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孩子,夏瑤不再廢話,對紫鸑微微頷首,便勾起唇角,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一步踏出……
須臾之間,周遭人聲驟然遠去,碼頭的鹹腥海風、貨棧的喧鬧吆喝、海鳥的聒噪啼呼和海獸的低沉嘶吼,盡數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在外。
此時此刻,天地間隻剩一片靜謐,唯有她周身流轉的微光,在虛空中勾勒出影影綽綽的淡淡痕跡。
夏瑤踏入虛空,身形飄忽不定,如輕煙、如飄虹,朝著西北而去。
而她身後——
那座繁華依舊的港口喧囂如故,身著一襲紫色華美服飾的女子在原地佇立,平靜地目送著她的飄然遠去,最終消失在天際的盡頭。
……
鳳臨,朱淵的首善之地,一座樓宇高聳、行人摩肩接踵,街麵上琳琅滿目的商鋪鱗次櫛比,往來車馬絡繹不絕,看著要比鶴山不知要繁華多少倍的大都市。
夏瑤目不斜視,她並未在腳下那座繁華的都市停留,而是徑直向著鳳臨之北而去——
那裏,矗立著一株佔地數百公裡、看著或許比西輔那株靈木還要高出幾百米、一眼望去滿眼皆是紅艷如火的梧桐神木。
那是熾烈的紅,是那怕受到流光大潮的衝擊、也未曾熄滅的不熄之火,也是最能代表那道因一朝棋錯、最後落得個滿盤皆輸身影的顏色。
長長不息,燃燒至今——
在距離神木還有幾十裡時,夏瑤便已感覺到那股撲麵而來的灼意——
那並非熾熱火浪,而是一種‘燃燒’的真意……或者說概念也行。
重重疊疊的枝椏間,它們每一根彷彿都在低聲複述:
【燒吧!燒吧!燃燒一切,燃盡一切!燒吧!燒吧!】
夏瑤嘴角微微抽動,心裏暗道‘這人沒救了’的同時,腳步卻未停,手腕在微旋中,有黑氣二氣從她腳下升起,很快便將她的整個身形從上一秒、這一秒、以及下一秒中抺去。
歲月能記錄世間所發生過之事不假,但如果……她從未存在於那個時間點呢?
等到再近一些時,夏瑤的視野裡已看不見樹形,隻剩連綿一片的火雲。
在凡人看不到的維度上,連綿不絕的它們,把鳳臨的上空染成艷紅之色。
在將要進入神木籠罩的範圍時,夏瑤終於駐足。
‘小小的人兒’立於火雲投下的陰影中,她抬眼望向繁茂枝葉間的那團暗影,似笑非笑地問:
“怎麼?不歡迎一下前同僚嗎?”
話音落地,天地間有那麼一瞬的停頓。
片刻之後,火雲深處便有陣陣悅耳的鳴叫傳出,似是驚詫、似是嘲弄,聲動天際、響徹雲霄。
……
梧桐神木繁茂的枝葉中,藏著一個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個巨大的鳥巢,由赤紅藤蔓、棕紅枝條、火紅樹葉與各式各樣的羽毛編織而成。
此時此刻,巢中……
一隻身披五彩翎羽的大鳥正用翅膀用力拍打著巢沿,它脖頸高昂,眼角有波光滲出,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
“啾……啾唧……”
(是你!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原來是你!)
夏瑤麵無表情,身形微動,便飄然落到巢外的一根樹枝上,靜靜地看著裏頭那貨發瘋。
受那張狂笑意的影響,此時神木上的火雲正翻湧不止,棕紅的樹枝搖搖晃晃,盡然那笑聲在兩‘人’有意的控製下並沒有外傳,但在神木籠罩的這片區域中,卻是響徹雲霄,震得整株神木的枝葉都在輕顫,簌簌作響間,有無數星火如流星劃過,落入人間。
——這是凡人看不見光景,就算偶有天賦異秉之人看到些許異像,也隻會當作是天邊有霞光流動。
當然,這僅限於凡人,在超脫者……或者說朱淵眾多神子神嗣和那些購買信仰的‘萬神’耳中,這陣笑聲卻是宛若驚雷,使得祂們紛紛抬頭,望向那株藏匿於影影綽綽間的梧桐神木。
……
鶴山島,回到行宮的紫衣女子垂目,指間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紋路,臉上露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母親……’
她心裏默唸,語氣中帶著濃重的困惑與不解。
即使是她,也是第一次見對方如此失態。
莫非……
紫鸑修長纖細的青蔥玉指在幾案上輕輕敲擊,快速地整理起方纔心中才湧再的那些念頭。
最後,經過排除,她心中的念頭終於隻剩一個。
——剛才那位還真是九重天中客?
