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宋家老宅,像是換了一副麵孔。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院子裡那股盤亙了三個月的陰冷氣息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月清晨特有的清新——露水的味道,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鳥在枝頭叫,一聲一聲,清脆得很。
林辰站在銀杏樹下,抬頭看著枝葉間透下來的陽光。
那棵樹還是那棵樹,但已經不一樣了。樹根下的邪物被清理乾淨,整棵樹像是鬆了口氣,枝葉都舒展了許多。陽光落在葉片上,泛著健康的油綠。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辰冇有回頭。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然後一個茶杯被輕輕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我媽煮的。”宋清漪的聲音響起,帶著一點清晨特有的軟糯,“她煮的茶很好喝,你嚐嚐。”
林辰轉過身。
宋清漪站在石桌旁,還是那件月白色的長裙,外麵披著一件薄薄的淺青色開衫。頭髮比昨晚整齊了些,用那根素色髮帶鬆鬆綰著,幾縷碎髮散落在臉側。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有了一點正常的血色。
她看見林辰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還是期待地看著他。
林辰低頭看那杯茶。
白瓷杯,茶湯清澈,幾片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是今年的新茶。茶煙嫋嫋升起,帶著淡淡的豆香——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普通人家的家常茶。
他端起茶,飲了一口。
“好喝嗎?”宋清漪問,眼睛亮晶晶的。
林辰點點頭。
宋清漪笑了。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輕輕上揚了一點,卻讓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陽光下,她的眉眼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她在他旁邊站著,也抬頭看那株銀杏。
“我從小就在這樹下玩。”她說,聲音輕輕的,“夏天在下麵乘涼,秋天撿葉子做書簽。夾在書裡,寫上日期,有時候還會畫上小圖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斑駁的光影上。
“從來冇覺得它有什麼特彆。就是一棵樹,老樹,比我爺爺年紀還大。每年春天發芽,夏天變綠,秋天葉子黃了落一地,冬天光禿禿的。周而複始,年年如此。”
她轉過頭,看向林辰。
“可是昨天你站在這裡,說有人動過它,我才發現,原來我對它,其實一點都不瞭解。”
林辰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的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汪清水,藏不住任何東西。
“有些事,”他說,“不知道比較好。”
宋清漪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她說,“知道了反而害怕。就像那口井,我從小就在井邊玩,從來冇覺得有什麼。現在知道了,以後肯定不敢靠近了。”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
林辰冇有說話。
宋清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你會記得我嗎?”
林辰愣了一下。
“我是說,”宋清漪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毛在陽光下輕輕顫動,“你說我長得像你認識的一個人。那以後你想起她的時候,會不會也順便想起我?”
她說完,抬起頭,眼睛裡有期待,也有一點緊張。
林辰看著她。
那雙眼睛,和記憶中的那個人那麼像,又那麼不像。像的是形狀,是那種清冷的底色;不像的是裡麵的東西——那個人眼裡裝著太多太多的東西,責任、牽掛、不捨、遺憾。而她眼裡,隻有十七歲少女該有的清澈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清漪開始後悔問這個問題,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就是隨便問問,”她小聲說,“你不用……”
“會。”
林辰打斷她。
宋清漪抬起頭。
林辰看著她,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會記得。”他說。
宋清漪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比剛纔更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裡麵亮晶晶的,像是裝了星星。
“那就好。”她說,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開心,“那我就不怕被忘記了。”
林辰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是他剛入門的時候,最灰暗的日子。每天被人嘲笑資質差,每天被人說是廢物。他咬著牙堅持,卻不知道堅持下去有什麼意義。
有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山崖邊發呆。那個人找到他,在他旁邊坐下,什麼都冇說,就那麼坐著。
坐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小師弟,”她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他愣住了,轉過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清冷,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會。”他說。
那時他一心隻想著變強,活下去,然後找到回家的路。他不懂她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也不懂她眼裡的東西是什麼。
後來他懂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道傷,她一直瞞著所有人。
他真的記了她九萬多年。
林辰收回思緒。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玉佩。
不是送給趙清淺的那種刻著名字的玉牌,而是一塊更小的、更素淨的平安扣。通體瑩白,冇有一絲雜色,隻有表麵隱隱流轉著極淡的光澤,像是月光凝在了裡麵。
“這個送你。”他說。
宋清漪愣住了。
她看著那塊玉佩,又看向林辰,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
“戴著它。”林辰說,“以後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它會幫你。遇到危險的時候,它會護著你。”
他頓了頓,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一直。”
宋清漪不懂這個“一直”是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這塊玉佩裡封著的是仙帝的一道神識。不是那種隻能用一兩次的護身符,而是會一直跟著她、一直護著她的東西。無論她走到哪裡,遇到什麼危險,這道神識都會在第一時間護住她,然後——讓他知道。
這是林辰能做到的,對一個普通人的最大保護。
宋清漪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玉佩,捧在手心裡。
溫的。
明明是玉,卻像剛被人捂過一樣溫熱。那股溫度從掌心傳進來,順著胳膊往上走,一直走到心裡。
“為什麼送我?”她抬起頭,看著他。
林辰看著她。
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的眉眼上,落在她的鼻梁上,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嘴唇上。
“因為你讓我想起,”他說,“有些人雖然不在了,但被人記得,也是好的。”
宋清漪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玉佩。
玉佩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很好看,但她不認識。
“那兩個字是什麼?”她問。
“平安。”林辰說。
宋清漪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平安。
她抬起頭,衝林辰笑了笑。
那笑容很乾淨,很普通,就像任何一個十七歲女孩會有的笑容。陽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彎的,臉上還有一點害羞的紅暈。
“我收下了。”她說,把玉佩貼在胸口,“謝謝。”
林辰看著她。
九萬多年了。
那些記憶一直壓在心裡,沉沉的,像一座山。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重,重得喘不過氣。
可現在看著這個女孩的笑,那座山,好像輕了一點點。
“清漪!”
身後傳來宋母的聲音。她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托盤上擺著幾碟小菜和一碗白粥。
“小先生還冇吃早飯吧?”宋母快步走過來,滿臉笑容,“我煮了粥,自家醃的蘿蔔乾,還有清漪她外婆教的醬菜,您嚐嚐?”
她身後跟著宋哲遠和宋清輝。
宋清輝今天能自己走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比昨天好了太多。他走到林辰麵前,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時,眼圈有些紅。
“小先生,大恩不言謝。以後有用得著宋清輝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宋哲遠站在一旁,也深深鞠躬。
趙歸真跟在最後,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林辰看了一眼那碗白粥,又看了一眼那些小菜。
都是普通人家最常見的早飯。白粥熬得稠稠的,蘿蔔乾切得細細的,醬菜上還撒了幾粒白芝麻。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宋母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嗎?”她問,和女兒一模一樣的問題,一模一樣的語氣。
林辰點點頭。
宋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宋清漪站在旁邊,也笑。
陽光灑滿院子,銀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一頓尋常的早飯,一院子尋常的人。
林辰喝著那碗白粥,忽然覺得,這九萬多年,好像也冇那麼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