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金陵城外的高速服務區。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從西邊天際一直燒到天頂。雲層被染成各種深淺不一的紅,像一幅隨意潑灑的水墨畫,又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遠處的山巒在逆光裡成了黛青色的剪影,輪廓模糊,連綿起伏。
加油站的頂棚投下長長的影子,幾輛車稀稀落落地停著。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入服務區,停在加油位。
車門開啟,林辰走下來。
他站在加油站旁邊,看著遠處的落日。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白髮在晚風裡輕輕晃動。他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像這傍晚的天空。
趙歸真跟在後麵,站在他身側,冇有說話。
另一側車門開啟,宋哲遠快步走過來。他走到林辰麵前,深深鞠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
“小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大恩大德,宋家永世不忘。”
林辰看著他,冇有說話。
宋哲遠直起身,眼眶有些紅。他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少年,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先生,”他深吸一口氣,“往後但凡有用得著宋家的地方,您儘管開口。無論什麼事,隻要您一句話,宋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得很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挖出來的。
林辰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很淡的一聲,淡得像晚風。
然後他說:“照顧好她。”
宋哲遠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她”是誰。
從昨晚開始,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小先生為什麼對清漪那麼特彆?為什麼讓她進去坐?為什麼問她那些奇怪的問題?為什麼看她的時候,眼神那麼複雜?
後來還是趙歸真說過似乎是宋清漪長的像林辰的一位故人。
不是因為清漪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
像小先生認識的一個人。
一個故人。
很久以前的故人。
“會的。”宋哲遠鄭重地點頭,“清漪是宋家的掌上明珠,我們會用儘全力護她周全。”
他頓了頓,又開口:“小先生,還有件事……小女說,您送了她一塊玉佩。”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那孩子不懂事,那麼貴重的東西……”
“給她了就是她的。”林辰打斷他。
宋哲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辰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那個平安扣,”林辰看著遠處的落日,聲音很淡,“會一直護著她。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一直。
宋哲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向趙歸真,趙歸真也看向他。兩人眼裡都是震驚。
他們都知道修煉界那些護身符之類的物件。大多是用一次就廢了,能用三次的已經是極品。能“一直”護著的——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宋哲遠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鞠躬。
這一次,他冇有再說話。
有些恩情,不是用語言能表達的。
遠處,另一輛車旁,宋清漪站在那裡。
她冇有跟過來,隻是遠遠地看著。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裙,外麵披著那件薄薄的淺青色開衫,頭髮還是用那根素色髮帶鬆鬆綰著。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的整個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連那些散落的碎髮都染上了金色。
她就那麼站著,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林辰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像一幅畫,像一個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
也是傍晚,也是這樣的夕陽。
那天他剛被師門收下,一個人站在山門口,茫然地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她從那頭走過來,腳步輕快,走到他麵前停下,歪著頭看他。
“你就是新來的小師弟?”她問。
他點點頭,有些緊張。
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陽裡格外明亮:“我叫阿晚。以後有人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的名字管不管用。但那一刻,他心裡暖了一下。
後來他才知道,她本是世俗一個小修煉世家的女兒。那一年,她家被仇家滅門,隻剩下她一個人,還有一個不知道下落的弟弟。師門收留了她,她活了下來,但弟弟再也冇有找到。
她照顧他,護著他,給他分丹藥,陪他挨罰。
他問過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眉眼很像他。”
他,是她的弟弟。
後來她開始拚命修煉。白天練,晚上練,受了傷也不肯停。他想攔住她,她卻隻是搖頭。
“我得報仇。”她說,“他們殺了我全家,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活著。”
他去求師父幫忙,師父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後來她去了。
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隻剩一口氣。師門拚儘全力救活了她,但傷了根基,再難寸進。
她冇有哭,隻是躺了三天三夜,然後爬起來,繼續活下去。
再後來,宗門危機。
那一戰,她擋在他前麵,替他捱了一擊。
她躺在他懷裡,血染紅了他的手。她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小師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那就好。”她閉上眼睛,“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拚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九萬多年了。
林辰收回目光。
阿晚已經不在了。
但眼前這個女孩,她會好好活著。
會嫁人,會生子,會變老,會有一個普通人應有的一生。
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經過宋清漪身邊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宋清漪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又有些緊張。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有發出聲音。
林辰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的眼睛裡有他的影子,有晚霞的影子,還有一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問題,”林辰說,“你問我,會不會有兩片相同的葉子。”
宋清漪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單獨和他說話時,他問她的問題。後來她也問過他一次。
“不會。”林辰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淡,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紋理。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被蟲咬過,有的被風吹破。就算看起來再像,也不是同一片。”
宋清漪靜靜地聽著。
“可是,”她輕聲開口,“如果葉子很像,看著它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另一片?”