還是與母親有舊,是友非敵的那種?
……
梧桐神木上……
五彩神鳥依舊狂笑不止,艷麗華美的羽翼不停拍擊在巢穴邊上,赤紅的木屑與金色的羽粉簌簌掉落,幾乎要把她自己住了幾萬看的老巢都要拍散。
“啾——啾啾啾————”
(哈哈哈哈!沒想到啊沒想到!我想到了月神,想到了小小,想到了西極,想到了‘她’,甚至連男扮女裝的承天都想過,就是沒有想到竟是你!)
它的鳴叫帶著濃烈的情緒,意念直接沖入夏瑤腦海,
夏瑤靜靜地站在一條橫生的枝椏上,黑白二氣繚繞周身,將自己的時間線不斷切割連線,以確保現在的自己永遠處於未定之態。
她神色平靜,眼神漠然,彷彿眼前這隻癲狂老鳥不是什麼飛禽之長,而是一個多年未見、吵鬧依舊的白癡。
“笑夠了?”
她淡淡開口。
聲音不大,卻如劍刃劃過長空,讓一切的喧囂吵鬧瞬間戛然而止。
五彩神鳥停頓一瞬,翅膀一收,偏頭,一雙金紅色的瞳孔直勾勾盯住她,眼中笑意雖然未退,不過卻多了幾分審視與銳利:
“啾……?”
(你沒死?)
“啾啾啾——”
(那麼盤踞在靈界外麵,把它整個都抱在懷裏的東西又是什麼玩意?)
“啾——”
(還是說——)
祂壓低聲音,羽毛微豎:
“啾啾……”
(你們這一係又想坑人?誰?竟然這麼倒黴?!)
大鳥眼中閃過狐疑,視線在巢外的那人身上不住打量。
祂想不到,這些比祂還瘋的瘋子們的目的是什麼?
竟然不惜獻祭上一任地母?
而且還是一任‘年輕’有為的地母。
這代價……
圖什麼?
麵對這一連串的追問,夏瑤沒有回答,隻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任由黑白二氣在周身流轉。
過了許久,她才抬手,撩起額前一縷被剛才的聲浪吹亂的秀髮,不緊不慢道:
“我準備在你這地界開闢一個小迴圈……”
她看著巢中愕然的老鳥,輕聲補充:
“合作嗎?”
對於對方的問詢,她並沒有給出解釋,而是平靜地說了自己此行的來意之一。
五彩神鳥瞳孔驟縮。
下一秒……
“啾——!”
(一言為定。)
這個回答不假思索,甚至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至於剛才的問題——
好奇……
當然不會減少,但祂更清楚另外一件事。
——好奇又能如何,再好奇它也不能當飯吃。
最重要的是,祂真的很想知道,這貨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狀態?
要是單從實力來說,祂甩甩尾羽,就能把這小輩抽飛。
可對方現在施展的這種能切割時間的神通……
“好。”
夏瑤點頭,彷彿沒有絲毫意外。
“要擊掌嗎?”
她再問。
大鳥抬頭,明亮的喙悄然咧開,抬起一隻翅膀……
夏瑤抬手,與對方翅膀上一根華麗的翎羽輕輕碰了一下。
(雙方體形相差太多)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神光迸發,隻有一聲輕不可聞的‘啪’。
這是祂們間的一種約定俗成,屬於懂的都懂,簡單卻鄭重的那種。
‘擊掌’完畢,夏瑤收回手,轉身,在邁開步伐前,側身,淡淡道:
“我在西輔,有事可以讓你三女兒給我傳話。”
大鳥注視著她,沒有追問更多,也沒有問為什麼是三女兒,直接點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
“啾。”
(好。)
夏瑤離開了,就如同來時那般,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大鳥沒有阻止,也沒有挽留,隻是靜靜的看著她離開,直到其身影完全消失,連氣息都消失不見,祂才收回目光。
……
鳳臨·梧桐神木繁茂的枝葉之中。
此時,火雲已息,星火不再墜落凡塵。
那場僅限於朱淵的狂笑早已止歇,隻餘下枝葉輕顫的餘韻,在虛空中緩緩平復。
神木彷彿才剛剛蘇醒,又在此時悄然陷入更深的靜謐。
哪怕來人的身影已淡出此間,彷彿從未有人踏足此地,但那一句‘合作嗎’,卻已如同一顆希望的種子,落下後便悄然生根。
五彩神鳥收攏羽翼,靜靜臥在巢中,金紅雙瞳映著神木之外縈繞的那些火雲,久久不語。
擊掌為誓……
‘又是一個不能被記錄下來的約定?’
