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小時後,在引航員的引導下,一艘有些掉漆的小型運輸船緩緩駛入一個簡陋的泊位。
“這麼晚還來?你們就不能明天再……”
引航員那習慣性的抱怨還沒嘀咕完,聲音卻在抬頭看到船上那個身上穿著黑白道袍的身影後,戛然而止。
小型運輸船上,正在給道人引路的運輸船船長嘆氣,一邊心中默默罵了句‘沒眼見的倒黴玩意’,一邊小心翼翼地對身前那神色自若道人解釋:
“道長莫怪,他說的是小人,不是在說您。”
他的地位雖低,但無論如何也是朱淵這個龐大體係裏的一員,所以他倒是不怎麼擔心自己會出事。
但……
“他是小老兒的熟人,我們哥倆經常互損……”
——所以下麵的小子,要是改天再遇到我老頭子的時候你不給我磕一個和請我喝一杯,那我絕對會找個機會去娘娘廟裏告你一狀。
“他方纔隻是無心之過,並非真想道長不敬,請道長莫要因此而怪罪……”
老船長聲音懇切,拱手對著道人師徒再次行了個九十度的大禮。
全程沒開過口的道長沉默,過了幾秒,他才無奈地對旁邊的徒弟使了個眼色——趕緊的!沒看到你師父我有急事嗎!
跟了道人也有兩百多年的趙貞會意,連忙上前一步,打斷了老船長的話語:
“老丈放心,不知者不怪,況且家師並非……”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道人的目光已經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到遠處那片逐漸有喧鬧再度響起的區域上。
——海市,那是那一片區域在淩晨一點到早上五點這段時間裏的名字,也是夜間出海的漁民回來後處理漁獲的地方。
‘白家小哥家的老祖宗……’
嘖!
道人小聲咋了咋舌,心裏酸溜溜的他忍不住小聲嘀咕一句:
“這‘近水樓台’就是好啊!”
片刻後,等旁邊那兩人安靜下來,等待著他的動作,他才‘輕笑’著對送他過來的那小輩點頭,隨後拂塵一甩,足下輕點,悠然地從運輸船的甲板上躍下……
——現在搶‘飯’吃的人來了……
也不知道夏小……哦!不對!應該是夏郎君手裏有多少好東西,夠不夠我們幾個老傢夥分……
靈機道人沒管身後的人和事,一邊若有所思地撚著長髯的發尾,一邊朝著遠處那逐漸有‘人氣’聚攏的集市走去。
……
道人師徒三人的這一趟接人之旅很順利,畢竟就彼此身上那身隻能騙騙凡人和低階同類的靈光實在太過顯眼,都屬於就算被扔進人民的汪洋大海,也能在遇到同類時,本能地注意到的存在。
(要是發現不了,那大概是幸運地遇到了是某朵一直都沒從溫室裡出來的‘嬌花’。)
就像現在,當他們在人群中注意彼此後,目光隻在對方身上停留幾秒,就各自有了新的動作……
白穆野三人迎了上去,十分客氣地行禮:
“久仰前輩大名……”X3
嘖!
人模狗樣,不愧是出自天機門的奸商。
(白家三老雖然也是一把年紀,但就年紀上,卻比道人要晚生近百年。)
道人‘笑嗬嗬’地還以一禮,十分客氣地寒暄幾句後,又一本正經地給白家三老介紹了下身後的兩個徒弟。
至於他的內心……
嗬!
不愧是出自兵家的殺坯,就這一身的血煞之氣……
嘖嘖!
這仨‘極品’要是被走煉屍一道的那些個倒黴玩意看到了,怕不是得看得口水當場就流了一地?
道人介紹完自家徒弟,指了指碼頭方向,側身做了個‘請’,口中不忘解釋:
“此地無證不得擅自飛行,違者輕則罰款挽留、重則……”
老道指了指東北,搖頭嘆氣:
“上前線,跟黑潮幹上幾架。若是三年不死,方能消災免責。”
白家三人怔愣,彼此對視,均能從各自的眼中看到愕然之色。
……
等一行六人上了船,並在船長的帶領下,進入一個專門騰出來用來待客的艙室(由於外島的特殊性,所以它們這種運輸船很多時候也會被當成運輸難民的‘客船’來用),道人便對自家那倆徒弟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就在趙貞與師弟行禮退下時,已經落座的白家三人對視……
——三人各異,有皺眉(白風),有若有所思(白霜),也有瞭然會意(白穆野)。
“咳!”
居於上首的道人輕咳,抬手撚著雪白長須,笑得格外‘慈祥’:
“我覺得我們應該有不少的共同語言……”
(大家都是壽數將盡,眼看就要快死的人,誰不知道誰啊!)
