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辰時,天光大亮,此時的鶴山行宮依舊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晨霧之中,金頂紅瓦被初升的朝陽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璀璨奪目。而懸於飛簷翹角間的銅鈴也在海風的輕拂中發出陣陣輕響,清脆悅耳,驅散了這偌大宮闕中最後的那絲寂寥。
行宮的宮道上,白閑秋換上一身由侍者為他準備的玉白色長衫,有些長了的發稍微束,隻以一根玉簪固定,襯得他顯得愈發清俊秀逸。
而他身後,一眾侍者步履輕緩,神色恭敬,連腳步聲都壓得極低,讓白閑秋的耳邊隻剩下風吹過宮道時發出的輕嘯,襯得這座行宮愈發靜謐肅穆。
不過,此時的他並不是行走在最前方,現在最前方的是那位與他有過數麵之緣的黑衣總管,現在他們一行正在她的引領下穿過層層宮牆,走過條條廊道,越過數個宮門,方纔來到位於行宮最中間的那座大殿外麵。
少年望著眼前的白玉階,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抬頭,有些忐忑地注視著高台上方那扇正站著數十持劍侍衛的朱紅門戶。
——儘管他昨夜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此時此刻,當他真的要麵對這樣的場麵時,仍讓他心中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躊躇……
“請——
就在他駐足不前時,他的耳邊傳來一聲輕語。從始到終都是一襲黑衣的黑衣總管不復往日的威勢,她側身,用溫婉女聲對他道:
“客人,殿下已為您備下薄酒,現在請先隨我前去覲見……”
玄裳微微欠身,姿態不卑不亢,聲音輕柔卻清晰,宛如春風拂麵,沁人心脾。
白閑秋:“……”
少年閉目,讓自己來了次深深的吸氣,隨後長舒。等壓下心中的怯意,他站直,抬頭,拱手回禮:
“還要勞煩前輩繼續為小子引路。”
玄裳微微頷首,後退一步,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他先行於前。
……
在玄裳的引領下,兩人先後踏上玉階,再穿過由數十持劍紫衣甲士肅立的夾道……
頂著甲士的目光,白閑秋麵無表情……隻是感覺自己的兩股有些發顫,外加有點頭皮發麻,除此之外還有那兩條死腿……現在不知為啥,好似也有點發軟……
(啊啊啊!我才十幾歲啊!要不要玩這麼大!)
少年欲哭無淚,最後隻能僵著臉,咬著牙,在那數十個麵無表情、實力怎麼感覺也不應該比他老爹弱的‘甲士’注視下,強撐著一口氣,挺直脊背,從他們中間的夾道中穿行而過。
待好不容易穿過夾道,跟在他身後一起來到殿門外的黑衣總管再次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殿之中,陳設恢弘,以金紅兩色為主。
少年行走在其間,心裏無端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
自己是不是突然穿越了,還是回到了大夏千年前的某個王朝。而他,彼時正在……
就在白閑秋陷入某種癔想之時,居於丹陛之上、挽著飛仙鬢、頭戴鳳首鑲金水晶點翠簪,身著金紅雙色宮裝的女子打量了他幾眼,率先開口:
“又見麵了,客人。”
白閑秋又一次頓住,隨後再也管理不住臉上的表情,忍不住抽搐了幾下。不過很快,他就迅速垂頭,拱手,顫聲道:
“您……您好!多……多謝您這幾日來的……的執行……呃!照拂。”
紫鸑見他竟不復初次與往日那般鎮定,甚至連話都沒能說明白,這下,那怕她心裏還揣著事,一時也不由得被他逗笑,露出莞爾之顏。
……
見麵正式,不代表‘設宴’的地方也選擇在此!