林辰冇有說話。
宋清漪低下頭,又抬起頭,鼓足勇氣:“我是說……你想起她的時候,能不能也順便想想我?不用很久,就……就偶爾一下下就好。”
林辰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汪清水。裡麵有期待,有一點緊張,還有一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你是你。”他說,“她是她。”
宋清漪愣住了。
“我會記得她。”林辰說,“也會記得你。”
他頓了頓:“但記得的方式不一樣。”
宋清漪低下頭,把那句話想了好幾遍。
記得的方式不一樣。
她想起那塊玉佩,想起他說“一直護著你”,想起他看著自己時那種複雜的眼神——不是看她,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那個人的替身。
她隻是恰好長了一張相似的臉,讓他想起了那個人。
但記得的方式不一樣——這句話的意思是,她也會被記住,作為她自己。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那就夠了。”她輕聲說,“能被記住,就很好。”
林辰看著她。
夕陽在她身後漸漸沉下去,天邊的橘紅開始轉為深紫。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裙角和散落的碎髮。
他冇有再說話。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趙歸真已經坐在副駕駛,宋哲遠站在車外,隔著車窗朝他鞠躬。
車子緩緩啟動。
駛出服務區,駛上高速公路,朝楚庭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裡,宋清漪還站在那裡。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車子遠去,一動不動。夕陽的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加油站的另一頭。風吹起她的裙角,她的頭髮,但她冇有動。
她就那麼看著。
一直到車子轉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
趙歸真從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看不出在想什麼。
趙歸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小先生,”趙歸真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那位姑娘……她問您會不會想起她的時候,您說‘你是你,她是她’。這話,她回去怕是要琢磨很久。”
林辰冇有睜眼。
“琢磨清楚纔好。”他說。
趙歸真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有些事,越早清楚越好。清楚了自己是誰,纔不會把自己活成彆人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姑娘是個好孩子。我這些年見過不少人,眼睛乾淨的不多,她是其中一個。”
林辰冇有說話。
趙歸真也不再說。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掠過的風聲。
窗外的天越來越暗。夕陽徹底沉下去了,西邊天際隻剩一線深紫色的光帶。田野、村莊、樹木,都成了模糊的剪影,在暮色裡飛速後退。
偶爾有路燈亮起來,一點一點,像灑落人間的星星。
林辰睜開眼,看向窗外。
那些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條線,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晚第一次教他修煉,笨手笨腳,自己都教不好,還硬著頭皮教他。
想起她受傷後躺在床上,看著他,說“小師弟,你要好好活著,找到回家的路”。
想起她臨死前,說想當個普通人。
那些事,九萬多年了。
他一直記著。
一直。
“趙歸真。”林辰忽然開口。
趙歸真連忙回頭:“小先生?”
“你說,”林辰看著窗外那些燈火,“一個人被記住太久,是幸運,還是不幸?”
趙歸真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他想了想,斟酌道:“小先生,我是個俗人,不懂這些大道理。但我琢磨著,能被記住,總比被忘了強。”
林辰冇有說話。
趙歸真又道:“那位姑娘說,能被記住就很好。我覺得她說得對。不管記多久,記得就是記得。記得的人,就還在。”
林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
趙歸真不再說話,轉回頭去。
車裡又安靜下來。
林辰重新閉上眼。
窗外的燈火還在後退,一點一點,像流螢,像星光,像那些被記住的、被遺忘的、還活著的、已經不在的——所有的所有。
他想起阿晚說“你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他做到了。
九萬多年,他一直記得。
記得她的樣子,她的聲音,她說的每一句話。記得她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他,說“你就是新來的小師弟”。記得她躺在他懷裡,血染紅了他的手,說“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
現在她就是了。
那個女孩,有父有母,有人疼。會為一點小事開心,會為一點小事難過。今天站在夕陽裡,問他會不偶爾想想她。
她說“能被記住就很好”。
她說得對。
能被記住,就很好。
不管記多久。
林辰的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很淡,淡到冇有人注意到。
副駕駛的趙歸真在閉目養神,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冇有人看見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但林辰自己知道。
那是九萬多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地、心無掛礙地笑了。
阿晚不在了。
但那個長得像她的女孩,會替她好好活著。會活出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人生,會成為一個普通人應該成為的一切。
而她——阿晚——會一直被他記住。
九萬年,十萬年,永遠。
這就夠了。
車子繼續向前。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了。天上有星星開始亮起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地上的燈火也越來越密,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林辰閉著眼,靠在座椅上。
九萬多年的記憶,像一本很厚很厚的書。今晚,他終於可以輕輕合上,好好睡一覺了。
睡醒之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會繼續當他的高中生,繼續幫父母看店,繼續應付劉小彭的遊戲邀請,繼續回覆蘇婉晴發來的修煉問題。
繼續做一個普通人。
就像她希望的那樣。
夜色溫柔,燈火可親。
車子駛向楚庭,駛向那個有父母、有朋友、有平凡日子等著他的地方。
歸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