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趿拉著那雙鞋子，慢悠悠地走到那處擺放著器皿的檯麵前，又開啟了幾個櫃子，從裡麵取出了幾樣東西。
他取出一隻圓形的、通體漆黑的器物，那器物的表麵光滑如鏡，頂上有一個透明的蓋子。他按了一下側麵，那器物發出一聲輕微的“叮”，然後頂上的蓋子自動彈開了。
裡麵放著一些食物。
那些食物被分門別類地放在不同的格子裡，每一種的量都不大，但種類繁多。有白色的、一粒一粒的、散發著微微熱氣的——那是什麼？不像粟米，不像稻米，比粟米大，比稻米白，每一粒都飽滿晶瑩，彷彿上好的玉珠。
有切成小塊的肉食，表麵裹著一層紅亮的醬汁，油光光的，看起來極為誘人。有翠綠色的蔬菜，切成整齊的小段，清清爽爽地碼在一起。還有一碗湯，湯色清亮，上麵飄著幾點油花和幾片翠綠的葉子。
“這……”負責膳食的少府太官令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幾步，恨不得把臉貼到那透明片上，“那白色的顆粒……莫非是稻米？不，不對，稻米沒有這般大，這般白……而且稻米貴重，便是宮中也不能日日食用，此人一頓飯食竟有稻米？還如此之多？”他看得眼熱。那食物的品相實在是太好了。那肉食的醬汁濃鬱油亮，一看便是用了極多的香料和醬料調製而成——在大秦，香料是極為昂貴的物什，往往隻有王室貴族才能在烹製膳食時少量使用。而此人那小小的一碟肉食上，醬汁的量之多，簡直像是把香料當成了尋常之物在揮霍。
年輕人從那漆黑的器物中取出食物，放在檯麵上。然後他又開啟了一個高大的、通體銀白的櫃子——那櫃子散發著微微的涼意，開啟的一瞬間，甚至有淡淡的霧氣從裡麵飄出來。
“冷氣！”有宮人驚呼，“那櫃子會吐冷氣！”
年輕人從那個會吐冷氣的櫃子裡取出一隻杯子。那杯子的材質同樣是透明的，裡麵盛著一種深褐色的液體，液體中還有許多細小的氣泡在不停地往上冒，在杯壁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仰頭喝了一口，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啊——冰可樂，永遠的神。”
“冰……可樂？”李斯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音，完全無法理解它們的含義，“‘冰’倒是聽得明白，那液體中確有冰塊。但‘可樂’是何意？喝了便能快樂？”
“那深褐色的液體……”太官令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竟是用什麼熬製的？顏色如此之深，必是用極多的藥材或香料……還有那些氣泡，是如何讓液體中生出那般均勻細密的氣泡的？這……這完全不合常理！”
年輕人對此依舊一無所知。他坐在一張造型奇特的椅子上，那椅子有靠背，有扶手，上麵鋪著柔軟的墊子——然後開始吃東西。
他用兩根細長的棍子夾取食物。
“筷子？”有人認出了那物什，“他用的是筷子……但那雙筷子的材質……”他眯著眼仔細辨認，“非金非銀，非木非竹，通體漆黑，卻又隱隱透出一種細膩的光澤……那是什麼材料？”
年輕人夾起一塊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表情。他又夾起幾粒白色的顆粒，送入口中，嚼了嚼，然後端起那杯冒著氣泡的深褐色液體，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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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鹹陽宮的人都在看著他吃飯。
這場景荒謬到了極點。大秦的皇帝、丞相、將軍、九卿，大秦最有權勢的人，此刻正站在深秋的風中，仰著頭，看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年輕人，獨自一人在一間奢華的廳堂裡，吃一頓尋常的飯食。
“他吃得……很香。”蒙恬忽然冒出一句，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
但他說的是實話。那個年輕人吃東西的樣子，確實有一種感染力。他不是在“進食”，不是在“用膳”，他是在——享受。每一口都嚼得認真，每一口都品得仔細，偶爾還會閉一下眼睛，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表情。
“此人……倒是個知味之人。”太官令小聲評價道，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惺惺相惜，“他咀嚼的速度、頻率，以及每口食物在口中停留的時間……都很講究。不是囫圇吞棗之輩。”
趙高忍不住看了太官令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不是關注錯了重點？
但太官令此刻滿心滿眼都是那碟醬紅色的肉食和那碗晶瑩剔透的白色顆粒，根本沒有注意到趙高的目光。
年輕人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個放在一旁的、巴掌大的發光器物，在上麵點了幾下，然後把它湊到耳邊。
“嗯……吃了，剛吃到一半……還行，就是外賣送過來有點涼了，排骨的醬汁有點凝……嗯？你那邊呢？吃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笑了下。
“行，那你先忙，別太晚……嗯，知道知道，我一會兒把客廳收拾一下……嗯，好，拜拜。”他放下那器物，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鹹陽宮外，安靜了片刻。
“他在與何人交談？”王綰輕聲問道，“那巴掌大的器物……莫非是某種通訊工具？相隔兩地，卻能實時對話？”
“而且不需要藉助任何烽火、驛馬、信鴿……”李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但他的瞳孔在微微收縮，“此物若是……若是能用於軍情傳遞……”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未盡之意。
大秦的疆域遼闊無垠，從鹹陽到最南方的郡縣，驛馬晝夜不停地奔跑，也需要數十日。而這個人，手中的一個小小的器物，竟能讓相隔兩地的兩個人實時對話——
這已經不是“奇技淫巧”四個字能夠概括的了。
這是仙術。這是此時每個人心裡的共同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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