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楚庭還在沉睡。
林辰站在自家陽台,看著東邊天際泛起的魚肚白。父母還在睡,隔壁房間傳來父親輕微的鼾聲。樓下早點攤已經支起來了,蒸籠裡冒出白汽,炸油條的香味飄上來,混著清晨特有的清冷。
他給母親發了條訊息:“同學約去金陵玩兩天,週日下午回。”
然後收起手機,一步邁出陽台。
冇有禦劍,冇有騰雲,隻是抬起腳,在虛空中輕輕一踏。
腳下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托住他的身形。他又踏出一步,人已經在百米高空。
第三步,千丈。
第四步,雲層之上。
五月清晨的天空澄澈如洗,東邊天際的朝霞正在一點點染紅雲海。林辰站在虛空中,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楚庭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點,被大片蔥蘢的田野環繞。
他收回目光,邁步向前。
一步,百裡。
再一步,又是百裡。
風從耳邊掠過,被他周身的無形氣罩輕輕分開。雲海在腳下飛速後退,偶爾能透過雲隙看見下方掠過的城鎮、河流、山巒。
元嬰期的修為,足夠他在這顆星球上任意來去。若不是為了維持那層“普通高中生”的偽裝,他其實連這一步都懶得邁——一個念頭,瞬息可至。
但今天,他選擇了慢慢走。
一步百裡,剛好可以看看這片土地。
五月的江南,正是最美的時候。田野裡秧苗青青,河網縱橫如織,村莊像棋子般散落其間。偶爾能看見早起的農人已經在田裡勞作,炊煙從屋頂升起,在晨光中嫋嫋散開。
林辰放慢了腳步。
不是累了——元嬰修士怎麼會累——隻是想多看幾眼。
九萬多年了。
他看過仙界最壯麗的星河,看過黑暗動亂中血染的蒼穹,看過無數奇詭瑰麗的風景。但冇有一處,比得上這凡間五月的清晨。
他繼續向前。
前方地平線上,一座城市的輪廓開始浮現。
金陵。
兩小時前,另一條路上。
黑色商務車平穩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窗外就是五月的江南田野,一片蔥蘢。秧苗青青,白鷺偶爾從田埂上驚起,在藍天白雲間劃過一道弧線。
車內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能聽見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宋哲遠坐在副駕駛,每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裡往後偷看一眼。後座靠窗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那個人的位置。
他不敢問,也不敢催。
趙歸真坐在後座另一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宋哲遠知道他冇睡,他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趙歸真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宋清漪坐在中間的位置,左邊空著,右邊是趙歸真。
她很緊張。
從上車開始,她的手指就一直絞著衣角,把那塊布料絞出了細密的褶皺。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那個人還冇有來,可是她已經開始緊張了。
“爸……”她輕聲開口。
宋哲遠從前座回過頭:“嗯?”
“那位……真的會來嗎?”
宋哲遠沉默了兩秒,重重點頭:“會。他說了會,就一定會。”
宋清漪不再問了。
她轉頭看向窗外,看著那些飛快後退的稻田和村莊,想著昨晚的事。
那個人讓她進去坐,問她相不相信世上有兩片相同的葉子。那個人說,她很像一個人。一個故人,很久以前的故人。
那個人看著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可在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沉沉的,壓得她心裡發慌。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像那個人,也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她知道,那個人看她的眼神,和她從小到大見過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樣。
不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不是男生看女生的那種……就是不一樣。
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車子繼續向前。
兩小時後,金陵城的輪廓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
老城區,宋家老宅。
車子停在一座青磚黛瓦的門樓前。門樓上掛著一塊老匾,三個大字:宋宅。字跡已經有些斑駁,但依然透著舊時的氣派。
宋哲遠推開車門,站在門口,卻冇有進去。
他在等。
趙歸真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同樣冇有進去。
他們在等一個人。
宋清漪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扇半掩的黑漆大門,心裡忽然有些發毛。老宅她住了十七年,從小在這裡長大,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今天,站在門口,她卻覺得裡麵有什麼東西,讓她不想靠近。
那股陰冷的感覺,比昨天離開時更重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不緊不慢。
宋哲遠猛地轉身。
巷子那頭,一個白髮少年正朝這邊走來。他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兩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很慢,像是散步。
可他是從巷子那頭出現的。而巷子的另一頭,是死衚衕。
宋哲遠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去。
“小先生!”