紫鸑揮退下屬,隨後走在前麵,在她的帶領下,白閑秋和她兩‘人’穿過一條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數十寶珠、腳下由整塊青玉鋪就、長度應該是洞穿整座鶴山的蜿蜒隧道。
待行進不知幾許,再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眼見天光乍亮、海風迎麵、盡頭在望,下一秒……
視野豁然開朗,一片壯闊的景象映入少年的眼簾。
設宴招待他的地方,是一座淩空搭建在懸崖之上的木質閣樓。它依山勢而建,下方便是無窮碧海。
如今,下方的潮水初漲,海浪拍打著下方的礁石,發出陣陣轟鳴,但在此時此刻,它們卻奇異地不顯嘈雜,反倒像是一曲宏大樂章中的一章間奏,雄渾而悠遠。
“這是‘聽濤閣’,我用來觀海靜修的地方。”
迴廊出口處,紫鸑指著不遠處那孤懸於崖壁上的閣樓,向走在她身後的少年介紹道。
……
聽濤閣內並不複雜,甚至可以用簡單來形容,風格屬於比極簡風還簡的那種型別。
白閑秋環顧過後,一時忍不住錯愕。
——這裏並未設過多的桌椅,也沒有什麼精美的雕刻,僅僅在閣樓的中央擺放了一張隱隱透著靈光、紋理如水波流轉、看著彷彿是由整塊金絲木雕琢而成的圓桌。
先行一步的紫鸑並未在桌旁停留,而是徑直走向閣樓盡頭的飛來椅……
片刻之後,兩人各自坐定。
(白閑秋自然不敢與紫鸑同席,而是獨自坐在閣樓中間的圓桌旁。)
而紫鸑……
她靠坐在飛來椅,晨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此時的她,少了幾分往日的威嚴與疏離,多了一絲難得的溫和與婉約。
不過,這也僅限於神態,如果有人敢直視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會彷彿置身於神秘的紫色星空之中,依然是隻要有人敢觸及,便會一如往昔般深陷其中。
閣樓中安靜片刻,白閑秋突然起身,再次、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殿下這幾日的收留與照拂,小子感激不盡。”
“不必多禮。”
紫鸑‘溫和’一笑,虛扶,待白閑秋重新落座,自己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既是‘師弟’門下,那便是朱淵貴客。區區幾日住宿,不足掛齒。”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幾名不知何時出現在閣樓外的青衣侍者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
等放下她們手中托著的那些盛放著各色佳肴的精緻玉盤,再對兩人行禮,但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出,消失在不遠處的迴廊之中。
白閑秋眨眼,眼睛不自覺掃過桌上的食物。
——它們並不是想像中的‘山珍海味’,或者說比起精美華貴,不如說是清淡雅緻。
一盤晶瑩剔透、看不出是什麼製作的‘水晶膾’;它旁邊……是一盤薄如蟬翼、上方還飄著絲絲白霧的銀色鱗片;這盤鱗片旁,是一盅‘雲霧繚繞’、聞之便令人神清氣爽的乳白羹湯;最後是一壺色澤青翠、隻要鼻尖輕動、便能嗅到淡淡果香的……酒?
紫鸑一一介紹完,又露出歉然之色,指著它們解釋道:
“是我疏忽,竟忘了宮中久未有常人來訪……”
(儘管她也會在此接待一些世俗官員,但能讓她留下用餐的,卻是一個沒有,她的話,最多就是給個餐補,讓他們到內、外兩城的酒樓餐館去用餐。)
解釋完宴席會如此‘簡陋’的原因,她的表情又‘露’出一絲無奈:
“這些已是經過一番精挑細選和細緻的處理後,才能端上席來與客人品嘗。”
——這倒不是她有意如此,實在是不得已為之。
其實在天明前,她手底下的人就已經把今天要上的宴席給備好,隻待她一聲令下,便能端上供客人享用。
但……
咳!
在某人前去檢查,隨後開口提醒之前,廚房那邊似乎是忘了這次的‘客人’比較‘嬌貴’特殊,不再是以往那些‘皮糙肉厚’的能人異士。
——原來準備好的那一份席麵名貴是名貴,但要是真端上來給這次這位客人吃了,那就不是招待,而是蓄意謀殺!
或者這麼說吧!
——讓一個仍舊是凡人之軀的客人、去吃原來那種一般隻供神隻仙靈才能享用之物……這不是‘蓄意謀殺’是什麼!
總之,最後在經過一番兵荒馬亂的過程後,已經不知多少年月沒準備過凡人之食的廚房才勉強做出這些能讓這位客人吃,並且保證吃了不會當場暴斃的三道‘美食’。
想到不久前的兵荒馬亂和眼前的招待不週,紫鸑心中多少也有些許尷尬。
白閑秋沉默,最後暗自搖頭。
——他倒不是感覺有哪裏不舒服,畢竟他對此這樣的區別對待也能用‘習慣’來形容了。
隻是……
嘖!