“蒙夏郎君不棄,委我重任,我想我等可以竭誠合作,以免辜負那位難得的好意……”
(既然來了,那日後最好不要扯彼此的後腳,免得大家最後都落得個得不償失的下場……)
“……我家小玨和貴府的小郎君一般,也在那位麵前聽差……想來那位郎君應該更喜歡我們之間能達成合作……”
(雖然你們家孩子更早認識那位,但我家寶貝兒子也是那位的熟人,都是一個鍋裡‘吃飯’,要是鬧得太難看,對大家的麵子和裡子怕是都不會太好看……)
道人‘笑容可掬’地掃了眼下首那神色各異的三人,左手食指輕輕在拂塵未尾的蓮花雕飾上摩挲著,聲音依舊溫和:
“老道覺得吧!比起著眼我們之間的那點可能會發生的小‘摩擦’,不如一起好好看看未來……”
(大家都是有錢又有人,與其在此相爭,不如一致對‘後’?畢竟這‘分飯’的人眼看著越來越多,要是以後再有人進來他們這本就不豐裕的一桌上搶食……)
道人‘笑嗬嗬’地說了一堆‘客套’話,捋著頜下長須,目光在下方的三人身上均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坐在左側第一席、那個正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豆珠’的‘白家老大’身上,似笑非笑地詢問:
“‘您’覺得呢?”
白穆野手上的動作一頓,抬頭:
“前輩說得是,正合我等之意。”
(儘管小秋沒跟他們說過這老滑頭付出了什麼,但就小春那邊的‘觀察’上來看……嘖!)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孤家寡人的傢夥有時候就是比他們這種有家室的更能豁出去……)
‘白家老大’暗自搖頭,‘笑’著對弟妹倆各自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先別說話。
白霜與白風對視,出於對兄長的信任,一人點頭,一人抿嘴,真就未再對此提出‘異議’。
道人見狀,‘十分滿意’地笑了笑。
隨後,在道人和白穆野的‘主持’下,雙方很快就達成了一係列的共識——
一、雙方不是敵人、不是敵人、不是敵人!
(這是一切的基礎,所以要說三遍。)
二、要是以後再有‘小三’上桌吃飯,雙方必須同仇敵愾、一至對‘外’。
三、與其讓可能會出現的‘漁翁‘得利,大家不如放下成見,竭誠合作,好讓某人看到他們的誠意、決心和能力。
四、……
……
達成目的,又在目送白家三人起身離去後,原本正襟危坐的道人直接垮下臉,一邊嘆氣,一邊在那翻著白眼嘀咕:
“這些幾個傢夥裡怎麼還有個傢夥學起他們的祖宗,要是他們都是群兵蠻子,那這事情就更好辦了……”
(要是可以,他當然想吃‘獨食’,但……咳咳!雖說他剛才搬出了‘寶貝兒子’,可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卻是再清楚不過——不說謝玨跟那位的關係比不上對方家的小孩,就連他和其的關係,也是一言難盡……)
想到曾經的過往,道人沉默一陣,最後輕嘆,默默坐正,盤算起自家手裏還有什麼‘好東西’能送出手。
——過去已經過去,再追也追不上,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之前的‘寶貝兒子’變成他真正的寶貝兒子。
……
另一邊,白家三人一行卻是一言不發,直至他們順著趙貞的指引、來到為他們三人所準備的艙室,再等關上門,憋了這一路的白風終於忍不住開口:
“大兄……”
“噓!”
一路都在不緊不慢撥弄著豆珠的白穆野抬手,對他作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後也不管老臉憋得通紅的他,在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這事實際不歸我們管,具體要怎麼做,最終還得問問小秋的意見。”
——要是那位希望他們雙方友好相處,那他們的這個協議自然作數。可如果……
白穆野搖頭,在心中回憶著關於某人的那份資料——
生母遠嫁、父不詳,由外祖父(?)母養在身邊……
“……”
如果單從字麵上看,這份資料中除了那位外祖父的身份有點讓人意外之外,其他其實沒什麼問題,可以說得上是很普通、很尋常。
但……
這是之前!
現在嘛……
嗬!
不知名的老師,還有那位……咳咳!隻用了十年,就能走到連他們這種擁有海量資源的‘尋常’世家子弟窮盡一生,也走不了那麼遠的同齡人‘長輩’。
還有還有……
“……”
嘖!
事情都發展到這一步了,要說這裏麵還沒‘問題’,那他們這些人怕是還不如買塊豆腐一頭撞死算了。
隻是……
矍鑠老叟暗自搖頭,一邊撥動手中那串陪伴了他快兩百年的豆珠,一邊緩緩合上眼睛,準備在去外島的這點時間整理下心中的思緒,好讓他稍後能更好應付某些人和事。
白風則是一見他家老大竟然又擺出這副模樣,立馬習慣性是轉頭看向他家二姐。
白霜對此,很是乾脆地聳肩,同樣作了個噤聲的動作,同時唇瓣微動,無聲地用唇形對他說了幾個字——此非良機,隔牆有耳。
白風心頭微動,皺眉片刻,方纔點頭,表示他明白她的意思——知道了!
