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中的天色也暗了下來。那廳堂之中,頂上的光源自動亮了起來——依然柔和,依然均勻,依然沒有燭火。
年輕人從軟榻上起身,走到那透明的“牆”前,伸手拉上了一種……那是什麼?一種用布料製成的、摺疊狀的遮擋物,顏色是一種深沉的海藍色,上麵有著細膩的暗紋。它將整麵透明的牆完全遮住了,外麵的光線被徹底隔絕。
“那是……簾?”有負責宮中陳設的官員不確定地說,“用布帛製成的簾……但那布帛的織法,那暗紋的呈現方式……”他搖了搖頭,放棄了分析。
年輕人又在那巴掌大的器物上點了幾下,然後把它放在軟榻旁邊的一個小檯麵上。那個小檯麵同樣會發光,顯示出一個巨大的數字——
21:30
“二十一……三十?”李斯看著那兩個符號,迅速明白了它們的含義,“這是計時之法?將一日分為二十四個時辰?子醜寅卯……二十一個時辰,大約相當於……亥時?”
他猜對了。但這個計時係統的精確程度——將一日分為二十四個等份,每一等份又分為六十個更小的單位——讓他感到了一種深深的震撼。大秦的計時用的是漏刻,一晝夜一百刻,但漏刻的精度受溫度、水質、工匠技藝等多種因素影響,遠不如這個數字顯示來得精確。
“此等計時之精準……”李斯低聲自語,“若是用於律法審判、徭役計算、軍令統一……”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年輕人走到那處軟榻前,掀開了一層薄薄的覆蓋物,然後躺了進去。他將那覆蓋物拉到肩膀的位置,整個人蜷縮在那柔軟的、溫暖的、舒適到極緻的臥具之中。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畫麵定格在他沉睡的臉上。那張年輕的、放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臉上,帶著一種在大秦任何一個成年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的東西—— 安寧。
是那種不必擔心明日是否有戰亂、不必擔心糧倉是否還滿、不必擔心頭頂的君王是否會因為一句話而降罪的——徹底的安寧。
嬴政站了起來。他走到殿門口,站在秋風之中,看著那畫麵中沉睡的年輕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中碾壓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傳令下去。”
“在!”蒙恬和趙高同時應聲。
“那黑霧天幕周圍,方圓百丈之內,設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派五百精兵晝夜值守,但有異常,即刻來報。”
“諾!”
“李斯。”
“臣在。”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太史令、太蔔令、太常、博士儒生,於天幕之下集合。朕要——觀天書。”
“諾!”
嬴政最後看了一眼畫麵中那個沉睡的年輕人,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向大殿深處。他的玄黑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流珠冠冕的碰撞聲清脆而急促。
他的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翻湧。
那不是恐懼。那不是好奇。
那是一個帝王,在看到一個遠比自己富庶、遠比自己先進、卻又看起來毫無防備的世界時,所產生的一種—— 極其危險的興趣。
天幕之上,那個名叫林盛陽的年輕人翻了個身,在夢中無意識地砸了咂嘴,嘟囔了一句:
“明天吃什麼呢……”
他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在兩千多年前的鹹陽宮中,一個即將統一天下、號稱始皇帝的男人,正用一種燃燒著野心的目光,凝視著他的世界。
夜風嗚咽,吹過大秦的宮闕。
歷史的長河,在這一刻,泛起了一道誰也無法預料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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