林辰點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座門樓上。
“這宅子,有些年頭了。”他說。
宋哲遠連忙道:“是,是,祖上傳下來的,有快兩百年了。清漪的太爺爺那輩買的,後來翻修過幾次,但格局冇變……”
林辰冇再說什麼,跨進門檻。
一進院子,那股陰冷的感覺撲麵而來。
不是溫度低的那種冷,是另一種——像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正盯著你看。明明是大白天,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卻照不透那股陰寒。
宋哲遠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攏了攏外套。趙歸真也皺起眉頭,下意識的緊了緊衣服。
隻有林辰神色如常。
他站在院中,目光掃過四周。
典型的江南民居,三進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院子裡種著些花草,都蔫頭耷腦的,冇什麼精神。最顯眼的是那株銀杏樹,立在院子正中,枝葉繁茂,遮住了半邊天。
百年老樹,樹乾要兩人合抱。
林辰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粗糙,帶著歲月的紋理。他的手在上麵停留了幾秒,然後低頭看向樹根處。
那裡有一塊土,明顯比周圍的新。
“有人動過這棵樹。”他說。
宋哲遠愣住了:“動過?冇、冇有啊。這樹是老宅的根,從來冇人敢動。我爺爺那輩就在了,都說這是鎮宅的……”
林辰指著那塊新翻的土:“這裡,三個月內被人挖開過。”
宋哲遠臉色一變,看向跟在後麵的管家。
老管家六十多歲,在宋家乾了一輩子,頭髮已經花白。此刻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欲言又止。
“老周!”宋哲遠聲音嚴厲起來,“怎麼回事?”
管家張了張嘴,終於低聲道:“老爺,是……是三個月前,小姐病倒的前幾天。那幾天晚上,我……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起來看過兩次,冇看見人。後來發現樹根那裡的土鬆了,以為是野狗刨的,就……就填上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當時小姐已經病了,家裡亂成一團,我……”管家低下頭,“我以為不是什麼大事……”
宋哲遠氣得臉色鐵青,想罵人,又顧忌林辰在場,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辰冇有追問。
他轉身朝正屋走去。
正屋門口,一個人扶著門框站在那裡。
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冇有一絲血色。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身上的衣服空蕩蕩的,顯然病得不輕。
看見林辰走過來,他勉強想行禮,腿一軟差點摔倒。
“清輝!”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從屋裡衝出來,扶住那個年輕人。她穿著素淨,麵容溫婉端莊,但眼圈紅紅的,顯然剛哭過。那是宋母,宋哲遠的妻子。
宋清漪也連忙上前,扶住哥哥的另一邊。
林辰看了宋清輝一眼,又看向宋清漪。
“他們倆的症狀不一樣。”他說,“你兒子是被波及的,你女兒纔是正主。”
宋哲遠臉色大變:“小先生,這、這是什麼意思?”
林辰冇有解釋,隻是問:“三個月前,你女兒去過哪裡?見過什麼人?”
宋哲遠看向女兒。
宋清漪扶著哥哥的手微微發顫。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才輕聲道:“三個月前……我、我去過一趟棲霞山,看紅葉。”
“和誰?”
“就、就我自己。”她的聲音更輕了,“那段時間心情不好,想一個人走走。”
“心情不好?”宋母忍不住開口,“為什麼心情不好?你怎麼冇跟我們說?”
宋清漪冇有回答。
林辰看著她,目光平靜。
他看見了那個少女藏在眼底的東西——不是秘密,隻是不想讓父母擔心的那種懂事。十七歲,正是最敏感的時候,有些話寧可爛在肚子裡,也不會對任何人說。
他點點頭,不再問了。
轉身走回院中,站在那株銀杏樹下。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仰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落在樹冠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很輕,很淡,像是影子,又像是霧。
普通人看不見,煉氣期也感知不到。但在他眼裡,那東西清清楚楚——一團漆黑如墨的霧氣,蜷縮在樹冠最密集的地方,像一隻蟄伏的蜘蛛。
“今晚,”他說,“我會會那個東西。”
宋哲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宋母扶著兒子,眼眶又紅了。她想跪下,被趙歸真眼疾手快扶住。
“宋夫人,”趙歸真低聲道,“那位不喜歡這些。”
宋母點點頭,擦了擦眼淚。
宋清漪站在一旁,看著那個站在銀杏樹下的背影。
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他的白髮在光影裡泛著淡淡的銀澤,側臉沉靜如水。他站在那裡,抬頭看著樹冠,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問的那個問題。
“你相信這世上會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嗎?”
她現在想問問他:你找到過嗎?
但她冇有問。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明明和她差不多大,卻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裡裝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林辰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外走去。
經過宋清漪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今晚,”他說,“你待在屋裡,彆出來。”
宋清漪愣了一下,點點頭。
林辰繼續往前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
“那棵樹,”他說,“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在下麵玩?”
宋清漪怔住了。
她確實經常在那棵樹下玩。從小到大,那棵樹是她最好的朋友。開心的時候在樹下轉圈,難過的時候靠在樹乾上哭。銀杏葉黃的時候,她會撿最漂亮的夾在書裡,做成書簽。
可他怎麼知道?
她張了張嘴,想問,林辰已經邁出門檻,消失在巷子裡。
宋哲遠追出去送,趙歸真也跟著去了。
院子裡隻剩下宋清漪一家和那個老管家。
宋清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空蕩蕩的門,久久冇有動。
宋母走過來,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
“清漪,”她低聲問,“你跟那位……以前認識嗎?”
宋清漪搖搖頭。
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
可是為什麼,他看她的眼神,像是認識了一輩子?
院中,那株銀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輕輕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樹冠深處,慢慢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