——他不是傻,隻是在身邊有著另外兩個‘外接’大腦的時候,心裏有點發懶。
但現在……
不說就不說,反正隻要他們明天能跟他家乖乖小孫孫見上一麵,那這一切的問題自然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
雄雞鳴啼,天方初曉,一夜未散的海霧如輕紗般一如既往地罩在整個鶴山島上。
行宮外圍,客院,由霧氣凝結而成的露珠緩緩匯聚到翠綠竹葉的葉尖上,在破曉的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霞光;空氣中,由天、地、泉(後院的靈泉)三者催生、湧出的靈氣交織在一起,瀰漫、籠罩在整個小院中,無聲無息地滋養著這裏的一切。
這一刻,無論是臥室中那個眼簾正在微微顫動的少年人,還是院中的其餘花草生靈,都在本能地進行吞吐、互動……
院中,屋外。
依舊是一襲青衣的侍者垂眸,仔細地打量著簷外的小道邊上的某株正突然散發出微微靈光的蘭草。
——天地是公平的,祂公平地跟把自己的恩澤分享給每個生活在世間的‘生靈’。
唯一不同的是,在有時候……並不是每個‘生靈’殾能很好把握住那個可能隻是一閃而過的契機。
而這,正是有些人嘴裏經常提及的——
機緣!
……
客院正房的臥室內,白閑秋睜眼,獃獃地懵了一陣,才掀開被子、撐起身體讓自己坐好,然後才一邊把被他放在一旁的手機戳亮,一邊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6:11
少年掃了眼螢幕上的時間,捂著肩膀,在‘哢哢’的聲響中,動了動有些發僵的脖子。
——昨晚因為這宮中的主人家說要見他,並要為他設宴送別的緣故,他是一晚上沒能睡個好覺。
搞得他現在是又困又迷糊。
而且還……
“哈啊!”
少年再次打了個哈欠,撓頭,身體一動,來到床邊坐下。
——現在才六點多,那位設宴的時間是九點往後,他現在……唔!應該還有點時間處理下瑣事。
比如說……
“也不知道老祖宗他們順利不,現在打電話會打擾到他們嗎?”
再比如說……
“禮物禮物……”
少年一邊往身上套著衣物,一邊哀聲嘆氣:
“就這點時間,現在要我去哪裏給他們買好呢?”
所以說……
“……”
好頭疼!
他還以為那位最多最多,就是遣個人過來給他傳個話,現在……
“設宴啊!”
話說這‘宴’的規矩是哪樣來著?
從生下來就隻在大節大慶時參加過家宴,並且還是一直坐在最末的少年沉默了。
……
十來分鐘後,洗漱完畢的少年沉吟幾秒,最後還是撥通了道人的電話。
——他昨天已經得知自家祖宗一行的通訊工具都毀於雷霆海,現在自然就不會再像之前那樣,繼續傻傻地撥打祖宗們之前的那個號碼。
經過與道人的一番客套和寒暄,白閑秋很快就從對方口中知道一些關於昨晚的情況,而且沒過多久,那頭很快響起他家太翁(白風)那讓人耳根子‘嗡嗡’作響的大嗓門。
……
又過了十幾分鐘,當白閑秋從大老爺(白穆野)那裏得知昨晚發生的一切時,頓時哭笑不得,連忙打斷並提醒:
“我跟謝的關係不錯,而且阿一也不是個小心眼的人,比起製衡,他應該更願意看到你們能一起把他交待下來的事給完成好。”
——實際上,與其說那小子性子好,不如說對方根本就不會想到這個。
而且那小屁孩雖然不是個直腸子,但誰讓那貨實在太懶,跟本就不願意、同時也不想把有限心思和精力花在那種破事上。
“放心放心,你們聽我的就行,既然道長有合作的意思,那你們就按他的意思做就行。”
至於對方會不會偷奸耍滑……
“這個您不用擔心,不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嗎?”
秀雋少年笑笑,轉頭瞥了眼外島所在,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人在做,‘天’在看。”
雖然他說的‘天’不一定就是‘天’,但要是他之前的某個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的猜想是對的,那這裏就……
嘿!
“我們知道了。”
電話那頭隻是沉默幾秒,很快就給了他一個十分乾脆的回答,然後便話鋒一轉:
“不過你今天什麼時候有空?還有時間過來嗎?”
白閑秋想了想,有點不確定道:
“應該有吧!我本來的打算是要過去一趟的。”
畢竟他都要回家了,有些事總得收一下尾吧!
這下,白穆野放心了,不過沒等他再開口,手裏的手機就被他那個不省心的弟弟給搶了過去,然後就是某個大嗓門再次響起……
“小孫孫啊!你還記不記得以前翁翁是怎麼教你的不?就是吃飯那個,你不是說你被人邀請了嗎?”
白閑秋:“……”
不知為何,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胃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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