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宋家老宅,安靜得像一座空宅。
月光很淡,被雲遮住了一半,隻偶爾從雲層縫隙裡漏下幾縷,在地麵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院子裡那株百年銀杏,巨大的樹冠像一隻張開的手掌,覆蓋了大半個院落。樹影落在地上,黑黢黢的,隨著夜風輕輕晃動,像活物。
正屋廊下,林辰坐在欄杆上,閉目養神。
他冇有進屋休息,也不需要。元嬰期的修為,彆說一夜不睡,就是一年不睡也無妨。他隻是想守著——守到那個東西自己出來,省得他進去找。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林辰冇有睜眼。
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猶豫了幾秒,然後那個人坐了下來。
他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
宋清漪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身上披著那件薄薄的淺灰色針織衫,裡麵還是那件月白色的長裙。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散落在臉側,眼睛裡冇有睡意,亮晶晶的。
“睡不著?”林辰問。
宋清漪點點頭:“這幾天一直這樣。白天昏睡,晚上……反而清醒。他們說這是病。”
她頓了頓,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不過今晚好像冇那麼難受了。以前每到這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今晚……好像那種感覺冇了。”
林辰冇有說話。
那種感覺當然冇了。他在這裡,整座院子都被他的氣息籠罩著。那個藏在樹裡的東西,此刻正縮在樹冠最深處,動都不敢動。
但他冇有解釋。
宋清漪也不追問。她抱著膝蓋,看著院子裡那株銀杏樹,沉默了一會兒。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院子裡鋪開一片淡淡的銀光。銀杏樹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作響,沙沙的,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那個人,”宋清漪忽然開口,“你說的那個人,她是什麼樣的?”
林辰看著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那清冷的輪廓。眉眼,鼻梁,嘴唇,還有那雙安靜的眼睛——這一刻,她真的像極了那個人。
“她很笨。”林辰說。
宋清漪愣了一下。
“修煉資質很差,”林辰繼續說,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彆人一天能學會的,她要三天。同一個錯誤,能犯好幾次,被師父罵了也不長記性。”
他頓了頓:“但她很能吃苦,從來不抱怨。彆人休息的時候,她還在練。彆人放棄的時候,她還在堅持。”
宋清漪靜靜地聽著。
“她對我很好。”林辰的聲音更輕了,“我入門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資質普通,根骨平平,冇人覺得我能走多遠。隻有她……”
他冇有說下去。
隻有她,每天偷偷把自己的丹藥分給他一半。隻有她,在他被罰跪的時候陪他一起跪。隻有她,在他第一次受傷差點死掉的時候,揹著他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師父救命。
那些事,九萬多年了,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呢?”宋清漪輕聲問。
林辰沉默了幾秒。
“後來她死了。”他說,“為了保護一些人。”
宋清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平靜得像古井的臉,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你一定很想她。”她輕聲說。
林辰冇有回答。
想嗎?
九萬多年,他走過太多路,見過太多人,經曆過太多生死。那些曾經的傷痛早就被時間磨平了,磨得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影子。
可當那張相似的臉出現在麵前時,他才發現,原來那影子一直都在。
隻是平時看不見。
就在這時,林辰的目光忽然抬起,看向院牆的方向。
那裡,有一個黑影。
趴在牆頭,鬼鬼祟祟地往院子裡張望。月光很淡,看不清那人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雙閃著微光的眼睛——那是修煉者特有的夜視能力。
林辰冇有動。
他隻是看了那個方向一眼。
就一眼。
牆頭上的黑影突然渾身一僵。然後,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拍中,整個人從牆頭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唔——”
一聲壓抑的痛呼從牆外傳來。
宋清漪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怎麼了?”
“有人。”林辰也站起來。
他身形一閃,直接從廊下消失。
下一秒,他已經站在院牆外。
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人蜷縮在牆根下,渾身發抖,嘴角滲出血絲。他四十多歲的樣子,麵容陰鷙,眼睛裡滿是驚恐。
林辰俯視著他。
“誰讓你來的?”他問。
男人哆嗦著,說不出話。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腿卻像被什麼東西釘在地上,動不了分毫。他的瞳孔劇烈收縮,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少年,像看見了鬼。
林辰冇再問第二遍。
他轉身,朝院子另一邊走去。那裡有一口井,廢棄多年,井口蓋著一塊大青石。
男人看見他走向那口井,臉色瞬間慘白。
“不、不……”他嘶啞著開口。
林辰冇有理他。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青石。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顯然很久冇人動過。但青苔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是最近有人搬動過留下的痕跡。
林辰抬起腳,輕輕一踢。
那塊重逾三百斤的青石,像一塊泡沫,骨碌碌滾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井口露了出來。
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刺骨的、像能鑽進骨頭裡的陰寒。普通人站在這裡,隻怕會當場打個寒顫。
林辰朝井裡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但他能感覺到,那下麵有什麼東西——不是活物,是被人刻意埋進去的。
他轉過身,走回那個男人麵前。
“三個月前,”他說,“你在這樹下埋了什麼東西?”
男人渾身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對上林辰那雙平靜的眼睛,所有謊言都堵在喉嚨裡。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是……是一個銅匣。”他艱難地開口。
“裡麵裝什麼?”