少年咋舌,趁著低頭之際暗自握拳給自己打氣:
(看著吧!以後要是再有機會,小爺我絕對會找機會‘好好’品嘗你們做的‘美食’。)
在紫鸑的注視中,剛在心裏握拳的少年從善如流地拾起一雙筷子,用其夾起一片仍帶著絲絲寒意的鱗片端詳片刻,方纔試探性地將其送入口中……
……
對於這次的‘宴席’,紫鸑倒也不嫌棄,不過她也隻是淺嘗,便放下筷子。
(兩人並不同席,而是分餐,麵前各有席麵。)
……
‘酒足飯飽’過後(白閑秋沒喝酒,隻在紫鸑舉杯時淺抿,隨後便放置在一旁)紫鸑倒是有些意外,她仔細端詳著圓桌旁那神色自若的少年幾秒,又瞥向那些幾乎被清空的餐盤碗碟,好奇地問:
“客人可有不適?”
——雖然這些已做過特殊處理,但它們再怎麼說也是頂級靈物,要是換做他人……
怕是就算那人再能忍,臉色也不可能做到像眼前這小孩一般一絲不變。
白閑秋聞言,先是不解地抬頭看向她,隨後稍稍感應,緩緩搖頭,回答道:
“並未有異……”
或者說他不但沒感覺那裏不好,相反,他感覺他這餐吃得還挺爽,而且還是比以前的任何一餐都要爽的那種。
東西好不好吃另說,當他把它們吃下去的那一刻……寒氣與暑意交替、溫熱與清涼交融,讓他有一種氣生丹田、流與百骸的恍惚,隨後隨之而來就是彷彿在雲端漫步,如夢似幻,讓人回味無窮……
想到方纔的感覺,少年略有些遺憾地掃了眼圓桌上餐盤。
——實際上,要不是顧及某些禮節和主人家的‘麵子’,他都想繼續動手,把剩下的那些食物都掃進他的肚子裏。
紫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沉吟數息,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隨後抬手拍拍……
不多時,又是一行十數的青衣侍者和藍衣宮娥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樓閣外,依次魚貫而入,在白閑秋的故作鎮定間,先是由宮娥收拾桌麵殘羹,而後是侍者奉上果盤和清茶點心。
……
在侍者宮娥再次離去,樓閣中的兩人品完清茶,又狀若無覺地閑聊幾句,待氣氛逐漸‘融洽’,海風從窗外吹入,捲起周圍的白色紗簾,為樓閣中的兩人帶來絲絲涼意之時……
紫鸑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白閑秋臉上,語氣變得隨意:
“聽聞客人傍晚便要啟程前往焚風?”
另一邊,白閑秋一聽到這話,心頭立馬一緊,同時坐直,點頭回答道:
“正是,昨晚接到家中長輩的電話,說是家母甚是憂心……”
少年硬著頭皮回答一句,隨後對不遠處那正靜靜地注視著他的宮裝女子拱手,十分誠懇地繼續:“小子初次遠行,如今已是歸心似箭,隻想早日回去與家人團聚,免得家母繼續這般憂心掛念。”
“客人年幼,如今又遠在異國,令堂會憂心掛念也是人之常情。”
紫鸑輕‘嘆’,而後表情一整,雙手交疊於腹間,溫聲道:
“我昨夜聽聞,我家‘師弟’曾有信件托客人轉交?”
白閑秋心頭一凜,起身,整理衣物,從袖中取出一信函,躬身平舉,緩步上前,雙手奉上:
“確有其事,此為我家‘島主’前些時日交予我手,命小子擇機轉交。”
——真不是他疏忽,而是他一直沒找到機會。
當然,他其實也可以讓那位前輩轉交,隻是吧……
他當時才升起這念頭,就覺得似乎有些不妥,似乎不夠鄭重……他也沒想到自己這一尋思,就把事情拖到現在。直到昨夜,當他知道自己不久後就要離開朱淵,才硬著頭皮開口未見。
紫鸑從他手中接過那信函,又耐著心思聽完他的解釋,心中一時不免也有些無奈。
她也沒想到,這信之所以在這小孩這裏卡了這麼久,竟然是因為其想到找機會親自轉交給她。
……
見‘主人家’接過信函,白閑秋見正事忙完,宴席也結束,本就是硬著頭皮撐到現在的他退後幾步,拱手,鞠躬,開口表明去意。
紫鸑回神,點頭:
“去吧!”
說完,她頓了頓,趁著對方開口前,輕聲補充一句:
“願客人歸途一路順風,早日回到父母身邊。”
“承您吉言,小子告辭!”
白閑秋再次行禮,緩緩後退,待到門口,方纔轉身,大步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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