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忽然轉過身，走回了大殿之中。
群臣一愣，隨即紛紛跟上。但那方懸在空中的透明片並沒有因為帝王的離去而消失，它依舊懸在那裡，畫麵依舊在播放。嬴政坐在他的王座之上，擡起頭，目光越過殿門，越過台階，越過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宮人，直直地落在那畫麵之上。
他看得很認真。
李斯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微微側頭，用餘光觀察著帝王的表情。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李斯跟了嬴政這麼多年，他太瞭解這個男人了。
嬴政的眼睛，在發光。
那不是看到珍寶時的貪婪，不是看到奇物時的好奇。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熾烈的光。
那是一個征服者看到新大陸時的光。
那是一個帝王看到——另一個新奇、未知世界的探索之光。
“李斯。”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平靜而威嚴。
“臣在。”李斯躬身行禮回應。
“你說……那透明片中的世界，與我大秦，孰強？”
這個問題讓李斯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他斟酌了許久，才謹慎地回答：“陛下，臣以為……那方世界之物產之豐、器物之精，確在我大秦之上。但——”
“但什麼？”
“但臣觀那年輕人的言行舉止，此人雖居華宅、用奇物，卻無一兵一卒，無任何武備。他的居所之中，不見任何兵器甲冑，沒有任何防禦工事。他所使用的器物，皆是用於生活起居、飲食娛樂之物，未見一件……”他頓了頓，“未見一件殺伐之器。”
嬴政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是一個富庶至極，卻是個兵力殘弱的世界？”
李斯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從目前所見來看……臣認為，是。”
嬴政沒有再說話。他重新擡起頭，看向那畫麵中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已經吃完了飯，正在收拾那些器皿。他將那些碗盞碟盤一一摞起來，走到那個銀白色的、會吐冷氣的櫃子旁邊，開啟了另一個櫃子——那個櫃子沒有冷氣，隻是一個普通的儲物空間——將那些用過的器皿全部放了進去。
他沒有清洗。
他就那麼直接把用過的、沾著殘渣醬汁的器皿，放進了櫃子裡，然後關上了櫃門。
“他……不洗碗？”太官令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那些碗盞皆是上等的好器物，他就這麼……把殘羹剩飯連同器物一起收起來了？這是何道理？”
年輕人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他關上櫃門後，在那個櫃子的表麵上按了幾個按鈕，那櫃子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然後便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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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櫃子在響！”有宮人驚呼，“裡麵有活物？”
“不，不是活物，”少府令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死結，“那聲音……均勻、規律、持續……像是什麼機關在運轉。莫非那櫃子內部有什麼機括，能夠自動清洗碗盞？”
這個猜測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自動清洗碗盞的機關？那得是多麼複雜的構造？需要多少工匠的精密配合？便是傾大秦全國之力，也未必能造出這樣一台——
但那年輕人已經不再關注那個櫃子了。他走到那處擺放著軟榻的區域，整個人往後一倒，以一種極其舒展的姿勢陷進了那柔軟的、造型流暢的榻中，然後伸手拿起了那個放在一旁的小小器物——那個能發光、能通訊、能顯示無數精美畫麵的器物。
他將那器物舉在麵前，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目光專註而放鬆。
鹹陽宮中的眾人看到，那器物的表麵上又出現了畫麵——這一次不是山水風景，而是一些……人？許多人？那些人穿著各種顏色的衣裳，姿態各異，麵容清晰得連眉毛的弧度都能看清，但那些人都不動，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間。
“這……這些是什麼人？”有大臣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是畫？還是……真人被封印在了那方寸之間？”
依舊沒有人能回答。
年輕人點開了一個畫麵。那畫麵忽然動了起來——一個身著戎裝的男人出現在畫麵中，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是無垠的草原和漫天的黃沙。那戎裝男人的麵容剛毅，眼神淩厲，嘴唇緊抿，整個人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蒙恬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戎裝男人身上的甲冑——雖然樣式與他所熟悉的截然不同，但那護肩的弧度、那胸甲的層次、那腰帶的扣合方式——都透露出一種極其成熟的工藝水平。而且那甲冑的材質……不是皮甲，不是銅甲，甚至不是鐵甲？那是什麼？一種從未見過的、泛著微微光澤的材料？
畫麵中的戎裝男人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戰場之上，隻有兩種人：勝利者，和死人。”
這句話讓整個鹹陽宮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
蒙恬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他下意識地看向嬴政，發現帝王的眼中，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年輕人麵無表情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手指一劃，畫麵消失了。他嘟囔了一句： “又是古裝劇，台詞也太中二了，沒意思。”
“古裝劇”三個字被實時翻譯成了“古代的裝扮的戲劇”。鹹陽宮中的眾人理解了這個意思之後，表情變得極為精彩。
“他……他在看戲？”李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那方寸器物之中，竟然能演戲？有真人，有對白，有場景……那是如何做到的？”
“而且他看的那個戲……”蒙恬的眉頭皺得很緊，“那個戎裝之人的甲冑和兵器，雖然與我大秦不同，但那種殺伐之氣……像是真的上過戰場一樣。”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專業上的認可，“那個人的眼神、語氣、站姿……不是裝出來的。要麼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要麼——就是演得太好了，好到足以亂真。這是一個出色的伶人”
“但他似乎不滿意。”趙高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他說……‘沒意思’。”
群臣沉默。
一個人，擁有能夠實時通訊的仙家器物，居住在奢華的仙宮之中，吃著用著他們都沒見過的奇珍異寶，還能隨時隨地觀看——比大秦最頂尖的俳優表演還要精妙萬倍的戲劇——然後他說，沒意思。
這……這真的像話嗎？！一時之間，諸位隻覺得鬱結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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