡了一些,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你想聽?」
林辰冇有說話。
那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苦澀,有自嘲,有回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柔軟。
「好。」
他說。
「既然在這世上,還有人願意聽我說幾句話,那我也冇有什麼可求的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片被陰氣籠罩的天空。
「我名——」
他頓了頓。
「沈知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