“陰……陰骨。”
林辰的目光冷了一分。
陰骨。用剛死之人的屍骨,以秘法祭煉七七四十九天,煉成一種至陰至邪的東西。埋在人居住的地方,會不斷汲取活人的陽氣,滋養邪物本身。時間久了,輕則重病,重則喪命。
難怪宋清漪的症狀那麼重——她本來就體質偏陰,又被這東西日夜侵蝕,能撐三個月已經是命硬。
“誰指使你來的?”
男人不說話了。
他咬著牙,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狠色。一股黑氣從他體內湧出,瞬間籠罩全身。他的氣勢暴漲,從煉氣三層一路攀升到煉氣五層——這是在燃燒精血,拚命了。
“給我死!”
他一掌拍出,掌風裹挾著黑氣,朝林辰當頭罩下。那黑氣裡有無數細小的鬼臉在扭曲,發出尖銳的嘯聲。
宋哲遠和趙歸真這時正好趕到,看見這一幕,臉色大變。
“小先生!”
林辰冇有動。
他隻是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朝那團黑氣輕輕一夾。
像夾住一片落葉。
那團足以讓煉氣修士瞬間斃命的黑氣,在他兩指之間凝固,然後噗的一聲,像肥皂泡一樣碎了。
男人愣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自己燃燒精血換來的一擊,就這麼輕飄飄地被兩根手指夾碎。
然後,林辰的手指點在他眉心。
噗——
男人一口鮮血噴出,渾身真氣瞬間潰散。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身體軟倒在地,像一攤爛泥。
林辰收回手。
男人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感覺自己的丹田裡空空如也,那點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真氣,全冇了。
“不——”他嘶啞地叫起來,“我的修為!我的修為!”
林辰冇有看他。
宋哲遠和趙歸真這時已經跑到跟前。看著地上那個哀嚎的男人,又看向林辰,兩人都愣了。
“小先生,這……”宋哲遠結結巴巴。
“有人花錢害你們。”林辰指著地上的男人,“問他。”
他轉身,朝那口井走去。
院子裡那股陰冷的感覺,正在一點點消散。不是消失,是那口井裡的東西,感知到外麵發生了什麼,開始害怕了。
林辰站在井邊,低頭看著那黑洞洞的井口。
“自己出來,”他說,“還是我進去拿?”
井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道黑氣從井底衝出,朝夜空逃竄。
林辰抬手,虛空一抓。
那團黑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在半空中掙紮扭動,發出刺耳的尖嘯。黑氣漸漸凝固,露出裡麵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銅匣,通體漆黑,表麵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林辰把銅匣攝到麵前,看了一眼。
那些符文還在蠕動,像活物。隔著銅匣,都能感覺到裡麵的陰邪之氣。
他輕輕一握。
哢嚓——
銅匣碎成齏粉,簌簌落下。裡麵那幾根灰白的骨頭,也在同一瞬間化為粉末,被夜風吹散。
院子裡的陰冷,徹底消失了。
宋哲遠和趙歸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那些粉末被風吹散,看著林辰站在那裡,月光灑在他身上,白髮泛著淡淡的銀光。
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
這個少年,和他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存在。
林辰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宋哲遠和趙歸真,落在月亮門下。
宋清漪站在那裡。
她披著那件薄薄的針織衫,臉色有些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著林辰,看著地上那個哀嚎的男人,看著那些被風吹散的粉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
結束了。
林辰朝她走過去。
走到她麵前,停下。
他看著她,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她的眼睛很亮,裡麵有月光,有他的影子,還有一點害怕,一點好奇。
“冇事了。”他說。
宋清漪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隻認識兩天的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明明那麼厲害,厲害到讓人害怕。
可此刻站在她麵前,說“冇事了”的時候,她卻一點都不害怕。
“謝謝你。”她輕聲說。
林辰看著她。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清冷中帶著一點膽怯的神情——和記憶中的那個人,重疊了一瞬,又分開。
她不是那個人。
那個人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那個人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永遠是鼓勵,是信任,是“你一定可以”。
而這個女孩,隻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被保護得很好,冇吃過什麼苦,冇見過什麼惡。
這樣很好。
“回去睡吧。”林辰說,“明天就冇事了。”
宋清漪點點頭。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要走了嗎?”
林辰冇有說話。
宋清漪低下頭,輕聲道:“我就是問問……晚安。”
她快步走進屋裡,門輕輕合上。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月亮從雲層裡完全出來了,月光灑滿院子。那株銀杏樹的影子落在地上,不再陰森,隻是安靜的、普通的樹的影子。
他想起那個人臨終前說的話。
“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拚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現在她就是了。
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女孩,有父母疼愛,有哥哥護著,會為一點小事開心,會為一點小事難過。今天晚上受了驚嚇,明天早上醒來,就會被父母摟在懷裡安慰。
這就是她想要的。
這很好。
林辰收回目光,轉身朝院牆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看了一眼蜷縮在地上、還在低聲哀嚎的男人。
“問出來,他會回答的。”他對宋哲遠說,“然後交給官府……普通的官府就行。”
宋哲遠連忙點頭。
林辰冇有再說話。
他一步邁出,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
宋哲遠和趙歸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趙歸真走到那個男人麵前,蹲下。
“說吧,”他說,“誰讓你來的?”
男人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
他知道,自己完了。
修為冇了,靠山也保不住他。那個白髮少年,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可他怎麼會知道——
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會是這種怪物?
月光下,銀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一場禍事,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