大鳥抬起方纔的那隻翅膀,陷入詭異的沉默。
要是祂理解得沒錯,她在防備什麼人,而目標……
無非就那幾人。
九重天和……
‘龍淵?’
祂細細品味著這兩個字,眼神逐冷。
應該不是九重天,它們和靈界的合作十分深遠廣闊,甚至可以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來形容。以她的為人,不可能幹出這種隻要長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會兩敗俱傷的蠢事。
所以……
‘難不成是那老東西還不死心,又去招惹她們那一繫了嗎?’
大鳥用翅膀托住腮幫,長長、色彩斑斕的尾羽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巢穴邊沿上輕敲著。
思索間,大鳥緩緩閉眼,眼簾上的羽睫微顫。
祂知道,無論方纔那人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但在對方說出那句‘開闢一個小迴圈’後,祂就已經失去先機。
祂……
是能跑。
但其他人呢?
祂們一係經營了數百年的‘朱淵’呢?
尤其此時正逢天下大變,祂們要是錯過,怕是再難有翻身之機。
一旦朱淵土崩瓦解,祂們麵對的第一關,就是那老東西的落井下石。
就算僥倖度過,也還有第二關,第三關……
那些人,是不可能放過祂們這塊‘肥肉’的。
君不見——
自千年前伊始,旦凡有勢力陷入頹勢,最終的下場就是四分五裂,陷入任人宰割、我為魚肉之境。
而這其中,最好的例子就是東洲。隨著先前那位神主的殞落,短短三百年間,那塊土地上便已經出現幾輪興滅。
現在更是隻剩表麵上光鮮,私底下卻已淪為魔神邪神滋生的沃土,再無昔日的安寧。
“……”
大鳥幽幽一嘆,給三女兒發了道訊息,讓其注意一下‘西輔’發生的事。
當然,這裏麵也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不要讓‘客人’覺得被打擾。
……
是夜。
西輔,浮島上的火堆旁……
“您剛才的意思是,您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並非合作,而是讓哪位知道您在?”
分神一邊給‘自己’準備食物,一邊確認道。
夏瑤神情不復今日那般沉凝,輕笑著點頭:
“對!”
說完,她又補充一句:
“別的說再多也沒用,我今天去找祂的目的其實就倆,讓祂知道我在祂‘家’,讓祂知道我有跟祂合作的意思。”
她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甚至連那‘小迴圈’,也可以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愰子。
分神攪動粥水的動作微微停頓,表情變得若有所思。
而在母樹體內沒出來的夏一鳴卻是開口:
“雖然我不反對您的計劃,但我還是覺得不論在什麼時候,一切還是應該以安全為第一要務。”
他已經從自家分神那知道了便宜師父的計劃,相較起憂心忡忡的分神,他的態度是不置可否。
而且他相信,以自家師父的能力,應該能把握好這件事裏的分寸。
夏瑤聞言,微微頷首。
而後,她再度開口,說起了難民營中的見聞,還有對白閑秋的安排,最後就是關於某條小崽子的瑣事。
夏一鳴和分神一字不差地聽完,接著各自點頭,均默契地表示沒有問題。
至於難民營的紛爭,還有關於西輔那未定的主事者……
夏一鳴和自家分神‘對視’一眼,最後由分神開口:
“這事既然已經交給了謝玨,那就讓他先安排。”
那是‘他’給對方的‘報酬’,他們也願意給那傢夥學習適應的機會。
至於以後……
那就要看對方能拿出什麼樣的成績給他們看了。
夏瑤不甚在意地點頭,然後又跟他們聊了些其他的事,才分開,各自忙自己的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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